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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畸形的樱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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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一过,回来老家的人要回去老地方打工,麻将与闲话充斥着整个春节。
也在这个时候,母亲好像认识了一些新的麻友,经常谈论什么「蓝天企划」、「旧城改建」之类的,又是聊资金盘,又是聊利息率。
但是令薇并不关心她的母亲。
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跟沈念真过的最后一个春节,光是这种预感就已经让她整个人像个炸毛的猫。
快要高考,家里倒是也没为难令薇做什么,只是家里招待亲戚的那一天把沈念真累够呛,甚至半夜十二点还在炖牛骨头。
只是在这一年的过年,饺子是没有葱的,炒肉丝是没有姜的,甚至连给小孩儿炸的酥鸡腿,沈念真都给令薇单独留。
这一年,车厘子走进千家万户,就是价格昂贵,家里不可能买这些。
只是令薇爱吃樱桃,之前吃的都是一些小小酸酸的本地樱桃,三块钱一斤,好的烂的都在一起,得挑一挑。
沈念真扣了门,推门进来。
是硕大的车厘子放在小碗里,沈念真轻轻说:“超市刚到的,过年了,尝尝味道。”
母亲应该不知道,知道了会大骂沈念真败家的,更别说是给令薇的了。
从前的令薇看到的樱桃,几乎都是畸形的,两颗樱桃抢一份营养,一颗饱满就带着一颗酸涩,像是同根生也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
但是车厘子不是这样的,它均匀地生长,放在手心是沉甸甸的重量,它没有厚此薄彼,是一样美丽又馋人的存在,像两颗血淋淋地心脏被造物主按在一根血管上。
令薇在小台灯下看,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碟,但是在她的房间里显得太过鲜艳、突兀,灰扑扑的房间里被放进来亮色的星。
沈念真要出去了,令薇转过来,“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沈念真说:“洗的时候。”
令薇不知道沈念真到底吃了吗,只是车厘子太甜了,也太贵了,十二颗樱桃,每一颗都被令薇拽下来,送了一半到隔壁房间的门口,敲了门就走。
这年过年,也有亲戚说要给令薇介绍对象,女子到了十八岁了,谈两年,二十岁是最适合生娃的,恢复得也快。
这个话题被提了多次。
等元宵节一过,在外面租房的事情就被提了上来。
但是学校附近租房的人很多,一居室的几乎都没有了,沈念真想租个二居室,但是母亲说:“我们家钱多是吧!你钱太多了是吧!”
租房要通过母亲的许可,最后她只愿意一个阁楼一样的单间。
母亲又说:“你要是有个好工作,薇薇直接去你宿舍住好了,还要出这种冤枉钱。”
沈念真咬了下嘴唇,“房租我出。”
母亲这才走了。
令薇不知道是沈念真并不想让自己去相亲,还是她确实在乎令薇的学业,还有可能是她也想要住在外面,或者是对令余的承诺负责,反正,最后的结果是沈念真会带着她出去租房。
令薇虽然很是想要跟沈念真独处,又怕她的钱不够花,来往奔波,于是说:“你自己住就可以,我会带一些我的书过去,我住学校。”
沈念真在这个时候看着令薇,她印象里的令薇话少,跟她哥哥不一样,总是一双眼睛藏在头发之后,又总像随时紧紧盯着自己,偶尔她的眼神会给到一些地方,让人不适。
沈念真知道令薇是在为她解困,但是也就半年了,高考结束,她跟令余的约定就到期,再难受也是可以忍受的。
沈念真说:“学校是集体宿舍,你还是出来住吧,成绩这么好,不要耽误了。”
令薇没有回答,但是沈念真也去到了学校,以嫂子的身份办理了在外的走读。
单间,简单到厨房连着阳台,卫生间只有一块帘子,床也不大,还好采光充足,可以种花。
沈念真不知道在哪里淘来了一个大书架,连着一张很大的书桌,她把床横过来,吃饭就用一张折叠桌。
令薇用的一直都是令余用剩下的东西,她在家的书都是摞在地上。
沈念真甚至还把书桌刷了一个漆,白色的,还给买了一盏不便宜的护眼灯跟靠背椅。
令薇第一次坐在这个书桌前面的时候,指尖细细地摸过,她闭上眼睛趴在桌子上,看着沈念真正在挂窗帘。
令薇在家的床是一张钢丝床,钢丝撑了,人总会往中间睡,坠下去一般,醒来都会腰疼。
她的台灯是一盏超市送的小灯,多年了,修了用用了修,经常因为老旧夹不住在桌面上就摔下去。
她房间是没有装修的,只有大白墙,没有窗帘,只母亲挂的一块床单,她的房间的衣柜是黄色的三门柜,说是从前奶奶用的,上面的镜子也碎了,把令薇照得碎成了很多块。
家里不用的盆、米罗、早该扔掉的长条凳、早已经坏掉的行李箱以及一切家里用不上的东西,都被堆在令薇的房间,仅凭着这样一方地,令薇寄宿了多年。
沈念真挂上了风铃,在桌子上放上掐表器,这样可以知道令薇做试卷的时间,也方便模拟考试。
她连着蓝牙的音响,在家里放英语的听力,她挂好了窗帘,转过来跟令薇说:“薇薇,好好上学。”
令薇第一次在外面住,天黑了,她没有一丝恋家。
沈念真穿着围裙,在给令余打电话,说她带着薇薇出来学校旁边租房子住。
上学之后,沈念真会在家做饭,不做饭的时候会顺路买快餐。
这里没有电视,只有沈念真的手机,她会放一些美剧来看。
令薇看着每天的倒计时往前走,像高考的,也像是沈念真的离开倒计时。
家长会上,沈念真以令薇嫂子的身份来家长会。
学生们都需要写信给家长。
令薇没什么要写给沈念真看的,或许要该说谢谢,或者沈念真才应该跟她说谢谢,互相谢的时候,等号两边会是一样的数值吗。
或者现在通货膨胀,语言也膨胀,说谢谢的含义约等于你好。
毕竟网购的时候,叫亲爱的也只是一个陌生人。
于是令薇什么也没有写。
刚出门,就看见沈念真在跟数学老师说话,看起来很是亲热。
令薇低着头走过,听见他们说:
“没想到你是薇薇的老师,真是太巧了。”
“太巧了,您,您现在是结婚了是吗?”
“是,”沈念真说:“嗯....同学都挺好的吧?”
“可是,”数学老师推了下眼镜,显现出担忧的神色,“令余好像....我有个大学同学跟他一块儿共事,没听说他结婚了,他是...”
沈念真打断了他继续要说的内容:“没事,我知道,我知道。”
数学老师到这里肩膀都松了,“那、那我能不能,要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呢?”
学校里少男少女都有荷尔蒙,这些年纪大都已经工作了的也会被传染是吧。
于是令薇没回头看沈念真有没有给数学老师联系方式,只是回头再去写给沈念真的信。
沈念真不是拿了我们家的钱吗,她不是说了三年吗?
不是说要到送我去上大学为止吗?
那她凭什么跟其他的男人联系。
沈念真今天穿了高跟鞋,白色的,皮带扣有点磨红了她白皙的脚背,她穿着一条连体的裙子,外面又搭了一个针织外套,看起来轻熟。
混在一群妈妈里面特别显眼,不知道为什么,沈念真看起来就很像一个小妈,一个穿衣风格上趋近于成熟女性,但是不那么丰腴,也不那么成熟的小妈。
令薇对此很不爽,在信上写下:
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
令薇忘了写了多少个嫂子,大大小小,杂七杂八,一顿乱写。
令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但是她冷着脸,很想在信里夹上全家福。
告知她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也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令薇在窗户口观察沈念真看到信件的样子,她只是打开看了看,又折了起来,放进自己的小方包。
家长们有的在打毛衣,有的在手机上斗地主,当然也会有背挺得像斗鸡,生怕老师不知道她们是优秀的学生家长。
沈念真只是安静地坐着,她也不动任何令薇的东西。
家长会之后,老师还要挨个找学生家长谈话,对于未来的考量,或者孩子的教育问题。
令薇在学校并不受欢迎,她总是灰扑扑的,但是成绩优异,沉默寡言。
令薇看着沈念真进入办公室,不知道她是不是要去找数学老师。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令薇很是不爽。
令薇还是一个学生,她今年才高考,她没有办法给沈念真很多,比如钱、家庭、孩子、前途,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穷学生。
令薇这么多年一直都能接受这个身份,但是现在为何会这样厌恶自己,那个平庸的、平凡的数学老师,他偶尔跟女老师打闹,教师篮球赛他跟个不协调的傀儡一样,他个子又不高,又是高一点的黑板都擦不着,他的教学也很一般,不然班级的数学成绩也不会那么差。
令薇对这个两年半的数学老师从未有过一点偏见,却在这个时候阴暗地爆发出来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