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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藏在房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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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薇十七岁这年,沈念真的母亲在抗争了多年之后离世了。
哥哥说是要赶回来,沈念真还说没有关系,不要耽误令余上班。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沈念真哭得肝肠寸断。
令薇的父母都在外面,也不太想靠近死人。
只是沈念真自己拔管,而这样肝病到最后,老人在拔管之后是七窍流血的。
沈念真接受不了,整个屋里的人也是手麻脚乱。
沈念真一次次地给她母亲擦血,令薇换了三个水盆。
只是每一次看见沈念真发着抖擦拭,眼眶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的时候,令薇也觉得牙龈发酸。
后来终于止住了血,需要换衣服的时候,沈念真已经哭得快要昏厥。
最后给她换衣服老婆子找了这里面最冷静的人,也就是令薇帮着换的。
一般这么大的女孩儿不敢给死人换衣服,但是在场要么嫌晦气,要么是男士,但是令薇并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轻轻地跟老婆子说,不要让她妈妈知道。
换衣服的时候需要对逝者说一些话,令薇并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觉得是封建迷信,若是几句话就能让人幸运,天底下的人都不必努力了。
令薇本只想沉默地换掉老太太的衣服,不打算做多余的事,但是老婆子说,这样的话去得放心,庇佑后人。
于是令薇一句一句跟着老婆子念,轻轻地念。
再出来的时候,令薇看见沈念真戴着丧家的白色三角帽,后面拖着长长的帷。
麻布在她的肩膀用稻草捻绳穿过,她跪在火盆前,穿了易燃的材料,看起来危险不已。
这也是令薇第一次来到沈念真的家里,堂屋中间没有什么家具了,八仙桌上放着九个果盘,黄色画布上画着令薇不认识的图案,不知是捉鬼的还是扮鬼的,青色的竹节上挂着裁剪出来的白条,隔断里面的灵堂。
上一次见到沈念真的母亲,还是在一周前的医院。
令薇看见沈念真的母亲抓住了的母亲的手说:“孩子总是不会说好听话,亲家多担待了。”
母亲在人前说话总是不出错,但是一转身就嫌弃沈念真母亲枯槁的手来抓她,怕是病气要到身上,出来就找柚子叶来打。
但总也不能来了就走,只能让令薇在这里代替令家陪伴亲家。
“是薇薇吧?”她母亲也没什么力气,看着令薇说:“真漂亮。”
沈念真母亲跟她几分相像,她当时已经没什么生气了,说:“一会那个果篮,你拿回去吃,真真说你上高二了。”
她的声音太小了,要令薇凑很近才能听到。
“真真说,你对她很好。”她母亲说不得几句就累了,“过年你没来...红包,包了真真...把红包给微微....”
令薇不想把手抽出来,反过来安抚了一下她的手,“谢谢,您好好养病。”
所以为她穿衣时,令薇有些后悔,为何当下在医院,没有再让沈念真多与她的母亲待一待,吃晚饭的时候沈念真的妈妈一催,令薇也真的站起身就走了。
这次再见她,瘦得悚人,哪怕是盖着层层叠叠的纸被子也能看出来就剩下皮囊。
沈念真这三天几乎不人不鬼,一点人样都没有了。
晚上要守夜,沈念真熬了太久,在灵堂前靠着令薇睡着了。
令薇本来是蹲着烧纸的,被她一靠,火星子差点烧了她的手。
令薇没起来,她扯来蒲团,盘坐在火盆前,动一下都怕沈念真醒了。
沈念真的眼角、鼻尖都是红的,令薇垂着眸子看她,不明白家里这么多奖状跟证书的人,为何要选择不上大学,而是去结婚。
沈念真实在太累了,她几乎整个人都失重在令薇的身上,令薇听见身后的人说:
“唉,早走几年,这真真也不用去令家。”
“可不是吗,现在孩子也耽误了,人也没留下。”
令薇不知道为何惋惜像诅咒,为何扁担的两头都是输。
令薇面无表情地继续帮她烧佛经,再低头看向她的时候,把肩膀挺得更正一点。
红红的火在令薇面前烧,烧得她的眼眸上都是跳跃的星。
只是睡不了多大一会儿,老道士又要贤儿孝婿买水、点香、磕头。
令余长途赶路出来又是闷热天气,他鼻子不通有点感冒,再加上妈妈舍不得,沈念真也说就就是些做做样子的仪式,所以他也就在车里休息了。
于是这些所有后人仪式,都由令薇来代替哥哥完成。
站在沈念真的旁边,香烟奉过额头,下跪在脏兮兮的蒲团上,与沈念真一起叩拜天神地母。
令薇在磕头的间隙,看向旁边鼻尖依然泛红的沈念真,起来的时候代她端走重重的香炉。
她没力气了,她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抖。
令余说是工作忙,于是大人都说不要耽误工作,他走了,走之前不知道跟沈念真嘱咐了什么。
令薇站在角落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还好,令余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等丧事操办完,沈念要锁门的时候,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吸着鼻子,她的目光落在堂屋正对着的她母亲的遗照上。
令薇站在门口,“把照片带上也没关系。”
没有人会把母亲的遗照带去婆家。
沈念真摇摇头。
“藏房间里。”
沈念真还是摇摇头。
她母亲走后,令薇第一次害怕沈念真要走。
这里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什么事找到家里去,惹得亲戚笑话,但是她的妈妈走了,家里空了,沈念真哪怕今晚就走,也没去处可以寻找。
令薇还是搞不清楚她对沈念真的感觉,只将这种惧怕归结于可能是这样的话家里就没有跟她一样处境的人了,也可能她又要变成家里食物链的最底端,毕竟母亲要是没沈念真骂的话,就会来骂令薇了。
很快,头七的饭要来了,父母懒得过去,那边都是穷亲戚,但是婆家不来人也不行,于是让令薇过去吃饭。
稀稀拉拉的,就一点点人,菜色也一般。
沈念真拿了一个旧旧的红包,“我妈去年过年给你的。”
“给我做什么。”
“小姑子还小。”
令薇不知道该不该拿,但是最后被塞在了令薇的包里。
这一顿饭之后,令薇看见沈念真在清算账单。
她匆匆看了一眼,“你还有欠债?”
“还好,”沈念真说:“这里房子卖了就可以了,反正我也不会回来住。”
母亲也比自己想得有人性一点,起码在沈念真丧母之后好了很多,没有在一些细枝末节上面一直计较。
但是也有问题,是令薇听见的。
母亲觉得跟父亲两个人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想出去盘个水果店。
但是家里的钱不够,旁敲侧击问沈念真手上有多少钱。
每次说到钱的事,沈念真总是说:“几千是有的。”
谁会想着她的几千块?
于是母亲对她也很不满,孩子孩子生不出来,嫁妆就两床红色的被子,彩礼都死死攥手上。
于是到这一年的夏天,家里又陷入了从前的境地。
她的丧母之痛只为她在这个家里争取到了三个月的呼吸时间。
但是也还好,只要到了暑假,父母就要去乡下。
而家里的时间跟空间,就只属于令薇跟沈念真。
因为她母亲的离世,沈念真少了很多来往医院的活计,她也在家里做一些类似钉珠子,穿项链之类的手工活。
家里被堆了好几箱,沈念真骑着电瓶车去拉回来。
沈念真的手很巧,最开始接的手工活都是最不挣钱的,穿一串手链也才几分钱。
她对着台灯,用唇抿一下线头,她穿浅色棉麻的吊带,露出后背一片风光,她穿很短的内裤,只有一件小衫遮盖腿根。
她很快做完了这一箱,还能给令薇做上饭。
令薇写完作业出来也会帮着装起来封口,陪她推着电瓶车后面拉着的箱子去交货。
没多久,沈念真想做沙发套,别人都有缝纫机,她没有,那边厂子说家里置办一个不行吗?
家里只有她俩,都没有话语权。
令薇说:“这个还行吗?”
沈念真说:“我做得还行。”
“那就买一个,”令薇把之前沈念真的妈妈给她的红包拿出来,木着脸说:“反正也是你妈妈给的。”
“谢谢薇薇。”沈念真将红包退回,“我跟人说好了,我租一个就行了,公婆回来了没客厅,不方便。”
于是在这年的七月份,沈念真白天在超市上班,下班就在在客厅缝沙发套,有时候要赶工,中午这顿她就开始省略,只等着令薇回来吃晚上这顿。
她经常要帮沈念真一起抬很大一箱的沙发套到楼下,在有一次沈念真电瓶车翻了之后就开始押车。
但是她们的距离并不太亲近,令薇总是隔得远远的,看那箱子快掉下来了就赶几步上去扶住。
沈念真还是一样给令薇小钱包里塞零花钱,在第一次沙发套结账之后分得更多,哪怕是她的沙发套被人挑了错处,连夜都在返工。
电风扇在客厅呼呼地吹,令薇帮着把箱子里的沙发套几件,写上数字,贴上胶带。
撕拉胶带的时候会有刺耳的响声,成了那年夏天晚上休工的铃声。
沈念真让令薇多看电视,不用管她。
令薇没听她的意见。
令薇在七月末结束了暑期课,白天晚上都在家里,中午晚上令薇做饭,跟沈念真一起吃。
不知道是不是总扛上扛下做体力活的问题,令薇觉得沈念真似乎结实了一点。
而且经常出一身的汗,沈念真洗完澡有时候就穿一个小衫,下面是一个内裤,站在阳台洗衣服。
因为令薇知道她抽烟的事,于是在家她也可以偶尔抽两根,站在晒满衣服的阳台上,看着窗台上死了花,细杆的烟都在她指尖,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