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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断了的猫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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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淋淋的皮毛整块被撕扯下来,这是一根断掉的黑猫尾巴,顶端带着一撮白。
猫尾巴在家门口,突兀又当然。
是爸爸的狗咬死的,那只狗正在被人拴着脖子拽走。
令薇目不斜视,走进了家里。
家里的角落堆了纸板,上面放着一刀一刀的红色纸盒,亲戚大妈们正在帮折起来,放喜糖,因为便宜,所以纸盒子又薄又锐,容易划伤手。
一堆人等着吃狗肉,门口烧了大缸的水。
三句话离不开房子、媳妇、前程,母亲被围在中间,面对的羡慕的句子藏也藏不住她的的得意。
家里因为哥哥要结婚,在县城买了房子。
父母自买房开始就瞧不上村里了,哪怕是贷款。
不少东西都已经搬到县城里面去了,明天最后找一个皮卡,全家就搬过去了。
令薇是不敢跟母亲提她想把猫带过去城里的家的,所以也好,这次不用总担心了。
令薇垂着眼皮,坐在书桌面前写作业,其实也没有老师再会来检查中考之后暑假作业。
她出门也就是为了帮助亲戚家的孩子辅导初一的课,他母亲收了亲戚的钱,牛奶,葡萄。
妈妈说义务教育结束了,令薇上学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辛苦劳作的工资,趁着现在帮帮家里是她应当应分的。
家里正在准备哥哥令余的婚事,酒席也已经提前定了,但是令余还在省城没有回来。
令薇在乡下的最后一个晚上没睡着,夜已经深了,风有点凉。
她不想关窗,想等一只不会再回来猫回来。
猫不会回来了,家里没有它的饭碗,也容不下它小小的身体,跟令薇一样。
一大早,皮卡就到了,亲戚邻居都来帮忙,把最后的桌子挂上去。
父亲正在发烟,母亲对这里没有一点留恋,她着急去做城里人。
皮卡车里坐了两人,令薇只能坐在车斗里,跟冰箱饮水机坐在一起,抱着一朵大红花,呼呼的风吹着她。
大红花是廉价的塑料布,带着让人反胃的油漆味。
嫂子就是伴随着这样的味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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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令薇第一次见到沈念真。
令薇十六岁,她作为小姑子站在门口等新娘。
穿了新衣服,母亲自己买的时候跟那个老板娘讨价还价,要老板娘送一件。
于是她从仓库里找出来这件压箱底的货,红白条纹,V形领口,还镶了一圈已经黯淡无光的装饰钻,泡泡袖让肩膀看起来像是肌肉人。
没有档次宾馆承办这场婚礼,专门用来结婚的礼堂连假花都已经掉色。
几个噪点的LED大屏幕上,写着:令家大喜。
主持人的麦克有刺耳的电流,喊叫的时候让令薇的脑子都有点嗡。
哥哥抱起了沈念真,大家都起哄叫他们亲一个。
有人拉响了礼炮,小孩往前跑着,身后的春雷炸响了半边天。
沈念真笑得有点僵硬,她分明画了美丽的妆,穿了红色的喜服,怎么令薇看着却是她最丑的一天,过于艳丽的口红,过于白的假面,头上的东西装扮得她好像头重脚轻。
妈妈很高兴,哥哥终于娶了老婆。
妈妈是喜婆婆,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大妈销售给她推荐了带蕾丝的旗袍,既没有这个年纪的稳重,也没有旗袍应有的端庄,只跟她说:“保管你比新娘子还漂亮!”她就喜笑颜开地买了。
她挎着红色小包收礼金,唇线颜色过于浓重,将她的薄唇画的有些血腥,她盘了头发,过来拧了一把令薇的胳膊,“那边桌子上的烟酒你看不着吗?蠢货。”
妈妈又要面子,又没有里子,她让令薇把桌子上都是女人孩子的酒桌上烟酒都收回来,省得被她们占便宜带了回去。
令薇杵在原地,又看着她正在巴结那边家里条件好的家庭,她的动作夸张,声音如钟。
孩子在粗糙的舞台上跑来跑去,沈念真跟哥哥连婚纱照也就只有一张,妈妈说钱要花在刀刃上,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爸爸喝了点酒,咯吱窝下面夹了烟,正在发烟,母亲揪了他一把,不知道说什么去了。
老一辈不会管以后,只要把婚结了,就什么都好了。
哪怕哥哥是个同性恋,他的恋人根本不知道他回来结婚。
这是令薇躲在停车那一块抽烟的时候听见他们俩说的。
家里谁都不知道。
沈念真要彩礼,彩礼要拿去给她妈妈治病,哥哥一早就告诉她了,结完婚,他第二天一早就走,过三年,就说过不下去了,离了就成。
但是哥哥也说了,沈念真的彩礼提得太高了,哪怕是她的青春都出去上班,算她一个月攒三千块,三年也攒不下来十万块,何况哥哥连彩礼带红包给了二十万。
所以这三年,你要孝我父母,管我妹妹,以后每年过年陪着走走亲戚就成。
沈念真非常敬业,但是这份钱也确实不好赚。
首先就是妈妈很不高兴,这辈子的积蓄都拿来娶沈念真了,但是她却留不住要去城里的儿子令余,刚结了婚就要走。
第二是沈念真的嫁妆实在太少了,哪怕她知道,也还是太少了。
她越是恭敬,妈妈就越是过火。
直到家门后面老李头一家,样样不如令家,却先怀上了,于是阴阳怪气得就更厉害。
令薇在窗户外面观察沈念真。
这个女人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或许说,她拿走了本该属于令薇的,此生所有的钱。
小学的时候她要去春游,每个小朋友要交门票钱,母亲边干活边敷衍她:“家里的钱要留着给你哥娶媳妇,这些地方没什么好去的。”
初中的时候她穿不来哥哥换下的衣服了,母亲在她第三次这么说的时候情绪变得很激动,从自己的裤腰里面将零钱都翻出来,非常用力地塞在令薇手上,恶狠狠地说:“拿着吧,去吧,拿着钱去买衣服吧,你要是能看着你哥娶不上老婆你就去吧。”
钞票砸在令薇的脸上,令薇只能沉默地回到房间。
她的房间几乎等于杂物间。
再长大,令薇盖着奶奶留下来很沉的被子,有点潮,她睡着睡着实在又痒又难受,喘不上气,她去叫了妈妈,但是妈妈半睡半醒,不耐烦地叫她自己去想办法。
令薇拆了一床被子来盖,虽然还是痒但是好多了。
但是早上她是被母亲打醒的,劈头盖脸地打她,“这是你哥的喜被!好赖一晚上你都不成了吗?是不是存心让你妈难受!”
令薇此生最贵的新衣服,还是因为嫂子要进门,她妈才给她买的,老气横秋,在全家福上像小孩儿偷穿大人的衣服。
令薇也不是没想过反抗,也在学校听说父母最害怕孩子绝食,于是她也效仿。
除了令余发现了,给她煮面条。
令余其实作为哥哥来说不错了,只是比较粗心,令薇也没有不喜欢哥哥,但是...哥哥上学的时候,不爱学习,但家里给他买到普高去,择校费就花了好几万。
母亲说,学校不一样,能交到的朋友不一样,圈子不一样,叫哥哥早早留意那些家里有钱的女同学,才是正事。
等到令余毕业,母亲开始为哥哥购置房产,当然这里没有令薇的房间,毕竟,她以后是要嫁出去的。
母亲说:“你哥娶了嫂子啊,好日子就来了。”
好日子来了吗?
令薇不知道,大概是来了吧。
起码她搬家到了县城里,不用在上学路上骑那辆链条都生锈蹬也蹬不动的自行车。
令薇十五岁,她甚至还不能产生「这是母亲的错误,恨她是不公平的」这样的意识。
她只知道,哥哥说了,给了她二十万。
既然如此,她拿了钱,就是来给我们家当牛做马的。
母亲不再早起做早饭,也不再冷水洗衣服,她摆出婆婆的架子,只需要在沙发上嗑瓜子。
父亲早也逗鸟,晚也逗鸟,鸟笼子也是沈念真洗的。
令薇经常都在观察沈念真,她是否在哥哥离开后依然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令薇也知道,如果沈念真走了,家里又要重复一次从前的流程,因为沈念真带走了钱,家里必然会更加变本加厉。
令薇从来都没有叫过她嫂子,也知道她不是真的嫂子,对于她的的直呼其名,家里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沈念真像保姆,24小时不停歇,只要有人叫她她就要随叫随到。
令薇不再是这个家里面家庭地位最低的人。
因为沈念真的出现,母亲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她身上,嫌她的洗洁精放太多,嫌她不够节约水,嫌她会的菜不够多,嫌她的娘家不能给到任何的助力。
嫌她不怀孕,嫌她屁股窄,嫌她手脚不利,嫌她买菜被贵了几毛,嫌她无法留令余在家里,不管怎么说,她是个无能的女人。
令薇也不是没有同情心,但是一想到无论如何她都会走,无论怎样家里将会比从前更灾难,就不由怪她。
令薇大约知道这不是她的不对,但是沈念真既然拿了钱,拿了钱就是要受罪的,这是母亲告诉她的真理,世界上所有的钱都珍贵,都需要等价置换。
但是偶尔,沈念真来到家里之后,确实日子好起来了。
比如,令薇不再需要洗碗、拖地、扔垃圾,甚至她的杂物间都被扫过了。
之前母亲在这里挂了一块快酥掉的烂床布算是窗帘,这张床也是不知道睡了多少年的钢丝床,令薇的书桌是从前母亲的缝纫机,翻下去就是桌子,翻上来可以缝东西,她要用就随意把令薇桌子上的东西乱扔,不在意的。
但是沈念真来了之后,从她自己家里拿来了她从前的书桌,虽然只是一张便宜的三合板的桌子,比从前要好,缝纫机装在桌腹中,总是撞到腿。
偶尔母亲责骂令薇的时候,沈念真也会说一句:“妈,薇薇也不是故意的。”来打一下圆场。
令薇也不太领情。
偶尔沈念真也会在家里家里做饭的时候学用电饭煲蒸蛋糕,或者在家里做点西米露,这些孩子都爱吃的东西。
令薇觉得这些东西太甜了。
“薇薇,我给你看了两件内衣。”沈念真拿过来,“你试试,合不合身,合身的话我给你洗一洗你穿。”
令薇还在穿小时候的松垮的背心,忽然穿上这种东西,外扩胸部被挤压在一起,想起体育课那些大胸部女生跑步的时候总被人嘲笑,于是她说:“我不要。”
沈念真说:“薇薇,你长大了,不能老驼背。”
令薇含着背也不是一天两天,母亲也没有管过,她知道自己体态不好,但是被沈念真提出来就让她难受,像是看笑话一般。
沈念真也没有继续说,只是拿出来一点钱,放在桌子上,“嫂子比你年纪大,选的东西可能太老气了,你跟同学出去了就买你喜欢的,穿得舒服的。”
令薇手上的笔微顿,沈念真已经出去了。
这些并不能改变令薇讨厌她,她明知道家里的环境,依然选择这样做,依然选择拿走钱,依然选择骗父母,她不是好人。
电视里经常都会播放,恶毒的人总会给出一些廉价的贴心,因此上当的人都是蠢材。
令薇转过去,房间里的柜子是从前奶奶用的旧衣柜,不管怎么擦总是一股子老人味,三门柜上有镜子,早就碎了,把此刻的令薇照得一片一片的。
令薇转过来,窗帘被沈念真换成了七彩小格子布,下面缝了一些花边,整个晦暗的房间被赏了一方并不合拍的布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