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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镇国公府 入府诊寒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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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镇国公府
沈鹿溪在锦衣卫的偏院里住了七天。
七天里,没有人来打扰她。每天有人按时送饭,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敲三下门,然后离开。她从不去看送饭的人长什么样,也不试图出去。她在等。
等裴衍之再来。等他把该说的话说完。
七天后,他来了。
“收拾东西。”裴衍之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去国公府。”
沈鹿溪没有多问。她把晾干的草药收进包袱,又把那本医案贴身放好,脉枕塞在最里层。东西不多,但她收拾得很慢——每一样都仔细摆好,像在做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
裴衍之没有催。
他靠在院门框上,看她忙活。看她把几株干枯的艾草用麻绳扎成一小捆,整整齐齐地塞进包袱侧袋;看她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裹进一块旧棉布里,再用细绳系紧。这些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像做了千百遍。
“你爹教的?”他问。
“嗯。”沈鹿溪头也没抬。
裴衍之没再说话。
他见过沈望舒一次。那是永和八年,他从云南回京述职,在镇国公府的中堂里,看见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正给祖父施针。那人手法极快,下针稳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祖父说,那是沈大夫,军中三千将士的命是他救回来的。
那一年裴衍之十二岁。他对沈望舒的印象只有四个字:沉默,可靠。
如今他站在沈望舒的女儿面前,发现这个八岁的女孩,比她父亲更沉默。
也更像一把刀。
刀藏在鞘里,暂时还看不见锋芒。但迟早会出鞘的。
“走吧。”他说。
马车从北镇抚司的后门驶出,一路向北。
京城的路沈鹿溪走过。两个月前,她从苏州步行而来,走的是城南的贫民区,脏、乱、挤,到处都是乞丐和流民。而城北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宽阔的青石板路,高门大户,石狮子,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各式各样的匾额。
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沈鹿溪掀开车帘,抬头看了一眼。
“镇国公府”四个字,用鎏金楷书写在一块巨大的匾额上,在秋日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门前的石狮子比路上见过的都大,连门房都穿着绸缎。
裴衍之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
沈鹿溪没有接。她自己跳了下来,包袱抱在怀里,稳稳地站在地上。
裴衍之收回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跟我进来。”
府里的路很长。绕过影壁,穿过中堂,经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廊。府中仆从见了裴衍之,纷纷垂首让路,没有一个敢抬头看。沈鹿溪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大,但没有落后一步。
她注意到这座府邸的每一处细节——墙角种着一排药草,不是观赏植物,是真能入药的薄荷和紫苏;廊下的柱子上刻着药方,不是装饰,是正经的方剂。这座府邸的主人,一定和医道有很深的渊源。
裴衍之把她带到后院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翠竹,正屋三间,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小厅。桌上已经摆好了干净的被褥和洗漱用具。
“你住这儿。”裴衍之说,“院子里有灶房,隔壁就是府里的药房,药材你可以随意取用。”
沈鹿溪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
她推开书房的窗户,窗外是一小片空地,泥土是新翻过的,像是专门为谁留的。
“这里可以种药。”她说。
裴衍之站在门外,看了那片空地一眼:“随你。”
沈鹿溪转过身,看着他。
“镇国公呢?我要去拜见。”
“祖父在北境巡边,不在府中。”裴衍之顿了顿,“他回来之前,府里的事,我说了算。”
沈鹿溪点了点头。
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镇国公回来之前,她是裴衍之的人。不是镇国公府的客人,是裴衍之个人的责任——或者说,棋子。
她不在乎。
棋子也能下棋。她要的是活下去,然后赢。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行医?”她问。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你才八岁。”
“我在城南的药铺里,已经治好了七个人。”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鹿溪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病人不会因为大夫只有八岁就不生病。”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太医院的人在盯着京城的医馆。”他说,“你只要出诊,就会被注意。”
“所以我不能以沈鹿溪的身份行医。但林小鹿可以。”
“林小鹿?”
“我在城南用的名字。”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是审视。他在重新评估这个女孩——她早在他找到她之前,就已经想到了所有他想到的事。
“等过完冬天。”他说,“我给你找个地方。”
“好。”
沈鹿溪没有争辩。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
裴衍之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鹿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医案放在书桌最里层的抽屉里,脉枕用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银针搁在床头的小匣子里。
她蹲在地上,把那双补了又补的旧布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脚。
然后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大概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
被子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她蜷着身体,像一个婴儿。这个姿势不好,对脊柱不好。但她控制不了。
她太冷了。
不是身体冷,是骨头里在发寒。
“沈鹿溪。”
她轻声叫自己的名字。不是林清墨,是沈鹿溪。
“你是沈鹿溪。”
她要把这个名字记住。要把这张脸记住。要把那满院的血、那三十七条人命、那本医案里的每一个字,都记住。
因为她是沈鹿溪了。
不是林清墨了。
林清墨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三甲医院里,有副主任医师职称,有一篇待发表的SCI论文,有一屋子没来得及看的书。
林清墨再也回不去了。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被枕头慢慢吸干。
她没有擦。
她让它们流。
哭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哭完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深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外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守夜的。裴衍之的人。
沈鹿溪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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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她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有人在院子里说话。一个妇人的声音,尖而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味。
“这就是世子带回来的那个丫头?这么瘦,不会是外面捡来的吧?”
沈鹿溪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三秒钟,然后坐起来。
她穿好衣服,把头发简单扎了一下,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绸缎褂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一看就是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端着铜盆和布巾。
妇人看见沈鹿溪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打补丁的旧衣裳扫到她光溜溜的头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你就是林小鹿?”
沈鹿溪点了点头。
“我姓周,是国公府后院的管事嬷嬷。”妇人端着架子,声音不高不低,“世子吩咐了,让我来照料你的起居。你叫我周嬷嬷就行。”
沈鹿溪看着她,没有叫。
周嬷嬷等了三秒,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姑娘不爱说话?”她问,语气里的客气已经开始松动。
“爱说。”沈鹿溪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对不爱听的人,不爱说。”
周嬷嬷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两个小丫鬟低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周嬷嬷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算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是因为她不能骂,而是因为她不敢。世子亲自吩咐的“照料”,不是随随便便打发一个小丫头就能糊弄过去的。眼前这个瘦骨伶仃的小丫头,不知道是世子的什么人。
“姑娘说笑了。”周嬷嬷重新挂上笑容,只是那笑已经挂不到眼睛里,“奴婢是来给姑娘送洗漱用水的。姑娘要用吗?”
“放下吧。”沈鹿溪说。
周嬷嬷咬着后槽牙,指挥小丫鬟把铜盆放在廊下的木架上,又摆好布巾、牙粉和青盐。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
周嬷嬷站了两秒,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沈鹿溪听见了。
“真当自己是小姐了。也不知从哪个泥坑里捡来的。”
沈鹿溪没有反应。
她走到铜盆前,弯腰洗脸。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洗完脸,她用青盐擦了牙,对着铜盆里的倒影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今天的她,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在这座府里住下了。这座府里有人会像周嬷嬷一样看她不顺眼,有人会试探她,有人会欺负她。
她不在乎。
她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是来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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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裴衍之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蟒袍,换了一身玄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少了官威,多了一份清贵。
沈鹿溪正在院子里翻土。
她用一根木棍当锄头,把那片空地里的硬土一块块打碎,再拣出里面的石块和草根。两只手沾满了泥,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
裴衍之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翻地。”沈鹿溪头也没抬,“你不是说随我吗?”
裴衍之沉默了两秒。
“我让人给你送把锄头。”
“不用。木棍挺好。”
裴衍之没再坚持。他走进院子,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沈鹿溪翻地。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开口:“周嬷嬷来找你了?”
沈鹿溪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土。
“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裴衍之的声音很淡,“她跟了我母亲二十年,府里上下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沈鹿溪停下来,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你在提醒我不要得罪她?”她问,“还是在提醒我,你也不能完全护着我?”
裴衍之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我说话一直这么直接。”沈鹿溪说完,继续低头翻土,“省时间。”
裴衍之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廊下,看着她翻完了整块地,把土拍平,又沿着地边用碎瓦片围了一圈矮矮的篱笆。
“要种什么?”他问。
“当归。”沈鹿溪拍了拍手上的泥,“还有黄芪、党参、白术。都是温补的药,适合你的寒毒。”
裴衍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没给我诊过脉。”他说。
“诊过了。”沈鹿溪走到井边打水洗手,“第一天你来找我的时候,我看了你一眼,就看过了。”
“看一眼就能诊脉?”
“望闻问切。望诊排在第一位。”沈鹿溪把手上的泥洗干净,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的面色偏白,唇色发暗,眼下有青黑,是寒凝血瘀之象。你左手腕的脉位比右手偏沉,说明寒气入骨已久。你的指节比常人粗大,不是天生的,是寒湿痹痛导致的骨骼增生。”
她顿了顿。
“你在雪山困了七天七夜。那一年你十二岁。”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裴衍之坐在台阶上,阳光落了他满肩,但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是雪山?”他问。
“你手指尖有轻微的冻疮疤痕。不是一年能留下的。”沈鹿溪说,“而且你的脉象里,寒气从足少阴肾经入,那是寒邪入侵的第一道门户。只有在极寒之地暴露数日,才会留下这种脉象。”
裴衍之沉默了很长时间。
“太医们看了我十年。”他说,“没有一个人看出这些。”
“他们看出来了。”沈鹿溪说,“但他们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不需要知道原因,你只需要知道怎么治。”沈鹿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证明我比你见过的太医都厉害。我是要让你知道——你找对人了。”
裴衍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他很少在别人眼中看见的东西。
笃定。
“你知道治我的寒毒,要用什么药?”他问。
“当归四逆汤合乌头汤加减。”沈鹿溪回答得很快,“但汤药只能缓解,不能去根。你的寒气已经入骨,需要配合艾灸和药浴。艾灸关元、命门、肾俞三个穴位,每日一次,连续三个月。药浴用川乌、草乌、桂枝、细辛、红花,煮水浸泡手足,每晚一次。”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是我给你开的第一个方子。你要不要用,你自己决定。”
裴衍之看着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确凿无疑的弧度。
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某种东西。
“用。”他说,“从今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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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鹿溪给裴衍之做了第一次艾灸。
她让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露出后背。裴衍之脱了外袍,只穿一件中衣。沈鹿溪点燃艾条,在他的关元、命门、肾俞三个穴位上方缓缓熏烤。
艾草的气味弥漫了整个书房。
沈鹿溪的手很稳。
裴衍之闭着眼睛,感受着艾灸的热力从穴位渗入体内,沿着经络缓缓蔓延。那种温热不是烫,是慢慢的、一层一层的暖意,像是在冰封的河面上凿开了一个洞,底下的水开始流动了。
“你和你父亲像。”他说。
“哪里像?”
“手。”裴衍之闭着眼,“他的手也很稳。祖父说过,沈大夫施针的时候,手稳得像没有骨头。”
沈鹿溪没有接话。
她没见过沈望舒。她只有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一个模糊的中年男人的身影,温和的声音,沾满药草香的手。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沈望舒。她甚至不知道,沈望舒是不是和她一样,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
沈望舒留下的医案里,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她从包袱里翻出那本医案,仔细翻过很多遍,才发现中间少了一页。撕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痕迹。但页码不连续——从三十七页直接跳到了三十九页。
第三十八页,写了什么?
是谁撕掉的?
父亲临死前喊的那句“方子不在我这里”,说的方子,和这页被撕掉的医案,是不是同一件东西?
“你在想什么?”裴衍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好。”沈鹿溪说。
裴衍之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
“骗人。”他说。
沈鹿溪没理他。
她把艾条熄灭,收拾好工具,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张药方。
当归四逆汤加减。当归、桂枝、白芍、细辛、通草、大枣、炙甘草,加上附子、干姜。
她写完,吹干墨迹,递给裴衍之。
“按这个方子抓药,每日一剂,水煎服。”
裴衍之接过方子,看了一眼。
字写得很丑。
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很认真,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没有偷懒。
“你写字跟谁学的?”他问。
“自己学的。”沈鹿溪面不改色。
当然是假的。她的字前世就不算好看,穿越过来又换了一双八岁的手,握笔都不稳,能写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裴衍之没有追问。他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明天我让人去抓药。”
“你自己去。”沈鹿溪说,“去京城最大的药铺,让他们按方抓药。不要让人代劳。”
裴衍之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出现在药铺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沈鹿溪说,“锦衣卫指挥同知亲自去抓药,说明这张方子很重要。重要到连你都不敢假手于人。那些盯着你的人会好奇,会去查这张方子是谁开的。”
裴衍之懂了。
“然后他们就会查到你。”
“对。”沈鹿溪说,“但这是我想让他们查到的。”
裴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在钓鱼。”他说。
“我在立威。”沈鹿溪纠正他,“我要让京城的人知道,有一个大夫,能治太医院治不了的病。这个大夫只有八岁,姓林,住在镇国公府。谁敢动她,就是跟镇国公府过不去。”
裴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八岁。”他说。
“我知道。”
“你像二十八岁。”
沈鹿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早慧。”她说,“灭门让人早慧。”
裴衍之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外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的方子,我会亲自去抓。”
“嗯。”
“你的药,我会亲自喝。”
“嗯。”
“你这个人,”裴衍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不会让人动。”
沈鹿溪站在烛火旁,影子落在墙上,小小的,薄薄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她说。
裴衍之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鹿溪吹灭蜡烛,坐在黑暗中。
她摸着枕头底下那只青瓷脉枕,指尖感受着瓷器冰凉的温度。
为众抱薪。
她又念了一遍这四字。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这四个字真正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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