《归途有星光》晴之九五

4、第一面 周日的

　　周日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秦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她今天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但这并不影响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门铃响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八分。准时，这一点还算不错。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深灰色休闲裤，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大学图书馆里走出来。秦昭的第一反应是：太年轻了。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来。 “请换鞋。”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陆时安点点头，从鞋柜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双客用拖鞋，动作自然地换上。他的目光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安静地跟在秦昭身后走进客厅。 “坐。”秦昭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自己则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陆时安放下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然后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的僵硬，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秦小姐，这是我的简历和学历证明。”他把文件夹推到茶几中间，然后补充了一句，“还有我大学四年的成绩单。” 秦昭挑了挑眉。她见过很多面试者，大多数人会等到她问才拿出这些材料。主动把成绩单亮出来的，陆时安是第一个。她没有急着看文件，而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我女儿今年五岁，上幼儿园大班。我对家教的要求很简单——陪她玩，陪她读书，陪她做手工。不需要教她太多知识，但要有耐心。” “好。”陆时安点头。 “我工作很忙，经常加班，有时候周末也不在家。所以你需要有足够的时间弹性。” “理解。” “还有一点——”秦昭放下咖啡杯，目光直视着陆时安的眼睛，“我女儿很敏感。如果你让她哭一次，立刻走人。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陆时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被她的气场压住。他只是微微笑了笑，说：“好。”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秦昭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但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笑容。她迅速收回思绪，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说：“念念在房间里看书，你可以先去跟她打个招呼。如果她愿意跟你玩，今天就算试岗。” 陆时安站起身，整了整衬衫的领口，然后问：“念念几年级？有什么特殊需求吗？” “幼儿园大班，五岁。”秦昭顿了顿，又说，“她不太爱说话，喜欢画画和拼图。不要强迫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 陆时安记下了，然后朝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走去。秦昭没有跟过去，只是坐在沙发上，听着那边的动静。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念念？我是陆时安，你可以叫我陆老师，或者直接叫我哥哥。”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对。”陆时安的语气很轻很柔，“我听说你喜欢画画，我也很喜欢。我还会折纸鹤，你想不想学？” 又是一阵沉默。秦昭的心提了起来。念念从小就对陌生人很戒备，有时候连她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让女儿放松下来。但出乎意料的是，门开了。念念探出半个小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打量着门口的陆时安。 “你会折纸鹤？” “会。我还会折青蛙，折小船，折蝴蝶结。”陆时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念念平齐，“要不要我教你？” 念念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秦昭坐在客厅里，听着房间里传来念念断断续续的声音，以及陆时安温和的回应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是简历。照片上的陆时安比现在看起来更年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学士服，对着镜头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C大数学系，连续四年一等奖学金，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一等奖。秦昭的目光在那行“数学建模”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翻到了成绩单。全是90分以上。她合上文件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太年轻了，经验不够。念念需要的是一个能稳定陪伴她的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跳槽的应届生。可是——她又想起刚才陆时安蹲下身跟念念说话时的表情，那种耐心，那种温柔，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念念居然愿意跟他说话。要知道，上次那个被中介吹得天花乱坠的“金牌家教”，念念连门都没让他进。秦昭睁开眼睛，看向走廊尽头。门开了一条缝，她能看到念念坐在小桌子前，陆时安坐在她旁边，正在教她怎么折纸鹤的翅膀。念念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的纸被她折得歪歪扭扭，但陆时安没有纠正她，只是说：“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你看，我的也不好看。” 他把自己折的那只纸鹤放在念念面前，确实歪了一只翅膀。念念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折。秦昭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的会帮我推到明天，我这边有点事。”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起身走向书房。半小时后，秦昭从书房出来，发现客厅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纸鹤，正站在茶几上，歪着脑袋，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她愣了一下，然后听到念念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陆老师，这只兔子怎么折？” “兔子有点难，我们先学小猫好不好？” “好。” 秦昭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只歪脖子的纸鹤，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她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念念抬起头，脸上难得带了一点笑：“妈妈，陆老师会折好多东西！” “是吗？”秦昭看了一眼陆时安，他正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张彩纸，正在折一只猫脸。 “秦小姐，念念的动手能力很强，就是缺乏一点自信。”陆时安一边折一边说，“如果能在她完成作品的时候多鼓励她，她会进步很快。” 秦昭没有接话，只是说：“今天先到这里吧，下午我陪念念。你明天早上九点过来，先试一周。” 陆时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纸屑，然后朝念念笑了笑：“念念，明天见。” “明天见，陆老师。” 秦昭送他到门口，陆时安换好鞋，转身准备离开。 “陆时安。”秦昭叫住他。他回头。 “你学数学的，为什么来当家教？” 陆时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秦昭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然后才关上门。回到客厅，她拿起茶几上那只歪脖子的纸鹤，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然后轻轻放在了书架上。 —— 陆时安走出小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八楼，东边那扇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他想起刚才秦昭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明明穿着家居服，却还是绷着一股劲儿，像是随时准备战斗。她的眼神里有戒备，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人，已经忘记了怎么放松。陆时安收回目光，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这个女人，比想象中更孤独。他想起她提到女儿时那种带着警惕的语气，想起她说“如果你让她哭一次，立刻走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她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女儿。但她也需要一个出口。陆时安不知道那个出口会不会是自己，但他知道，至少在今天，他让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笑了。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