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十慕白遨

6、第6章 他是什么时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厌烦时云初呢？邵济琛追溯着记忆的断层，是那次篮球赛吗？他为了救一个出界的球，撞倒了场边拿着水壶的时云初。
　　水洒了一身，时云初的手肘也蹭破了皮，渗出血珠，邵济琛当时正为比分焦灼而烦躁，队友的埋怨更让他火大。
　　看到时云初狼狈地坐在地上，非但没有歉意，反而觉得他碍事，脱口而出：“不长眼啊？站这么近干嘛？弱不禁风的，摔一下能死？”
　　他看到时云初眼中熄灭的光，心里有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球场上的胜负欲冲散了。
　　还是那次月考后？
　　时云初的物理又考了年级第一。
　　邵济琛考砸了，心情极差。
　　几个平时就爱起哄的男生围着时云初，半是嫉妒半是调侃地说：“哟，转学生，深藏不露啊！是不是天天晚上偷偷开小灶？”
　　时云初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邵济琛当时正烦着，看到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更觉得窝火，仿佛在无声嘲笑自己的失败。
　　他走过去，一把抢过时云初手里的满分卷子，扫了一眼，“啧，有什么用？书呆子一个，除了死读书还会什么？打篮球像根豆芽菜，说话也细声细气跟个娘们儿似的。”
　　他看到那双曾经水灵灵的眼睛里充满了受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邵济琛把卷子扔回他桌上，扬长而去。
　　那眼神，他后来很久都忘不掉，还是……燕妍的出现？
　　高三分班后，一个女生转来了他们班。
　　她漂亮、开朗、家世好，像一朵明媚的太阳花，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邵济琛。
　　少年人的虚荣心和荷尔蒙作祟，邵济琛很快对女孩展开了追求。
　　女孩似乎也对这个光芒四射的篮球队长颇有好感。
　　有一次，邵济琛和女孩以及几个朋友在走廊上说笑，正好遇到抱着作业本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云初。
　　女孩似乎随口问了句：“济琛，那是你们班同学？看起来好安静啊。”
　　邵济琛正想逗女孩开心，又或许是潜意识里想撇清和这个“阴郁”转学生的关系，显示自己的“阳刚”和“正常”，他瞥了一眼低着头匆匆走过的时云初，用一种带着轻佻和不屑的口吻对女孩和朋友们说：“哦，他啊，我们班怪人一个，整天阴森森的，跟谁都不说话，估计脑子有点问题，离他远点。”
　　他清楚地看到时云初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抱着作业本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像逃离瘟疫一样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就是从那时起吧？
　　时云初彻底在他视线里“隐形”了，不再有偶尔的眼神接触，不再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互动。
　　他把自己缩进了更坚硬的壳里，成了邵济琛世界里一个彻底模糊的背景板。
　　原来……那份卑微的暗恋，并非无迹可寻。
　　一声呜咽冲破了邵济琛的喉咙，他的额头磕在地板上，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原来时云初恨自己觉得多余。
　　迟了……太迟了……
　　邵济琛身体因为痛苦而痉挛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中，被自己亲手制造的回忆凌迟。
　　那份在毁灭边缘才清晰显露的情感，那份他此刻才明白是爱，在真正面临彻底失去时爆发的力量，足以将他摧毁千万次。
　　他跨越重洋，像个疯子一样追来，可是他又得到了什么？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流如织，演绎着永不落幕的繁华。
　　邵济琛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蜷缩了多久。
　　整整一天过去了，他滴水未进。
　　邵济琛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他妈就是个瞎子……”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他一个都没接，此刻这些人与事对他来说不重要。
　　唯一占据他全部思绪的，是那个躺在异国病床上的人。
　　邵济琛突然冲向床头柜，他翻出钱包，在一堆卡片和钞票间搜寻着什么。
　　终于，他抽出一张纸片，上面有时云初的电话号码。
　　邵济琛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抵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三年了，这个号码还能打通吗，时云初还会接他的电话吗？
　　更重要的是——他有什么资格打这个电话？
　　邵济琛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对时云初说的那些话。
　　“你真让我恶心。”
　　“别再来找我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
　　那些回旋镖，现在全部回插在他自己心上。
　　理智告诉他自己，时云初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打扰，可是如果现在不说，可能永远都没机会了。
　　自私战胜了理智。
　　邵济琛按下了拨号键，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喂？”
　　邵济琛的喉咙哽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时云初疑惑道：“喂？请问是……”
　　邵济琛声音沙哑道：“是我！云初，是我……邵济琛。”
　　电话那头沉默了，邵济琛急切地呼唤：“云初？你还在吗？求你别挂。”
　　时云初终于回应：“我在有什么事吗？”
　　邵济琛如鲠在喉。
　　有什么事？他有一千件事想说，一万句道歉想表达，但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邵济琛的声音颤抖着：“我……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时云初的语气依然平静：“听完了吧？如果没别的事……”
　　“等等！”邵济琛几乎是喊出来的，生怕对方挂断，“别挂……求你了，就……就五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说吧。”
　　邵济琛深吸一口气：“我……我去医院找过你……”
　　时云初说：“我知道，江時朔告诉我了。”
　　邵济琛的喉咙发紧：“我……我想见你……”
　　时云初问：“为什么？”
　　邵济琛哑口无言。
　　为什么？因为他后悔了，因为他害怕了，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有多在乎他，这些理由听起来都那么自私。
　　邵济琛无力地重复着：“我……我就是想见你……”
　　时云初轻声叫他的名字，“邵济琛，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邵济琛急切地说：“不！有！有很多，我想道歉为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为我做的那些事……”
　　时云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必了，我说过，都过去了。”
　　邵济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是压抑的哭腔：“过不去！云初，我昨天跟金邱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
　　邵济琛的声音低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说：“他都告诉我了……关于高中……关于你……”
　　时云初吸了口气，“金邱多嘴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邵济琛急切地说：“不是过去！云初……我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的话……”
　　时云初轻声问，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早知道又怎样？邵济琛你别自欺欺人了，即使你早知道，结果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邵济琛执着道：“会的！一定会的！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不会那么对你……我……”
　　时云初突然打断他：“你会怎样？会接受我？会喜欢我？别开玩笑了。”
　　邵济琛愣住了，是啊，他会怎样？十六岁的邵济琛，那个骄傲自大的邵济琛，真的会接受一个男生的感情吗？
　　邵济琛的声音弱了下来，“我……”
　　时云初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苦涩：““看吧，你自己都不确定，所以何必现在说这些？”
　　邵济琛突然激动起来：“因为我现在确定了！云初我这几天满脑子都是你，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时云初感到身心疲惫，“后悔什么？后悔对一个将死之人说了重话？邵济琛你只是良心不安罢了。”
　　“不是！”邵济琛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只是这样……我……我……”他卡住了，那句最重要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时云初轻声问：“你什么？邵济琛，你到底想说什么？”
　　邵济琛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我……我想说……我……”
　　时云初叹了口气，“算了，别为难自己了，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那种关系。”
　　邵济琛急切地说：“可以是，云初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看看你，照顾你。”
　　时云初道：“为什么？因为同情？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你终于发现，你其实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邵济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时云初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他挣扎许久都不敢承认的事实。
　　邵济琛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样失去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然后是时云初虚弱但坚定的声音：“邵济琛，你早就失去我了，在你说我恶心的时候，在你一次次推开我的时候……甚至更早，在高中时你当着全班的面嘲笑我的时候……”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扎在邵济琛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我错了...”邵济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云初...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求你了...”
　　时云初轻声问：“弥补吗。弥补那些年我对你的喜欢吗？不必了。那些感情...早就被消磨殆尽了。”
　　邵济琛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那我们重新开始，从朋友开始...好不好？”
　　“朋友？邵济琛，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从高中开始就不是。”
　　“那...那就从现在开始...”邵济琛不肯放弃，“云初...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邵济琛。”时云初突然叫他的名字，“听我说...放手吧。对你对我都好。”
　　“我放不了！”邵济琛几乎是吼出来的，“云初...我...我不能接受...你就这样...”
　　“就这样死去？”时云初平静地接上他的话，“邵济琛，死亡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我只是...比大多数人早一点而已。”
　　“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我认识最好的医生...我们可以...”
　　时云初轻声打断他，“够了。别再自欺欺人了，医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至少，至少让我见你最后一面...”邵济琛几乎是哀求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