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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种药待春深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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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种药待春深
沈鹿溪在镇国公府的第一个月,过得比想象中安静。
没有人来打扰她。周嬷嬷每天按时送饭送水,脸色虽然不好看,但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少。裴衍之每隔三五天来一次,每次都是晚上,每次都是艾灸。他不多话,她也不多话。书房里只有艾草燃烧的细烟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
沈鹿溪知道,这种安静是暂时的。
她在等。
等裴衍之的寒毒好转,等自己的医术被验证,等那个“合适的时机”到来。
在这之前,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自己变强。
不是身体上的强。八岁孩子的身体,再怎么练也比不过一个成年人。她要强的是脑子,是手,是让这双八岁的手能做出二十八岁的精度。
所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先练一个时辰的针法。她在院子里立了一个稻草人,用炭笔在身上画出经络和穴位,然后一根一根地扎。手太阴肺经,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太渊、鱼际、少商。十一穴,右手扎完扎左手,左手扎完换右手。
她的手指太短了。有些穴位,成人的手一按就准,她要用指尖去够,够不到就换角度,换角度还不行就换姿势。有时候一个穴位要练几十遍才能精准命中。
但她不着急。
前世她练了十年才敢独立坐诊。现在她有足够的时间。
练完针法,天刚蒙蒙亮。她开始翻地、播种、浇水。那片空地被她翻了三遍,又混了草木灰和腐叶土,硬是把一块贫瘠的黄土变成了松软的药田。
当归、黄芪、党参、白术、防风、柴胡。她种了六种药材,每种一小垄,整整齐齐地排开。
隔壁药房的老药工姓孙,六十多岁,在国公府干了四十年。一开始他看沈鹿溪种药,只是远远地瞧,不说话。后来有一天,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走过来,放在田埂上。
“姑娘,这当归种得太密了。”他说,“苗出来要间,不然长不大。”
沈鹿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说,“我留着间下来的苗,可以移栽到别处。”
孙老药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懂行。”
从那以后,孙老药工时不时过来看看,指点她一些土法子——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遮阴,什么时候施肥。沈鹿溪一一记下,有些法子她前世在教科书上学过,有些是老药工一辈子的经验,书上找不到。
她把所有这些都写进了一个小本子里。
本子是裴衍之给的。封面是蓝色的粗布,里面是宣纸,用棉线装订成册。沈鹿溪在上面写的第一个字不是药方,不是医案,而是一句话——
“永和十七年九月十七,入镇国公府。种当归、黄芪、党参、白术、防风、柴胡六种。土质偏硬,需混沙土改良。”
她想把这一切都记下来。
不是因为她记性不好。是因为她要留下痕迹。万一有一天她不在了——不管是死了还是穿越回去了——至少有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个会种药、会针灸、会写奇怪笔记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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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天开始冷了。
沈鹿溪给裴衍之做艾灸已经快一个月。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脉象在变化——从沉迟紧弦,渐渐变得和缓了一些。寒气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冻到骨头里的冷。
“你的手没有以前凉了。”有一天她按完脉,随口说了一句。
裴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吗?”他握了握拳,“我没感觉。”
“你习惯了。”沈鹿溪收起艾条,“就像一个常年发烧的人,已经不知道正常体温是什么感觉。”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正常是什么感觉?”
沈鹿溪想了想。
“手是温的,不是冰的。冬天不会痛到睡不着。下雨之前关节不会发酸。晨起不会僵。”
她说的每一句,裴衍之都中。
“你觉得我能恢复到那样?”他问。
“能。”沈鹿溪说得很肯定,“但不是今年。你的寒气积了十几年,至少要调理三年。”
“三年。”裴衍之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没有说太长,也没有说太短。
他站起来,披上外袍,走到窗边。
窗外是沈鹿溪的药田。六垄小苗已经冒出了头,嫩绿嫩绿的,在萧瑟的秋末里格外扎眼。
“这些苗能活过冬天吗?”他问。
“不能。”沈鹿溪说,“但根能。冬天地上部分会枯死,根留着,明年春天再发。”
裴衍之看着那些嫩苗,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人要是也能像草一样就好了。”
沈鹿溪抬起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明暗分明,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这张脸太冷了,冷到几乎没有人味儿。
但他说的那句话,有人味儿。
“人比草强。”沈鹿溪说,“草只能等春天。人可以自己想办法过冬。”
裴衍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意外,有一些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一个八岁的孩子,”他说,“说话怎么总像活了八十年?”
沈鹿溪面不改色。
“灭门让人早慧。”她把上次的说辞又搬了出来。
裴衍之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再追问。
但沈鹿溪知道,他起疑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可以早慧,可以聪明,可以说出超越年龄的话。但她每天都在这座府里生活,每天都要说话,每天都要做事。迟早有一天,她会说漏嘴。
在那之前,她要想好一个天衣无缝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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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的一天,周嬷嬷来送饭的时候,带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面容清秀,眉眼温柔。她一进院子就打量了一圈,目光在药田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沈鹿溪身上。
“你就是林小鹿?”她问。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沈鹿溪正在给新出的黄芪苗搭矮棚。她用几根竹条弯成拱形,插在苗垄两侧,上面盖一层薄纱。这是孙老药工教她的法子——白天掀开晒太阳,晚上盖上保暖,能帮小苗扛过深秋的寒露。
她听见声音,直起腰,转过身。
“我是。”
年轻女子走过来,蹲下来看她搭的矮棚。
“这是孙叔教你的?”
“嗯。”
“搭得很好。”年轻女子伸出手,摸了摸薄纱的边角,“孙叔在府里四十多年,他从不肯教人的。你是第一个。”
沈鹿溪没有接话。她在等对方自报家门。
年轻女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对她微微一笑。
“我叫裴昭宁。衍之是我兄长。”
沈鹿溪微微顿了一下。
裴衍之的妹妹。镇国公府的小姐。
“见过姑娘。”她行了个礼。
裴昭宁摆了摆手:“不用多礼。我是听说兄长带了个小姑娘回来,好奇来看看。”
她说着,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一点也没有小姐架子。
“你多大了?”她问。
“八岁。”
“八岁。”裴昭宁重复了一遍,看着她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和晒得黝黑的脸,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八岁就会种药、会看病了?”
沈鹿溪没有否认。
“会一点。”
“我兄长说,他的寒毒是你诊出来的。”
“是。”
“太医看了十年都没看好。”裴昭宁的声音轻轻的,“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沈鹿溪知道。这代表她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
“知道。”她说。
裴昭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说,“你说话不像小孩,也不像大人。你像……”
她歪着头想了想。
“你像你自己。”
沈鹿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低下头,继续搭她的矮棚。
裴昭宁没有走。她就坐在廊下,看着沈鹿溪忙活,偶尔问一句“这个是什么”“那个做什么用”。沈鹿溪一一回答,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裴昭宁站起来。
“我明天还来。”她说。
沈鹿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裴昭宁笑了笑,“而且我身体不太好,想让你给我看看。”
沈鹿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望诊。
面色偏白,唇色淡,眼下有青黑。呼吸浅短,说话声音偏低。身形偏瘦,但四肢不细——这不是天生的瘦,是肌肉无力导致的松弛。
“你有喘疾?”沈鹿溪问。
裴昭宁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时候,每说七八个字就要换一口气。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肺气不足。”沈鹿溪说,“你的指甲盖有轻微的杵状改变,这是长期缺氧的表现。”
她说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些来自现代医学的专业术语,根本不是一个八岁女孩该说出口的。
裴昭宁听不懂“杵状改变”,但她听懂了“肺气不足”。
“我从小就有喘疾。”她说,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每到春秋就犯,咳得整夜睡不着。太医说是宿疾,治不断根。”
“能治。”沈鹿溪说。
裴昭宁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沈鹿溪说,“但不是今年。你先等我三个月。”
“为什么等三个月?”
“因为我要先把一些事情做完。”沈鹿溪说,“治好你的喘疾,需要一个完整的方案。药、针、饮食、起居,缺一不可。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裴昭宁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怀疑。是期待。
“好。”她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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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宁走后,沈鹿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
裴昭宁的喘疾,从症状描述来看,很像是哮喘,或者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前世她治过不少这样的病人,用定喘汤加减,配合针灸和穴位贴敷,效果很好。
但问题不是怎么治。
问题是——她要以什么身份治?
八岁的“神医”?还是八岁的“妖孽”?
太医院那帮人,不会容忍一个孩子挑战他们的权威。顾家更不会。她只要治好了裴昭宁,消息就会传出去,传到太医院,传到苏州,传到顾承泽的耳朵里。
那正是她想要的。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一张护身符。
一张让顾家不敢动她的护身符。
她抬头看向院墙外。
国公府的后院紧邻着一条长巷,巷子尽头是裴衍之的院子。她每天半夜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咳嗽声——是他的寒毒在作祟。
裴衍之就是她的护身符。
但不是现在的裴衍之。
是一个寒毒大愈、欠着她一条命的裴衍之。
沈鹿溪蹲下来,摸了摸药田里刚刚冒头的黄芪苗。
“你们要快点长。”她轻声说,“我也要快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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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第一场寒流来了。
一夜之间,药田里的小苗全趴下了。嫩绿的叶子变成暗紫色,软塌塌地贴在地面上,像被霜打过的青菜。
孙老药工来看了一眼,说没事,根还活着。
沈鹿溪蹲在田边,把那些枯死的叶子一片片摘掉,露出下面光秃秃的土面。
她很耐心。
每一垄都仔仔细细地收拾,摘完叶子再轻轻松土,最后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保暖。
裴衍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田里,手上全是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在一片一片地摘枯叶。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明天会更冷。”他说。
“我知道。”
“你种的这些,今年长不出来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沈鹿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它们还活着。”她说,“只是睡着了。”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走进院子,在她旁边蹲下来。
他也伸手摘了一片枯叶。
动作有些笨拙,不像他拿绣春刀时那么自如。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田边,一片一片地摘枯叶。
秋风吹过,老槐树又落了一层叶子。
其中一片落在裴衍之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沈鹿溪看见了,伸出手,帮他把那片叶子拿掉了。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时,他微微僵了一下。
很轻,很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你的手是温的。”裴衍之说。
沈鹿溪收回手,继续摘枯叶。
“我说过,你会好起来的。”
裴衍之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摘那些已经枯死的叶子。
动作还是很笨拙。
但他摘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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