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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至 冬至一碗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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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冬至
永和十七年的冬至,是沈鹿溪穿越以来过的第一个节气。
冬至大如年。大夏朝的规矩,这一天百官放假,家家户户吃饺子、祭祖、守岁。国公府也不例外,从早上开始,厨房就忙得热火朝天,剁馅的、和面的、烧火的,院子里飘着一股浓烈的猪肉大葱香。
沈鹿溪没有参与这些热闹。
她蹲在药田边,给那些盖着稻草的苗垄重新铺了一层干草。冬至一过,就是数九寒天,一年中最冷的日子要来了。她不止要护住这些药材的根,还要在来年开春之前,把土养肥。
孙老药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走过来。
“姑娘,今儿冬至,别忙了。趁热吃,猪肉白菜馅的,我专门给你留的。”
沈鹿溪接过碗,蹲在田埂上吃。
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炸开。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其实不是多好吃。是太长时间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前世的冬至,她总是一个人过。值班,加班,下班后在医院门口的饺子馆要一份速冻饺子,吃完回家睡觉。那时候她觉得孤单。现在想想,那种孤单太奢侈了。
现在的她,连想都不敢想“孤单”这种事。
活着已经用尽全力了,没资格矫情。
“姑娘,”孙老药工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有人来府里打听你。”
沈鹿溪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不认识。不是府里的人,也没穿官服。”孙老药工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跟门房说是来找世子爷的,门房说世子不在,他就走了。但我看见他在后院转了一圈,往你这个方向看了好几眼。”
沈鹿溪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
“孙伯,如果有人来问我,你就说我是世子从苏州带回来的故人之女,只会种药,不会看病。”
孙老药工愣了一下。
“可是姑娘,府里的人都知道你会看病啊。”
“府里的人知道没关系。外面的人不能确定。”
孙老药工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是心疼。
“姑娘,你才八岁,就要想这些?”
沈鹿溪把碗放在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孙伯,我八岁,但我家三十七口人都死了。想这些,是活下来的代价。”
孙老药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端起空碗,慢慢走回了厨房。
沈鹿溪站在田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要下雪了。
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等一个时机。
而在那之前,她要把自己藏好,把那些药材种好,把裴衍之的病治好。
然后,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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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裴昭宁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羽缎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白里透红,像年画上的娃娃。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一堆东西——有食盒,有布包,还有一个雕花的小木匣。
“鹿溪!”她老远就开始喊,“冬至快乐!”
沈鹿溪从小厅里出来,看见那阵仗,微微挑眉。
“你搬家?”
“才不是!”裴昭宁指挥丫鬟把东西放在廊下的木凳上,一样一样打开,“这是厨房做的桂花糕,这是母亲让我带给你的新棉袄,这是——”
她打开那个小木匣。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
“这是我送你的。”裴昭宁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头发总乱糟糟的,用簪子挽起来,好看。”
沈鹿溪看着那支白玉簪。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很贵。
“我不能收。”她说。
“为什么?”
“太贵了。我戴着不合适。”
裴昭宁的笑容垮了一点。
“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不合适。”沈鹿溪说得不紧不慢,“我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故人之女,戴白玉簪出门,别人会说闲话。国公府的脸面要紧。”
裴昭宁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
“那……那你不戴出门,在府里戴总行了吧?”
沈鹿溪看了她一眼。
裴昭宁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大小姐施舍穷亲戚的认真,是真的想对她好。
“好。”沈鹿溪说,“在府里戴。”
裴昭宁立刻又笑了,拿起簪子就要往她头上插。
沈鹿溪的头发太短了,扎起来只有一个小揪揪,白玉簪插上去,摇摇欲坠,像一根筷子插在馒头里。
两个丫鬟捂着嘴偷笑。
裴昭宁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短啊!”
“之前……剪过。”沈鹿溪含糊地说。
不是剪过。是原主在逃亡路上饿得脱发,掉了大半。新长出来的头发参差不齐,像狗啃的。
裴昭宁笑够了,把簪子小心地放回木匣里。
“等你头发长了再戴。我先替你收着。”
沈鹿溪点了点头。
她忽然发现,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送她东西。
不是施舍,不是交易,不是同情。
是想对她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好意。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把棉袄叠好放进屋里,把桂花糕摆在桌上,给裴昭宁倒了杯热茶。
“你最近喘疾犯了没?”她问。
“还好。天气冷,早上起来有点喘,喝了姜汤就好些。”
沈鹿溪伸手搭上她的脉。
脉浮而缓,肺气仍虚,但比上次好了不少。
“我给你做个穴位贴敷。”她说,“冬至一阳生,这时候做贴敷,事半功倍。”
她从药房里取出白芥子、细辛、甘遂、延胡索,研成细末,用姜汁调成糊状,涂在几块小纱布上。
“把衣服解开,露出后背。”
裴昭宁照做了。
沈鹿溪把药贴敷在她的大椎、肺俞、膏肓三个穴位上,用布条固定。
“贴两个时辰,够不够?”
“贴到睡前。”沈鹿溪说,“可能会有点热,有点痒,忍一忍。不要抓。”
裴昭宁乖乖点头。
她穿好衣服,坐在小厅里喝茶,看沈鹿溪整理药材。
“鹿溪,你有想过以后吗?”她忽然问。
“什么以后?”
“就是……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
沈鹿溪把当归须子一根根捋顺,扎成小捆。
“行医。”
“就只是行医?”
“就只是行医。”
裴昭宁歪着头看她。
“不想嫁人?”
沈鹿溪的手顿了一下。
“八岁就想嫁人,太早了。”
裴昭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不是说你八岁就嫁。我是说,你以后想嫁什么样的人?”
沈鹿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头继续捋当归。
以后。嫁人。
这两个词离她太远了。
她要先活下去。先报仇。先把那些该做的事做完。
做完之后——她不知道。
也许回不去了。也许就留在这个时代,开一个医馆,收几个徒弟,种一院子药,老死在这片土地上。
嫁人?
她从来没想过。
“我不知道。”她说。
裴昭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了然。
“你在骗人。”裴昭宁轻声说,“你明明知道。”
沈鹿溪抬起头。
裴昭宁没有继续追问。她端起茶杯,低头喝茶,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两个人都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厨房剁馅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鹿溪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兄长呢?”她问,“今天冬至,他不回来?”
“他去宫里了。冬至大朝会,要在宫里用膳。”裴昭宁放下茶杯,“不过他说了,晚上回来。”
“回来做什么?”
裴昭宁看了她一眼,又露出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回来找你做艾灸。”
沈鹿溪面不改色。
“他的疗程不能断。”
“当然不能断。”裴昭宁笑眯眯的,“所以他才急着赶回来呀。”
沈鹿溪觉得她话里有话,但不打算接茬。
她站起来,把当归挂到屋檐下晾着。
天色渐渐暗了。
雪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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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裴衍之果然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玄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的绦带,比穿蟒袍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清冷。
沈鹿溪正在院子里收当归。
雪落在她肩上、头上、睫毛上,她浑然不觉,一根一根地把当归须子从晾绳上取下来,放进竹篮里。
裴衍之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下雪了,不收也没事。”
“当归不能受潮。”沈鹿溪头也没抬,“潮了会发霉,发霉了就不能用了。”
裴衍之走进来,帮她收。
他的手比她的大得多,一把就能抓好几根。但动作还是笨拙,好几次把须子扯断了。
沈鹿溪没有说他。她只是把那些被他扯断的须子捡起来,单独放在一个小篮子里。
“断了的还能用吗?”裴衍之问。
“能用。但品相不好,卖不上价。”
“你要卖?”
“不卖。送人。”沈鹿溪说,“品相好的送贵客,品相差的送穷客。药是一样的药,疗效是一样的疗效。”
裴衍之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做事,总是想得很远。”
“远吗?”沈鹿溪把最后一把当归收进篮子,“我只想了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
“明天要下雨。下雨前要把药材都收进屋里,不然全毁了。”
裴衍之看着篮子里的当归。
“你种的这些,能值多少钱?”
“不值钱。”沈鹿溪说,“但如果我把它们做成药,就能救人。人,比钱值钱。”
裴衍之沉默了。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
“我爹。”沈鹿溪忽然开口,“他是不是也种过药?”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
“你爹在云南的时候,带军士们种过三七。云南那边的气候适宜三七生长,他教当地人种,后来那片山头的三七,救了不少伤兵。”
沈鹿溪低下头,看着篮子里的当归。
“他除了医术,还会什么?”
“会种药。会写书。会跟祖父下棋。会——”裴衍之停了一下,“会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人比钱值钱’。”
沈鹿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在云南,祖父想赏他金银,他说——”裴衍之看着她的眼睛,“‘国公爷,人比钱值钱。您让这些将士活着回去,比赏我万两黄金都强。’”
沈鹿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的脸上,化了,像是眼泪。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篮子抱紧了一点。
“进屋吧。”她说,“该艾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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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艾灸,做了很久。
裴衍之的寒毒在冬至这天格外重。不是因为受凉,是因为节气——冬至一阳生,天地阳气初动,体内沉寒被阳气外推,反而会发作得更厉害。
沈鹿溪在他的督脉上走了一遍火龙灸。
这是她前世最擅长的灸法之一。先用姜汁擦背,再用艾绒铺成一条长龙,从头到尾点燃。热力沿着督脉一路烧下去,像一条火龙在脊背上翻滚。
裴衍之闭着眼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疼吗?”沈鹿溪问。
“不疼。热。”
“热就对了。火龙灸就是把寒往外逼。”
她一边灸,一边用手探他后背的温度。她的手很小,指尖冰凉,碰到他被艾火烧得滚烫的皮肤时,他微微颤了一下。
“你的手冷。”他说。
“刚从外面进来。”
“以后进屋先暖手。”
沈鹿溪没有接话。
她把最后一截艾绒烧完,用湿布擦干净他背上的姜汁。
“好了。今晚应该不会咳了。”
裴衍之坐起来,穿好中衣。
他看着沈鹿溪。她的鼻尖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姜汁和艾灰,头发被雪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今天冬至。”他说。
“我知道。”
“冬至要吃饺子。”
“吃过了。孙伯给我留的。”
“我还没吃。”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
“厨房应该还有。”
“厨房的,和你的不一样。”
沈鹿溪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裴衍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等我一下。”
他走了。
沈鹿溪站在屋里,有些莫名其妙。
她收拾好艾条和姜汁,洗了手,坐在桌边等。
大约过了一刻钟,裴衍之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他走进来,把碗放在她面前。
“吃吧。”
沈鹿溪低头一看。
不是猪肉白菜。是素馅的。韭菜鸡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素馅?”她问。
裴衍之没有回答。
他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她。
沈鹿溪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很新鲜,鸡蛋炒得嫩,皮薄馅大,比孙伯送的那碗还好吃。
她吃了三个,才想起来问。
“你呢?你不吃?”
“我吃过了。”
“你不是说你还没吃?”
裴衍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骗你的。”
沈鹿溪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骗我?”
裴衍之喝了口水。
“因为要让你吃这碗饺子。”
沈鹿溪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冬至吃饺子,是大夏朝的习俗。说是吃了不冻耳朵。
她前世不怎么在意这些习俗。一个人过冬至,吃不吃饺子都无所谓。
但现在,有人专门给她端来一碗饺子。
骗她说自己没吃,让她安心吃。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
放下筷子的时候,她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窗外的风雪声盖过去。
但裴衍之听见了。
“不用谢。”他说,“你是我的大夫。大夫不能饿着。”
沈鹿溪抬起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她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你头发上有雪。”她说。
裴衍之伸手摸了摸头发。
“现在没了。”
“还在。”
沈鹿溪站起来,踮起脚尖,伸手去拂他头顶的雪。
她的手太短了,够不到。
裴衍之低下头,让她的手指能够到他的头顶。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头发时,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是凉的。
他的头发是凉的。
雪是凉的。
但指尖和头发接触的那一小块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很暖。
沈鹿溪把手收回来。
“好了。”她说。
“嗯。”裴衍之说。
窗外,雪越下越大。
屋内,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很高,一个很矮。
但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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