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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
腊八知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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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暗流
冬至过后,京城进入了最冷的腊月。
沈鹿溪的药田已经完全被雪覆盖,只剩下几垄微微隆起的雪堆,底下是她精心护养的药材根茎。每天早上她都会去田边看一看,拨开一小块雪,摸摸稻草底下的土。不冻。根还活着。
她的小院依然热闹。国公府的仆从们轮流来看病,今天这个头疼,明天那个腰酸,沈鹿溪来者不拒,分文不取。她的名声在府里越传越神,连厨房烧火的王婆子都逢人就说:“那小丫头,比外面那些坐堂的大夫强十倍!”
但沈鹿溪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腊月初八,腊八节。
一大早,厨房就熬好了腊八粥,各房各院都派人去领。沈鹿溪不爱凑热闹,让孙老药工帮忙带了一碗回来,坐在廊下慢慢喝。
粥里放了红豆、绿豆、花生、莲子、红枣、桂圆、薏米,熬得浓稠香甜。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前世的腊八节。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熬腊八粥,配料和这碗差不多。后来母亲走了,她就再也没喝过家里的腊八粥。
她把碗放下,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又要下雪。
“姑娘。”孙老药工从角门探出头来,“世子爷让人传话,说今晚要来艾灸。”
“知道了。”
沈鹿溪站起来,把碗送回厨房,然后去药房准备今晚要用的艾条和姜汁。
药房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旺旺的。孙老药工正在碾药,石碾子在药槽里滚来滚去,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孙伯,你在碾什么?”
“白芥子。姑娘你上次给裴小姐做贴敷用的那个,我又碾了些备着。”
沈鹿溪走过去,看了看石碾子里的粉末。粗细均匀,颜色淡黄,是上好的白芥子。
“孙伯,你这手艺,比药铺里的碾药工都好。”
孙老药工笑了笑:“碾了四十年了,闭着眼都能碾。”
沈鹿溪在旁边坐下来,帮他往碾槽里添白芥子。
两个人安静地干着活,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孙伯。”沈鹿溪忽然开口,“你在我爹来国公府的那些日子,有没有见过他带什么东西?比如……一只脉枕?”
孙老药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碾。
“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孙老药工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石碾子,从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灰蓝色的粗布,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沈大夫走的时候落下的。”孙老药工把布包递给她,“我收了几十年,一直没敢扔。”
沈鹿溪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没有字,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熟悉。和沈望舒的医案里的字一模一样。但这一页写的不是药方,不是医理——
“我叫沈望舒。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沈鹿溪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继续往下看。
“我来自二十一世纪,是一个中医大学的老师。我在整理古籍的时候,触碰了一只青瓷脉枕,然后来到了这里。大夏朝,永和元年。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我只能说自己是游方郎中的后人。”
“刚来的时候,我很害怕。这里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台,没有CT,没有MRI。病人发烧就是等死,产妇难产就是一尸两命。我想回去。但我回不去。”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叫沈沈,是一个药商的女儿。她收留了我,让我在她家的药铺里坐堂。再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
“我们有了一个女儿。我叫她鹿溪。鹿是灵兽,溪是长流。我希望她一生平安,如鹿归林,如溪归川。”
“但我不知道,我还能陪她多久。”
沈鹿溪的指尖在“鹿溪”两个字上停住了。
这是沈望舒写给她的。不是写给“沈鹿溪”——是写给那个真正的、已经死去的八岁女孩。
也是写给她的。
因为沈望舒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住进他女儿的身体里。
他怎么知道的?
她翻到第二页。
“如果你在读这些文字,如果你和我一样,从另一个世界来,那么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保护好她。”
“鹿溪。我的女儿。”
“她的身体里有我留给她的东西。不是方子,不是医案。是一种……记忆。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记忆。等她长大了,等她足够强大了,那些记忆会自己醒过来。”
“而在那之前,请你替我,陪着她。”
沈鹿溪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第三页。空白。
后面全是空白的。
沈望舒只写了三页。或者说,只来得及写三页。
她把小册子合上,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姑娘?”孙老药工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沈鹿溪的声音有些哑,“孙伯,这本册子,可以留在我这里吗?”
“本来就是沈大夫的东西,姑娘拿去就是了。”
沈鹿溪把小册子贴身收好,站起来,走出药房。
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沈望舒。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说你的女儿身体里有你留给她的“记忆”。那些记忆是什么?它们什么时候会醒?
还有——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会有人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太多的谜团,像这漫天的雪,把她裹在中间,看不清方向。
但她知道一件事。
沈望舒不是普通的穿越者。
他比她早来了二十年。在这二十年里,他一定做了什么。做了那些让顾家、让太医院、让某个藏在暗处的人,不惜灭他满门也要夺走的事情。
那只青瓷脉枕。那篇关于肺结核防治的文章。那本《百草堂录》。那句“方子不在我这里”。
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条线。
而她要把这条线,一根一根地串起来。
晚上,裴衍之来了。
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青黑比前几天重了。沈鹿溪给他诊脉,脉象偏紧,比冬至那几天好一些,但还是不够理想。
“你最近睡不好?”她问。
“朝中的事。”裴衍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年底了,各司都要交奏折,户部和兵部在军饷的事上吵了一个月,皇上让我去查。”
“查账?”
“查人。”裴衍之说,“军饷不是账目出了问题,是有人动了手脚。”
沈鹿溪没有追问。朝堂的事,她不想沾。但裴衍之主动说出来,说明他信任她——或者,说明他需要一个人听他说。
“你查到什么了?”她问。
“查到一条线。”裴衍之睁开眼,看着她,“这条线,从兵部延伸到户部,从户部延伸到……苏州。”
沈鹿溪的手微微一顿。
苏州。
“苏州的什么地方?”她问。
“苏州的药材商人。”裴衍之说,“有人在用军饷买药。买大量的药。多到足够供应一支军队。”
沈鹿溪沉默了。
军饷买药。供应军队。
这个国家没有打仗。北境虽然时有边患,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已经停了三年。如果有人在大量囤积药材,不是为了打仗——
那就是为了造反。
“你怀疑有人在私屯军资?”沈鹿溪直接问出来。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锐利。
“你胆子很大。这种话,朝中没有几个人敢说。”
“我不是朝中的人。我只是一个大夫。”沈鹿溪迎着他的目光,“大夫只关心一件事——那些药材,是用在活人身上,还是用在死人身上。”
裴衍之沉默了很久。
“我还在查。”他说,“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沈望舒的女儿。”
沈鹿溪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爹知道这些事?”
“你爹知道的事情,比他写下来的多得多。”裴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他在苏州开药铺的那些年,一直在帮一个人做事。”
“谁?”
裴衍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鹿溪。”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沈鹿溪”,是“鹿溪”。“有些真相,你现在知道了,反而是害你。”
沈鹿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腰。她仰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不告诉我,那些人就不会害我吗?”她说,“我姓沈,我爹是沈望舒,我身上流着沈家的血。不管我知道多少,他们都会来找我。”
裴衍之低下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像两颗星星。
“你说得对。”他说,“但他们来找你的时候,我会在他们前面。”
沈鹿溪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裴衍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衍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因为你值得。”他说。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窗外。
“做艾灸吧。”
沈鹿溪站在原地,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那句“因为你值得”。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修饰。
就是因为你值得。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转身去拿艾条和姜汁。
艾灸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沉默,是陌生人之间的客气。
今天的沉默,是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之后的——
小心翼翼。
艾灸做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衍之的暗卫在门外低声说:“大人,宫里来人了。皇上急召。”
裴衍之睁开眼,立刻站起来,拿过外袍披上。
“出了什么事?”
“北境急报。鞑靼人犯边,前锋已到宣府。”
裴衍之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鹿溪。”
“嗯?”
“不管听到什么消息,不要怕。”
他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鹿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烧完的艾条。
艾烟在寒风中散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红了。冻疮好像严重了一点。
但她没有回屋。
她站在那里,看着裴衍之消失的方向。
宣府。鞑靼。犯边。
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