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阻妮妮

2、02 樱桃的较量

　　令薇总是在观察沈念真，她大概知道，三年之期一到，沈念真就不会在这里，而那时候，家里会像火山爆发。

　　现在只是地质海浪的微微碰撞，就足够引发一场家庭海啸。

　　不知道为什么，令薇总是很期待这样的场景，想象着母亲崩溃地与沈念真厮杀，掐着她的脖子要她归还彩礼。

　　令余并不是一个敢于跟母亲硬刚的角色，起码令薇知道，她生活在这个家里，他对令薇说过最多的话是：跟妈计较什么，她就那样。

　　所以，令余大概率是决定不了那笔彩礼的去处的，沈念真不被扒一层皮，她都出不去这个家。

　　但是偶尔，令薇也觉得有沈念真...比没有好一些。

　　因为她上了高中，离家里近，没有寄宿，吃住都在家里，母亲没有给她一分零花钱，九年制义务教育已经结束，上的学校都要学费，以此，合理克扣还美其名曰怕她变坏。

　　但是高中已然有了社交，哪怕是令微这样冷漠的性子也会有一些需要钱的支出，用于班费、校服，饮料，偶尔也有想买一下手持电扇、理发，洗面奶之类的需求，还好，她有沈念真。

　　沈念真会擦擦手，给令薇一点钱，不小气，五十一百这样，“你哥哥给的。”

　　令薇并不在乎是哥哥给的还是沈念真给的，也经常沉默拒绝，沈念真就会把钱夹在令薇的小钱包里，看到的时候也还是会缓和她对沈念真的偏见与不满。

　　毕竟，这个家里，第一个知道令薇来了月经的是沈念真。

　　给她搓洗染血裤子的是沈念真，给她倒热水的、给她吃止痛药的，都是沈念真。

　　令薇平常与沈念真的话很少，她做什么就吃什么，偶尔令薇做作业的时候，沈念真也会看一些书。

　　但是催了令余好多次，他都不回来，于是沈念真被安排去上班，在一个超市，做收银员。

　　母亲跟沈念真说：“你脑子学得聪明一点，点货的时候，报损什么的，你进去有人会教你。”

　　令薇对此嗤之以鼻，她想观察沈念真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她的选择能否像她长得一样的濯濯清纯，还是也会偷摸带走猪肉与洗发露回家。

　　沈念真没有这样做。

　　母亲在家里大发雷霆。

　　“我真是脑子有病了，找了个你这样的蠢货还要八抬大轿娶回家！”

　　“怎么，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不爱钱，”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我们都是一些市井小民！我们家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母亲双手合十地朝着沈念真拜，“你以后坐桌子上吧，我给你烧香，行吗？你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我才应该叫你妈，我该叫你姑奶奶，我叫你王母娘娘！”

　　长辈这样拜很不吉利，说是折寿。

　　沈念真只是沉默地抓住母亲的手，不让她再做要跪拜的姿势。

　　令薇在门口观察他们，后来母亲开始摔锅砸盆，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下不出来蛋我都没治理你，我托关系找人送你去上闲班，我真是给你惯的！”

　　“拿包盐你都装蒜，别的人都拿！凭啥你不能？”

　　“你要享福是吧，我让你享，我让你享！”

　　于是整个厨房一片狼藉。

　　只是平常这样的狼藉里，是令薇站在哪里。

　　想到这里不禁有一点失神，对令薇来说，沈念真来到这里家里最大的功劳，就是让令薇少受辱骂。

　　令薇戴上了耳机听听力。

　　令薇一直都觉得自己跟沈念真是在对立面的，家里采光最好的房间是哥哥的婚房，家里那台小小的电视也是为了娶她才换成了现在的大电视，家里那台发动一次都看运气的摩托车被换成电瓶车也是同理。

　　令薇一天天长大，她开始知道，不管来的人是不是沈念真，她大概也会落到此境地，但不知为何看到沈念真跟她一样的煎熬，一样痛苦的时候就不由地舒服了一点。

　　她也会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一个邪恶的坏人，令薇照着镜子，她的刘海遮住了眉毛，死气沉沉的黑长直头发几年不变，她有点置气地将镜子扔进抽屉。

　　外面的母亲还在絮叨，沈念真几乎没有还过嘴。

　　母亲指着她的鼻子说：“家里的钱都拿来娶你了，也没见你带一分钱回来，家里所有的东西你安置过一点没有？现在要你带两瓶洗发露回来你都推三阻四，家里不得能省一分是一分，那薇薇还要上大学！”

　　令薇听到自己的名字放在这里，放在一个拿来道德绑架沈念真的位置，就像是十年如一日的，「嫂子」被放在自己之前一样。

　　缘何故两个素不相识的女生可以互相绑架，令薇不明白，她觉得沈念真也会她产生敌意，就像令薇对她那样。

　　不知道沈念真在厨房里收拾了多久，也不知道母亲骂了多久，终于大家精疲力尽，归于安静。

　　笃笃——

　　“进。”

　　令薇能听出来，这是沈念真敲门的声音。

　　她将一碟洗净的樱桃放在令薇的桌子上，就要出去了。

　　又红又润的樱桃，估计是超市甩卖的便宜货，有些畸形了，两颗生长在一根梗上，却在抢夺所有的营养，令薇躺在床上，看着手上像血液一样红的樱桃，不管较量出来什么，它们都得被吃下去，到人的口腹里面去。

　　令薇出来的时候，母亲正在收拾东西，她要跟父亲去一趟乡下的老家。

　　沈念真送着人出去的时候，令薇开门出来正打算洗澡。

　　卫生间里沈念真才洗完，她的贴身衣物还在水槽里，整个卫生间溢出沈念真的味道，令薇目不斜视，将卫生间的气窗打开了一点。

　　但是她听见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是隔壁厨房传来的。

　　是沈念真的声音。

　　她是在哭吗？

　　令薇在卫生间听着，没有觉得她可怜，只是很想看看她哭的样子，她一直都娴静、恭顺，不多说话，甚至连悲伤的表情也不怎么有。

　　令薇想要观察她，观察她哭的样子。

　　门把手被轻微转动，令薇光着脚站在厨房门口。

　　但是她看见的是指尖夹着一支烟，明明眼眼下还有点泛红，她靠在门边，烟雾将这一切都遮掩，令薇眯起眼睛，不知道原来家里有两个偷偷抽烟的人。

　　看到了令薇，沈念真似打算把烟捻灭。

　　令薇盯着她看，“沈念真。”

　　“薇薇，我是你的嫂子，”沈念真等对撞上令薇的眼神又不打算捻灭烟头了，“你不应该叫我名字。”

　　令薇盯着沈念真的大腿看，眼神继续往上，到她浅色的小衫，甚至连她小时候手臂上疫苗的痕迹都看得清楚。

　　令薇再继续往上看，到她的脖颈，随意被拢在脑后的碎发，鲨鱼夹好几年了，看着老气，但是在沈念真身上，怎么就像家里的水洗石一样，熟了，软的，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女人味。

　　令薇继续往前走，走到的沈念真面前，撩起她额前的头发，看她额头上被碗盆砸到的伤口：“真的吗？”

　　沈念真有点惊诧地看着令薇，张开了一点嘴，但是什么都没说。

　　“你走了，”令薇说：“我在家里会更难熬。”

　　沈念真看着令薇，不知道接下去该接什么话。

　　“你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令薇看着她的眼睛问：“还要我尊重你，凭什么呢？”

　　沈念真咬住唇，只说：“这是我跟你哥哥的事。”

　　“哦，你是说我哥哥工作没到一年攒了二十万。”

　　沈念真到这里掐灭了香烟，有一股焦掉的褐味，她额前的刘海长长的，有点散乱，眼角有点红，她别过头去，飞速地揩了一下眼角，她说：“薇薇，这是大人的事，很麻烦，但是我知道，这二十万确实不是令余的，我感激他帮助我，所以....”

　　沈念真的指尖微一停顿，抓住令薇的手臂更紧，“你以后的生活、学习，遇到任何困难，你都可以给我打电话，不管我是不是在这个家里，我都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好吗。”

　　“我不爱吃饼。”

　　沈念真听到这里也没有懊恼，只说：“薇薇，你既然知道却没有告诉家里，答案已经给我了。”

　　“薇薇，”沈念真说：“不止三年，我会还的，让你读书，这是我跟你哥哥商量好的。”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诱人的回答。

　　令余的三年之限就在高考那年的暑假，家里的暗雷爆炸也会在那时，地震后还是需要重建，母亲会不会因为沈念真的离开而重新攒钱，牺牲掉令薇是最好的做法，毕竟可以无痛得到一笔彩礼。

　　只需要让令薇去做第二个沈念真罢了。

　　令薇看着她额头的淤青开始泛出一点紫色，她的指尖按了一下，沈念真疼得闷哼了一声。

　　令薇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心里的痒痒的，还想再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