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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边关急报 人未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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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边关急报
裴衍之走后第三天,消息才零零碎碎地传回京城。
鞑靼人这次来势汹汹,不是往年那种抢了就跑的小股骑兵,而是整整三万铁骑,由鞑靼可汗亲自统领,一路从宣府外围烧杀过来。宣府总兵初战失利,折损两千余人,退守城内,急报雪片一样飞入京城。
朝堂炸了锅。
主战派说要立即发兵,主力北上,与鞑靼决一死战。主和派说国库空虚,打不起大仗,不如议和,给些岁币打发走人。两派在朝堂上吵了三天,皇帝拍了好几次桌子,谁都不肯让。
裴衍之没有参与这些争论。
他被皇帝秘密召见了一次之后,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有人说他去了北境,有人说他在京城调兵,还有人说他在查一件比鞑靼犯边更重要的事。
国公府里,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裴昭宁来找沈鹿溪的次数变多了。她不说朝堂的事,也不问裴衍之去了哪里,只是坐在小厅里喝茶,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不说话,光发呆。
沈鹿溪也不问。她做自己的事——整理药材,写医案,给府里的仆从看病。但每天晚上,她都会在睡前把那只青瓷脉枕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摸一遍“为众抱薪”四个字,然后放回去。
她在等。等裴衍之的消息,也等沈望舒留给她的那些“记忆”。
腊月十二,傍晚。
沈鹿溪正在小厅里给赵德复诊。赵德的腿已经大好了,阴天也不怎么疼了,走路基本看不出瘸。他高高兴兴地走了,走之前非要给沈鹿溪磕头,沈鹿溪没拦着,让他磕了一个。
赵德刚走,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沈鹿溪抬起头,看见裴昭宁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鹿溪!鹿溪!”裴昭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沈鹿溪站起来,走到门口。
“怎么了?”
“我兄长——”裴昭宁喘着气,眼眶已经红了,“我兄长受伤了!”
沈鹿溪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伤?在哪里?严重吗?”
那个中年男人走上前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股行伍之气。
“沈姑娘?”他抱拳,“在下刘同,北镇抚司百户,裴大人麾下。大人从北境回来了,受了伤,现在在北镇抚司,不肯叫太医。”
“不肯叫太医?”沈鹿溪眉头紧皱,“为什么?”
刘同看了裴昭宁一眼,欲言又止。
“说。”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
“大人的伤……不是鞑靼人打的。”刘同压低声音,“是刺杀。”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裴昭宁捂住了嘴。
沈鹿溪的反应比她快得多。她转身走进屋里,抓起银针包和一小瓶金创药,又拿了一件厚棉袄披上。
“走。”
“鹿溪,我也去——”裴昭宁跟上来。
“你留下。”沈鹿溪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去了帮不上忙,还要分心照顾你。”
裴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鹿溪的目光堵了回去。
“好。”她咬着嘴唇,“你……你一定要救他。”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已经跟着刘同走出了院门。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
沈鹿溪上了车,刘同坐在车夫旁边,马车立刻飞驰起来。
车厢里很冷,沈鹿溪把棉袄裹紧,手按在银针包上,心里飞速盘算。
刺伤。不肯叫太医。
两件事加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伤他的不是普通人,或者,伤他的原因不能让别人知道。
如果是普通的刺客,太医来了就来了,没什么不能看的。但如果刺客的身份敏感,或者刺杀的动机牵涉到朝堂上不能公开的秘密,那裴衍之就必须把所有知情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而她,是被他选中的那个知情者。
马车在北镇抚司后门停下。
刘同带她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经过两道岗哨,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鹿溪快步走进去。
裴衍之坐在床沿上,上衣已经脱了,精瘦的上身缠着几圈白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灰,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看见沈鹿溪进来,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别说话。”沈鹿溪走过去,蹲下来,直接去解他身上的布条。
裴衍之没有阻止她。
布条解开,伤口露了出来。
左肋下方,一道长约两寸的刀伤,皮肉外翻,深度不浅,差一点就伤到内脏。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发黑——刀上有毒。
沈鹿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什么毒?”
“不知道。”裴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但中了之后,半个时辰内浑身无力,脉象紊乱。”
沈鹿溪搭上他的脉。
脉象细数无力,节律不齐,是毒素入血的表现。但毒的性质她一时判断不出来——不是常见的砒霜、乌头、钩吻之类,更像是某种混合毒。
“你撑了多久了?”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至少十二个小时。身中奇毒,带着刀伤,从北境赶回京城,撑到现在还清醒。
这个人,不是人。是铁打的。
“我要清创。”沈鹿溪打开银针包,取出一根最细的针,“没有麻药,你忍着。”
裴衍之点了点头。
沈鹿溪先用银针刺入他伤口周围的几个穴位——止痛、止血、解毒。然后拿起刘同准备好的烈酒,直接倒在伤口上。
裴衍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一声没吭。
沈鹿溪没有抬头看他。她的手很稳,用烈酒清洗过的银针挑开伤口边缘的腐肉,一点一点地把中毒的组织剔除。血不停地往外涌,她用干净的布条按压止血,然后撒上金创药,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裴衍之没有动,没有叫,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他就那样看着沈鹿溪的手。
看着她那双小小的、满是冻疮的手,在一团血肉模糊中精准地操作,像在完成一件天衣无缝的工艺品。
“毒还没清完。”沈鹿溪包扎完,站起来,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伤口的毒我能处理,但已经入血的毒,需要内服汤药。”
“开方子。”
沈鹿溪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
“刘同。”她叫门外的百户。
刘同推门进来。
“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送来。”
刘同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几个月前好了不少。他没有多说,转身跑了出去。
沈鹿溪回到床边,重新给裴衍之诊脉。
脉象比刚才更乱了。
“你中的毒,不是普通刺客用的。”她说,“这种毒我见过。”
裴衍之看着她。
“在哪里?”
沈鹿溪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
这种毒的成分,她在前世的一本古籍里读到过——那本书叫《毒药考》,是明代的一位太医写的。书里记载了一种叫做“七星散”的毒药,由七种毒物混合而成,中毒者脉象细数、节律不齐、浑身无力,与裴衍之的症状一模一样。
而《毒药考》的作者,是明代太医院院使。
大夏朝没有这本书。
她不该知道。
“在梦里。”她说,“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中了这种毒,症状和你一样。”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疲惫。
“你的梦,都很准。”他说。
沈鹿溪没有再解释。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只青瓷脉枕,放在裴衍之的手边。
“握着。”她说,“这东西能安神。”
裴衍之看了一眼那只脉枕,没有问为什么,伸手握住了它。
青瓷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皱眉,但很快,他的眉头松开了。
“凉。”他说,“但舒服。”
沈鹿溪没有告诉他,这只脉枕穿越了百年的时光,从现代来到大夏,从一个穿越者传到另一个穿越者手中。
有些秘密,不是不信任,是不忍心让别人一起扛。
刘同很快把药端来了。
沈鹿溪接过药碗,先自己尝了一口,然后才递给裴衍之。
“喝。”
裴衍之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给她。
“苦。”
“良药苦口。”
“你煮的药,比别人的苦。”
“因为我加的药比别人多。”
裴衍之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
“你胆子真大。”他说,“别人不敢用的药,你敢用。”
“我用的药,都是对的。”沈鹿溪说,“不管别人敢不敢。”
裴衍之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我睡一会儿。”他说,“你别走。”
沈鹿溪没有说话。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棉袄裹紧,看着他的脸。
睡着了的时候,他那张终年冷硬的脸终于柔和了一些。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
沈鹿溪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眉间的印堂穴。
他的眉头松开了。
她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烧还没退。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也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从穿越到今天,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走。救人是刀尖上走,复仇是刀尖上走,连跟裴衍之说一句话,都是在刀尖上走。
她不知道这根弦什么时候会断。
但她知道,断之前,她要把该做的事,全部做完。
裴衍之睡了两个时辰。
沈鹿溪一直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摸一次他的额头,每隔半个时辰诊一次脉。
第三次诊脉的时候,裴衍之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鹿溪坐在凳子上,头靠着床柱,也睡着了。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保持着诊脉的姿势。
裴衍之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散落在脸上。
但她的手,始终按在他的脉上。
睡梦中都不肯松开。
裴衍之轻轻地、非常轻地把自己的手腕从她手底下抽出来。
沈鹿溪立刻醒了。
“怎么了?脉象变了?”她的手马上追上去。
裴衍之按住她的手。
“没有。你睡一会儿。”
沈鹿溪眨了眨眼,清醒过来。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没多久。”
沈鹿溪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她又搭上他的脉。
脉象比两个时辰前好了很多。毒已经被药压制住了,剩下的就是慢慢排。
“毒在退。”她说,“你再喝三天的药,应该就没事了。但伤口要好好养,半个月不能动武。”
“半个月。”裴衍之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不行。三天后我有事。”
“什么事比命重要?”
裴衍之看着她,没有回答。
沈鹿溪知道,他不会说的。有些事情,她不该知道。
但她还是要说那句话。
“裴衍之,你是我的病人。病人要听大夫的话。”
裴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听你的。”
沈鹿溪站起身。
“我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药让刘同去抓,方子我留在桌上。今晚要喝两次,子时一次,卯时一次,不能断。”
“知道了。”
沈鹿溪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裴衍之。”
“嗯。”
“是谁刺杀了你?”
裴衍之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是宁王的人。”他说。
宁王。
沈鹿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个名字,她在裴衍之的只言片语中听过。皇帝第六子,野心勃勃,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顾家的幕后靠山。沈家灭门的幕后黑手。
“他为什么现在动手?”沈鹿溪问。
“因为我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裴衍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军饷的流向,药材的囤积,还有——你父亲的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沈鹿溪站在门口,背对着裴衍之,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还查到了什么?”她问。
“查到了他为什么要杀你父亲。”裴衍之说,“不止是因为你父亲知道的太多。是因为你父亲手里有一样东西。一样宁王必须拿到的东西。”
沈鹿溪转过身。
“什么东西?”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一只脉枕。”他说。
沈鹿溪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你父亲的那只青瓷脉枕,底部刻着四个字。”裴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人听见的秘密,“为众抱薪。”
沈鹿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只脉枕,此刻就塞在她的枕头底下。
宁王要找的东西,一直在她手里。
而她,从穿越的第一天起,就坐在一座活火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