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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脉枕的秘密 遗书 ...

  •   第十章脉枕的秘密

      沈鹿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国公府的。

      裴衍之派了马车送她,刘同骑马跟在后面护送。一路上她没有说话,没有掀开车帘往外看,甚至没有眨几次眼。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复地转,像一匹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又一圈。

      那只脉枕,是宁王要找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脉枕只是穿越的媒介。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是一个象征,一个念想,一个让她在深夜里摸着那四个字、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的东西。

      但她从来没想过——脉枕本身就是那方子。

      不。不对。脉枕不是方子。脉枕里藏着方子。

      沈望舒临死前喊的那句话——“方子不在我这里”。

      方子不在“我这里”。

      但在脉枕里。

      在“我这里”之外。

      在脉枕里。

      沈鹿溪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青瓷脉枕,捧在手心里。

      月光下,青瓷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底部的四个字——“为众抱薪”——在月光的照射下,比白天更加清晰,像是刻在瓷器深处,而不是表面。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脉枕是中空的。她知道。前世的脉枕,大多是实心的,但这只不一样,它里面是空的,拿在手里比普通的脉枕轻一些。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瓷器薄,但现在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里面藏着东西。

      怎么打开?

      她试着拧,拧不动。试着撬,找不到缝隙。试着往地上摔——

      不。不能摔。万一摔碎了,里面的东西也碎了。

      她把脉枕贴在耳边,轻轻敲了敲。

      空心的声音。但除了空心,还有一种极细微的、沙沙的响声,像是里面有纸张。

      有纸。

      脉枕里藏着纸。

      沈鹿溪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把脉枕放在桌上,点亮了蜡烛,在烛光下仔仔细细地看。底部那四个字,每个字的笔画都刻得很深。她用手指去摸“为”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笔的末端,比其他笔画深了一点,像是一个小孔,被墨或者蜡封住了。

      她找了根银针,轻轻挑开封住小孔的蜡。

      一个小孔露了出来。针尖大小。

      她把银针伸进去,轻轻一挑。脉枕的底部,沿着那四个字的边缘,裂开了一条细缝。

      不是裂开。是打开。

      底部是一块可以取下来的瓷片。

      沈鹿溪的手指在发抖。她用指甲卡进那条细缝,轻轻一撬。

      瓷片脱落了。

      脉枕的底部露出一个空腔。空腔里,叠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她把纸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很薄,几乎是半透明的。上面的字很小,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沈鹿溪没有放大镜,她只能把纸凑到蜡烛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字迹不是沈望舒的。

      比沈望舒的字更老练,更沉稳,笔画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像是写了几十年字的人,笔力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纸的最上面,写着四个字——“青囊遗书”。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

      沈鹿溪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她的呼吸越来越慢。手指越来越冷。

      “吾名沈青,大夏永和元年,自后世穿越而来。吾在世四十三年,行医三十八载,所见所闻,所思所得,尽录于此。”

      “吾来之时,大夏初立,百废待兴。医道荒芜,百姓有病无医,有医无药,有药无方,有方而不传。世家藏方自秘,贫者束手待毙。”

      “吾欲破之。然破之不易。世家之固,如千年老树,根深蒂固。吾一人之力,撼之不动。”

      “故吾将此生所学,分藏三处。一在青囊,一在百草,一在人心。”

      “得青囊者,得吾之术。得百草者,得吾之药。得人心者,得吾之道。”

      “三者和合,医道可兴。”

      沈鹿溪的手开始发抖。

      三处。青囊、百草、人心。

      青囊——就是这只脉枕。里面藏着沈青的医术。

      百草——百草堂。沈家的药铺。那里藏着第二样东西。

      人心——人心是什么?一个人?一群人?一个地方?一种信念?

      她继续往下读。

      “吾之后人,若有缘得见此书,当知吾心。”

      “吾不求汝为吾报仇,不求汝扬名立万,不求汝光宗耀祖。吾只求汝——将此书中所录之方,公之于天下。”

      “方子是天下人的。不是任何一家的私产。”

      “医道亦然。”

      沈鹿溪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流,堵在嗓子眼,憋得她喘不过气。

      沈青。一百年前——不,在大夏朝的时间线里,是四十多年前——一个和她一样的穿越者。一个来自现代的中医。一个在异世活了四十三年、行医三十八载、最后把自己的毕生所学藏在三处的人。

      他是沈家的先祖。或者说,沈家的“穿越基因”,是从他开始的。

      他把医术传给了后代。一代传一代,传到了沈望舒。沈望舒又传给了她。

      而她,是这条穿越链条上的最后一环。

      她擦了眼泪,继续往下看。

      纸上写的不止是这段话。后面密密麻麻全是药方、医理、针法——沈青四十三年行医的精华。有些方子她认识,在前世的教科书里见过;有些她不认识,是沈青自己的创制;还有一些,她看了之后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连现代医学都做不到的事情,沈青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台的年代,用最原始的工具和方法,做到了。

      这个人,是个天才。

      不。不只是天才。他是一个时代的异数。

      沈鹿溪把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脉枕的空腔里,盖上瓷片,用蜡封好。

      她不能把它留在身边。

      宁王在找它。顾家在找它。太医院的人也在找它。

      她要把脉枕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她知道,那个地方,不会是她的枕头底下了。

      第二天一早,沈鹿溪去了药房。

      孙老药工正在整理药材,看见她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姑娘今儿来得早。”

      “孙伯,药房下面有没有地窖?”

      孙老药工愣了一下。

      “有。放陈年药材用的,好多年没用过了。”

      “带我去看看。”

      孙老药工虽然不解,但没有多问。他带着沈鹿溪走到药房最里面,搬开一排放药材的木架,露出一扇低矮的木门。

      “就是这儿。姑娘要下去?”

      “嗯。”

      孙老药工点了一盏油灯,递给她。沈鹿溪接过灯,弯腰钻进木门。

      地窖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四面是青砖砌的墙,地面是夯实的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药香——这里放过药材,放了很久,味道渗进了砖缝里,散不掉。

      沈鹿溪在地窖里转了一圈。

      墙角有一块松动的青砖。她蹲下来,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空洞。

      刚好能放下脉枕。

      她把脉枕塞进去,再把青砖塞回原位。

      从外面看,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钻出地窖。

      “姑娘,你下去做什么了?”孙老药工好奇地问。

      “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陈年药材。”沈鹿溪面不改色,“没什么好东西,都朽了。”

      孙老药工没再追问。

      沈鹿溪回到院子里,站在药田边。

      雪停了。天还是灰的。

      脉枕藏好了。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青说的三处——青囊、百草、人心。

      青囊找到了。接下来是百草。

      百草堂,她的家。那个被灭门的地方。那里藏着沈青的第二份遗书。

      她必须回去。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太弱。八岁的身体,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去一个凶案现场寻找东西。

      她需要时间。需要成长。需要——一个能帮她的人。

      裴衍之。

      沈鹿溪转身回屋,坐到书桌前,翻开那个蓝色布面的本子。

      她写下了几行字:

      “永和十七年腊月十三。脉枕已藏于药房地窖。”

      “沈青。永和元年穿越。在世四十三年。遗书分藏三处:青囊、百草、人心。”

      “青囊已得。百草在苏州。人心未知。”

      “需回苏州。需找到人心。”

      她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层。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给裴衍之煎药。

      药罐子放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香弥漫了整个院子,苦中带甘,像这个时代给她的所有东西一样——苦是底色,甘是偶尔的馈赠。

      她蹲在炭炉旁边,用蒲扇扇火。

      火苗舔着罐底,映红了她的脸。

      八岁的脸。

      但眼睛里,是一百年的沧桑。

      傍晚,沈鹿溪去北镇抚司给裴衍之复诊。

      他的烧已经完全退了,伤口也在愈合。毒已经排得差不多了,脉象虽然还有点弱,但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节律。

      “你的恢复能力比常人快。”沈鹿溪诊完脉,有些意外,“一般人中这种毒,至少要躺五天。”

      “我不是一般人。”裴衍之说。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确实不是一般人。这个人从十二岁开始就活在刀尖上,身体早就习惯了受伤和恢复。

      她把药方重新调整了一下,去掉了几味解毒的药,加了补气养血的当归和黄芪。

      “这是新方子。再吃七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裴衍之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

      “刘同说,你昨晚回去之后,一夜没睡。”他说。

      沈鹿溪的手顿了一下。

      “他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你院里的灯亮了一夜。”

      沈鹿溪沉默了一瞬。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爹。”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

      “你爹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我知道。”沈鹿溪说,“但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去做。”

      裴衍之没有问她“什么事”。他知道她不会说,也理解她为什么不说。

      “你如果需要什么,”他说,“随时告诉我。”

      沈鹿溪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收拾好银针和药箱。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鹿溪。”

      她停下来。

      裴衍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匕首。

      很小,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鞘是乌木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但刀刃锋利得能在月光下反射出寒光。

      “拿着。”他说,“防身。”

      沈鹿溪接过匕首,抽出刀鞘。刀刃上有一行极小的刻字——“镇国公府”。

      “这是?”

      “我小时候用的。”裴衍之说,“祖父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沈鹿溪看着那把匕首,又看了看裴衍之。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给她匕首。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宁王已经动手了。裴衍之是第一个目标,她会是第二个。

      “谢谢。”她说。

      她把匕首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走出北镇抚司的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把棉袄裹紧,左手伸进袖子里,摸着那把匕首的鞘。

      乌木的,凉的,但很踏实。

      她想,从今天起,她不止是一个大夫了。

      她还是一个猎人。

      猎物在暗处,她也在暗处。

      谁先暴露,谁就死。

      她加快脚步,走进了京城黑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北镇抚司的大门缓缓关上。

      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像一只只眼睛,看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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