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十慕白遨

5、第5章 邵济琛声音

　　邵济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痛苦让他几乎握不住手机，“金邱，我……我……”
　　他想说什么？说我不知道？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现在后悔了？任何话语在现在都显得可笑廉价。
　　金邱长长叹了口气：“唉……济琛，都过去了，我就是突然想起，觉得挺不是滋味的，你也别太……云初他现在，大概也不想再提这些了，你自己……保重吧。”
　　电话被挂断了，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一丝光亮。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重逢后时云初眼中让他烦躁的光芒是什么。那是少年时期未曾熄灭的余烬，时云初已经彻底的死心了，恨都显得多余。
　　邵济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低笑，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太迟了，他知道得太迟了。
　　回忆的闸门开启，高二开学第一天，学生们挤满了教室，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叽叽喳喳地交换着假期见闻。
　　邵济琛无疑是人群的中心，他身高腿长，校服外套搭在肩头，露出里面白色T恤，笑容张扬，眉眼间是少年特有的。
　　他正被几个同样活跃的男生围着，讨论着刚结束的NBA季后赛。
　　班主任领着一个陌生的身影走了进来，敲了敲讲台，“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时云初，刚从转学过来，以后就是我们三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那个新同学穿着同样蓝白的校服，却显得有些空荡，衬得身形格外单薄，个子不高，甚至有点瘦弱，头发遮住了点额头，皮肤很白。
　　邵济琛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太普通了，甚至有点……阴郁？
　　班主任把时云初安排在了邵济琛斜后方的位置，一个角落。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云初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很少主动跟人说话，别人跟他搭讪，他也只是象征性的应和几句。
　　大多数时候，他不是低着头看书，就是望着窗外发呆，邵济琛偶尔在走道经过，看到的总是他低着头，邵济琛甚至很少想起班上还有这么个人。
　　在一节让人昏昏欲睡的物理课上，物理老师是个严肃的老头，讲课声音毫无波澜。
　　窗外的蝉鸣聒噪地叫着，邵济琛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思绪早就飞到了篮球场上，他旁边的哥们儿张鹏已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眼看就要进入梦乡。
　　讲台上，物理老师问：“这道题的关键点在于哪里？谁来总结一下？”
　　根本没人敢抬头，物理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没人会？这就是你们的学习态度，高二了啊。”
　　“老师……是不是……切割磁感线的有效长度变化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包括邵济琛。
　　时云初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他白皙的脸上似乎有薄红，眼神还有些躲闪，“导体棒在导轨上运动，导致L在变，所以感应电动势才是变化的函数……” 物理老师愣了一下：“对，非常好，关键点就在于有效长度L是变量。时云初同学，你回答得很准确，思路清晰。”老师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开始顺着这个点详细讲解下去。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大家看向时云初的目光都带着点惊奇。这个闷葫芦，原来不是哑巴，脑子还挺好使？邵济琛也挑了挑眉，他看到，那双总是蒙着一层阴翳的眼睛，在得到老师肯定时，时云初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带着点小得意。有点意思。邵济琛心里嘀咕了一句。原来这家伙不是木头，反应还挺快。第一次让邵济琛对这个转学生产生有趣印象的互动，发生在几天后的体育课。南城一中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篮球场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邵济琛是校队主力，自然在场上挥洒汗水，享受着女生们的尖叫和男生们的簇拥。一场激烈的半场3v3下来，邵济琛打得酣畅淋漓，他喘着粗气走到场边树荫下，拿起自己的水壶猛灌了几口。目光随意一扫，看到时云初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低着头看得很专注。邵济琛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刚打完球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也许是上次物理课那灵光一现的回答让他对这个闷葫芦产生了点好奇。他拎着水壶，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喂，转学生！”邵济琛大大咧咧地在他旁边坐下。时云初明显被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看到是邵济琛，他下意识地把膝盖上的书合拢抱在怀里，像是要藏起来。邵济琛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咧开嘴笑了：“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武侠小说？还是……小黄书？” 时云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是《时间简史》。” 邵济琛一口水差点喷出来，“霍金那个？宇宙大爆炸？黑洞？你看得懂？” “比某些人只看篮球杂志，稍微难一点吧。” 邵济琛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闷葫芦居然敢反击，而且反击得这么犀利又幽默，他刚才在场上确实看到队友拿着本最新的《灌篮》杂志在啃。 “哈哈哈！牛逼啊兄弟，没看出来啊，嘴皮子还挺利索。”邵济琛拍了一下时云初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拍得时云初身子一歪。时云初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揉着肩膀，脸上红晕未退。那笑容很浅，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但邵济琛看见了。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他微弯的嘴角和清澈的眼睛里。那一刻，邵济琛第一次清晰地注意到，时云初的五官其实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张扬的英俊，而是非常精致秀气。皮肤白皙细腻得不像话，几乎看不见毛孔，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形状很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平日的阴郁和躲闪，带着点被逗笑后的水光，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透着一股子水灵灵的生气。对，就是水灵！ 邵济琛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像初春刚抽芽的嫩叶上滚动的露珠，干净剔透，带着未经世事的鲜活。邵济琛来了兴致，凑近了一点，自来熟地问，“喂，时云初是吧？你哪儿转来的？以前学校不好玩？”他完全忘了自己几分钟前还觉得人家阴郁无趣。时云初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向后缩了缩，但还是回答了，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点：“家里……有点事。” 他含糊地带过了原因。 “哦。”邵济琛也没深究，他本来也不是真关心这个，他又瞥了一眼时云初怀里的书，“你真能看懂？那玩意儿多枯燥啊，还不如跟我去打篮球，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他习惯性地带上了点自己圈子的优越感。时云初抿了抿唇，没接打篮球的话茬，只是小声说：“宇宙……很有意思。时间、空间、起源……感觉……很宏大，人……很渺小。”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喧嚣的球场，又似乎透过球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仿佛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是个旁观者。邵济琛看着他沉静的侧脸，阳光给他纤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一刻，邵济琛忽然觉得这个安静的转学生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活力，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机敏。他能一句话噎得你哑口无言，能安静地啃着大部头的物理书，眼神里还藏着对整个宇宙的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这种矛盾的特质，在十六岁的邵济琛眼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他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甚至……有点好看。那种水灵灵的、带着书卷气的清秀好看。 “喂，以后物理作业借我抄抄呗？”邵济琛笑嘻嘻地，半真半假地要求道。他物理其实还行，但有人代劳何乐而不为？而且，他觉得这是个拉近距离的借口。时云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但他没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够意思！”邵济琛又拍了他一下，这次力道轻了很多。他心情莫名地很好，觉得这个新认识的转学生，虽然闷了点，但人不错，脑子快，长得也顺眼。他甚至主动问：“哎，放学一起走？你家住哪边？” 时云初似乎有些意外，眼神闪烁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报了个离邵济琛家不算太远的小区名。
　　“行，那放学等我！”邵济琛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准备回球场再战。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冲着还坐在花坛边的时云初扬了扬下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走了啊！”
　　回忆的画面在此刻的酒店房间里，如同褪色的老电影，一幕幕闪过，清晰得可怕。
　　邵济琛他死死地抱着头，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