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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场雪 雪夜施针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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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一场雪
十一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撒在瓦片上,沙沙地响。沈鹿溪裹着裴昭宁送的一件旧棉袄,蹲在药田边上看那些被稻草覆盖的苗垄。稻草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底下是褐色的土和沉睡的根。
她伸手拨开一小撮雪,摸了摸稻草底下的土。微湿,不冻。孙老药工的土法子管用,稻草底下比外面暖了不止一点。
“等这场雪停了,要再铺一层干草。”孙老药工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姑娘先把这喝了,别冻着。”
沈鹿溪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很辣,放了红糖,甜中带辛,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孙伯,当归的根冬天会不会冻坏?”
“不会。当归这东西皮实,根扎得深,只要地上有东西盖着,冻不死。”孙老药工蹲下来,粗糙的手指摸着苗垄的边缘,“姑娘放心,明年开春,这些苗全都能发。”
沈鹿溪点了点头,把姜汤喝完,碗还给孙老药工。
“谢谢孙伯。”
“谢啥。”孙老药工摆了摆手,端着碗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沈鹿溪没有回屋。她在廊下坐着,把棉袄裹紧,看雪。
前世她生活在南方,冬天很少下雪。偶尔下一场,整个城市都兴奋得像过节。她记得有一年下大雪,医院门口的患者比平时多了三成——摔伤的、感冒的、心脑血管出问题的。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雪。
不,那是林清墨最后一次看到雪。
沈鹿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布满冻疮的手。
她不是林清墨了。
林清墨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中指上有一个常年握笔留下的茧。那双手拿过手术刀,捻过银针,敲过上万份病历。
现在这双手,只有八岁。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右手虎口有一个刚结痂的口子——前天切药的时候划的,左手小指冻得红肿,轻轻一碰就疼。
她要习惯这双手。习惯这具身体。习惯这个年代。
习惯做一个叫沈鹿溪的人。
“你在哭?”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沈鹿溪抬起头。裴衍之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没有撑伞,雪粒子挂在他的睫毛上,在昏暗的天光里亮晶晶的。
沈鹿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没哭。”她说,“雪化了。”
裴衍之没有拆穿她。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廊下的木凳上,在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肩并着肩,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雪还在下。
“带的什么?”沈鹿溪问。
“姜枣糕。厨房新做的,昭宁让我带给你。”
沈鹿溪打开食盒,里面码着四块深红色的糕点,散发着红糖和生姜的香气。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姜的辛辣被红枣的甜味中和了,不冲,很暖。
“好吃。”她说。
裴衍之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你最近瘦了。”他说。
“没有。”
“有。我的眼睛比你的准。”
沈鹿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更白了,下颌线还是那么锋利,但眼下的青黑比一个月前淡了一些。
“你的寒毒好了一点。”她说,“脉象没以前那么紧了。”
“我知道。”裴衍之说,“昨天晚上没咳。”
沈鹿溪点了点头,继续吃姜枣糕。
两个人又沉默了。
他们之间的沉默总是很长。不是那种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而是一种自然的、不需要说话的沉默。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裴衍之。”沈鹿溪忽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相信我?”
裴衍之没有立刻回答。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吃了一半的姜枣糕上,落在干枯的药田里。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了。”他说。
“就因为这个?”
“这个就够了。”裴衍之转过头来看她,“太医院的人说了十年,说的都是‘试试看’‘也许能’‘不一定’。你说的每一句,都是肯定句。”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沈鹿溪,没有人敢对我用肯定句。你是第一个。”
沈鹿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因为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她说。
“我知道。”裴衍之说,“所以我相信你。”
雪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从细碎的盐粒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白色。
裴衍之站起来。
“回屋吧。别冻着。”
他拎起空了的食盒,转身要走。
“裴衍之。”沈鹿溪又叫住他。
他停下来,侧过身。
“你也要注意保暖。”沈鹿溪说,“寒毒最怕冬天。每晚泡脚不能断,艾灸不能停。如果觉得冷,睡前喝一碗姜枣汤,不要喝冷的茶。”
裴衍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他脸上那种终年不化的冷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点。
“知道了。”他说。
他走了。
沈鹿溪坐在廊下,把最后一口姜枣糕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她走进屋子,关上门。
屋子里很冷。没有地龙,没有炭盆。国公府虽然富贵,但她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故人之女”,不值得单独烧炭。她也不开口要。
冷就冷吧。她上辈子在北方读大学的时候,宿舍暖气坏了,零下十度也熬过来了。
她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换上睡觉的中衣,钻进被子里。
被子也是冷的。
她蜷成一团,把膝盖缩到胸口,双手夹在腿中间取暖。
冷。
但不是不能忍。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今天的功课。手厥阴心包经。天池、天泉、曲泽、郄门、间使、内关、大陵、劳宫、中冲。九穴。每个穴位的定位、归经、主治,都要背到滚瓜烂熟。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背诵。
“……内关,腕横纹上二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主治心痛、心悸、胸闷、胃痛、呕吐、失眠、癫痫……”
背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她睡着了。
半夜,她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不是吵闹。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咳嗽声。
从院墙那边传来的。
裴衍之。
沈鹿溪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片刻,然后坐起来,穿上棉袄,推开门。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整个院子亮得像白天。
她踩着雪走到院门口,推开木门。
外面的巷子里站着一个暗卫。那人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姑娘?”
“他咳了多久了?”沈鹿溪问。
暗卫犹豫了一下:“……半个时辰。”
沈鹿溪没有说话,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银针和一小包艾条,又从小灶房里翻出一块生姜和一小把红枣。
她快步穿过巷子,走到裴衍之的院门前。
门没有关。
她推门进去。
正屋里亮着灯。裴衍之坐在床沿上,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他没有穿外袍,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领口大敞着,露出精瘦的胸膛和突出的锁骨。
他在咳。
不是那种干咳,是带着痰音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每一声都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拽。
沈鹿溪走过去,没有说话,把手搭上他的脉。
脉象又紧了。
比三天前紧了很多。
“你受寒了。”她说。
“今天去了趟北镇抚司。”裴衍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地牢里冷。”
“你待了多久?”
“两个时辰。”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把“你不要命了”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家人,她只是他的大夫。大夫不能骂病人,至少不能当面骂。
“躺下。”她说。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躺下。”沈鹿溪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眼神硬了三分。
裴衍之躺下了。
沈鹿溪掀开他的中衣,露出腹部。她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下,然后精准地刺入关元穴。
裴衍之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第二针,气海。
第三针,中脘。
三针下去,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咳嗽的频率从十几秒一次,变成了半分钟一次。
沈鹿溪又取出艾条,点燃,在他命门穴上方熏烤。
她的手很稳。
裴衍之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有艾草燃烧的细烟和他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你不该来的。”他忽然说。
“我是你的大夫。”沈鹿溪说,“我不来谁来?”
“你可以让暗卫传话。”
“暗卫不会扎针。”
裴衍之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
烛光里,这个八岁的女孩蹲在床边,手里捏着艾条,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棉袄上全是雪化的水渍,脚上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旧布鞋,鞋底全是泥和雪。
但她蹲得很稳。手也很稳。
“你的鞋破了。”裴衍之说。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嗯。”
“明天我让人给你做新的。”
“不用。”
“你的脚会冻坏的。”
“冻不坏。”沈鹿溪说,“我在苏州冬天也这样。”
那是假的。苏州的冬天比京城暖和多了。但裴衍之没有去过苏州,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艾灸烧了半个时辰。咳嗽彻底止住了。
沈鹿溪收起银针和艾条,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发黑,扶了一下床沿才稳住。
“今晚不要再受凉。”她说,“明天我让人送药来。今天的方子要加附子,剂量加倍。”
她转身要走。
“沈鹿溪。”
她停下来。
裴衍之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披风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穿着回去。”他说。
沈鹿溪抓着披风的领口,愣了一下。
“明天还你。”
“不用还。”裴衍之说,“送你了。”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
她裹着那件大得离谱的披风,踩着雪走回自己的院子。
月光很好。雪地很亮。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八岁的身体,裹着一件成年男人的玄色披风,像一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猫。
她忽然笑了。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没有声音,只是在嘴角弯了一下。
但确凿无疑,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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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裴昭宁来了。
她看见沈鹿溪裹着那件玄色披风在院子里打水,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我兄长的披风!”
“嗯。”沈鹿溪头也没抬,“他送我了。”
裴昭宁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送你?”
“嗯。”
“他从不送人东西的!”
沈鹿溪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倒进铜盆里。
“可能因为我救了他的命。”她说。
裴昭宁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捂住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沈鹿溪不知道她“哦”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弯腰洗脸,用青盐擦了牙,然后把披风叠好,放在廊下的木凳上。
“你不穿了吗?”裴昭宁问。
“先晾一晾。昨晚沾了雪。”
裴昭宁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又看了看沈鹿溪,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哥从来没对谁这么好过。”她说。
沈鹿溪擦干脸上的水,把布巾挂好。
“他只是怕他的大夫冻死了,没人给他治病。”
裴昭宁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她指着沈鹿溪,“嘴硬。”
沈鹿溪没有反驳。
她走进屋子,拿出那个蓝色布面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永和十七年十一月初九,京城初雪。裴衍之受寒,咳半时辰,脉紧。针关元、气海、中脘,灸命门半时辰,咳止。方加附子一倍。”
她写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院子里,裴昭宁正在逗那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撒在瓦片上。
沈鹿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锄头,走进药田。
雪落在稻草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那件叠好的玄色披风上。
一切都是白的。
只有药田边上那一小丛还没完全枯死的薄荷,还倔强地支棱着几片绿叶子。
沈鹿溪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
冰凉的,柔软的,还活着。
她站起来,继续干活。
春天还早。
但她不急。
根在土里,她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