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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跟我走
她跟他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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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跟我走
裴衍之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沈鹿溪没有立刻接。她蹲在那孩子旁边,手指还搭在病人的脉上,确认惊厥已经彻底平复,才缓缓收回手。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这具八岁的身体太弱了,刚才那一番急救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扶着墙,抬眼看面前的男人。
蟒袍。绣春刀。通身的气派像刀锋出鞘,冷而利。
她的脑海里飞速运转。这种装扮在大夏朝只有一种身份——锦衣卫。而且不是普通的锦衣卫。蟒袍加身,至少是指挥佥事以上。这个年纪做到这个位置,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立过不世之功。
“你是谁?”她问。
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得不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八岁孩子。
裴衍之垂眼看她。
这女孩比他想象的要小。瘦得像一把柴火,颧骨高耸,下巴尖得能戳破纸,一双眼睛却黑得过分,沉甸甸地嵌在那张蜡黄的小脸上,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见过很多孩子。畏惧的、哭泣的、撒谎的、被吓得说不出话的。但没有一个孩子,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那不是孩子的眼神。
“裴衍之。”他说,“锦衣卫指挥同知。”
他没有报官职全称,也没有抬出镇国公府的名头。他就是裴衍之。这三个字在京城,比任何官职都好用。
沈鹿溪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当然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她穿越过来才两个月,连京城的路都没认全,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朝野闻风丧胆的“玉面阎罗”——北镇抚司诏狱的主宰,百官见之股栗的存在。
但她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东西。
危险。
不是顾家那种阴险的、从暗处伸出来的危险。而是一种坦荡的、光明正大的危险。这个人不需要藏,他自己就是刀。
“你认识我父亲?”她问。
“沈望舒,永和八年随镇国公征云南,任军医。永和九年军中大疫,沈大夫以一己之力救活三千将士。”裴衍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卷宗,“镇国公欠他一条命,我祖父也欠他一条命。”
他顿了顿。
“我祖父是镇国公。”
沈鹿溪沉默了。
沈伯安临死前说过同样的话——“老爷早年曾在镇国公帐下做过军医,国公爷欠他一条命。”所以她来京城,本来就是要找镇国公府的。
但她没想到,先找到她的不是镇国公府的管家或下人,而是锦衣卫。
“你知道沈家的事?”她问。
“我负责查。”
“查到了吗?”
裴衍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刚退烧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围在门口的邻居们——那些人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惊恐。一个小女孩用几根银针就治好了大夫都摇头的病,这在这个年代,既可以是“神医”,也可以是“妖术”。
“你在这里不安全。”他说。
“我知道。”
“杀你全家的人,还在找你。”
“我知道。”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也有人在找。”
沈鹿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裴衍之看见了。他看得很清楚。
“我不问你那是什么。”他说,“但你藏不住。你只要继续行医,就会被人注意到。你被人注意到,就会被杀。”
沈鹿溪抬眼看他:“所以呢?”
“跟我走。”
“去镇国公府?”
“对。”
“然后呢?”
裴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你活着。”他说,“活着才能报仇。”
沈鹿溪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报仇”两个字。两个月来,她甚至没有哭过。她只是在每个深夜反复翻看父亲留下的医案,记住每一个字,然后在天没亮的时候起来采药、捣药、默背人体二百零六个骨骼的名称和三百六十一处穴位的定位。
她在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足够强。
但她没有想到,会有人替她说出这两个字。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裴衍之没有说“因为我祖父欠你父亲的命”。那个理由足够了,但不是真的。
真的理由是——
他在百草堂的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三十七具尸体,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胸口被人用重物砸碎。凶手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灭门的。干净、利落、冷血。
而那些死的人,不过是一群治病救人的大夫。
他见过太多人命了。诏狱里每天都有死人,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但百草堂不一样。那不是一个案子,那是一桩罪行。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祖父。”他说。
这是他能说出口的部分。
说不出口的部分是——这个八岁的女孩,在破旧的药铺里,用几根银针救了一个高烧惊厥的孩子。她的手法精准得不像话,她的冷静沉稳得不像话,她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锦衣卫高官,更像在看一个……病人。
她扫了他一眼。
就在她蹲着给孩子施针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他感觉自己的左手腕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她说他的寒毒。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眼,她就已经看出了他的脉象。
“我跟你走。”沈鹿溪说。
裴衍之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没有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他知道她会跟。
沈鹿溪确实跟了。她拎起那个破旧的包袱,里面装着沈家三代的医案和父亲的血书。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刚退烧的孩子。
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已经磕了三个头。
“恩人,姑娘,您叫什么名字?”女人哭着问。
沈鹿溪张了张嘴。
她想说“沈鹿溪”。但沈鹿溪是个死人。在官府的名册上,百草堂沈家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林小鹿。”她说。
那是她给自己取的化名。林,取自现代的她——林清墨。小鹿,是这个身体的记忆深处,父亲每次叫她时的声音。
“溪儿,来帮爹捣药。”
那个声音很温柔。
她不记得了。那是原主的记忆,不是她的。但她每次想起来,胸口都会疼。
裴衍之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玄色蟒袍上的金色蟒纹在日光下隐隐发亮。
沈鹿溪加快脚步跟上去。
她不知道,这一跟,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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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之没有直接带她去镇国公府。
他先把她带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个偏院。不是诏狱,是一个清净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水井,井边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你先住这里。”裴衍之站在院门口,“我叫人来照顾你。”
“不用。”沈鹿溪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鹿溪走进院子,放下包袱,坐到老槐树下的石墩上。
她终于一个人了。
两个月来,她第一次可以停下来,可以喘气,可以不装成一个八岁的孩子。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哭。
她还是没有哭。
她只是太累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现代医院的走廊,她穿着白大褂走过病房;实验室里的显微镜,载玻片上的一片染色标本;父亲——沈望舒——的脸,她只从原主的记忆里见过,模糊的,像一个隔了雾的影子;还有那只青瓷脉枕,底部刻着的四个字——“为众抱薪”。
她猛地睁开眼睛。
脉枕。
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只脉枕,捧在手心里。
青瓷质地,温润如玉,底部那四个字还在。
“为众抱薪。”她轻声念出来。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谁刻上去的?
父亲沈望舒知道这只脉枕的秘密吗?还是说,沈家历代都有人穿越而来?
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穿越过来,不是偶然。
有人在等她。
或者,有人在等她来做一件事。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枯叶落在她肩上。
她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很规律。
有人在守着这里。
裴衍之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保护还是监视。也许两者都是。但不管怎样,她暂时安全了。
安全。这个词对她来说,太奢侈了。
沈鹿溪把脉枕收进包袱,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
水面倒映出她的脸——瘦、黄、憔悴,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水中的自己,说了穿越以来的第一句真话。
“你会好起来的。”
说给自己听。
也是在说给那个死去的八岁女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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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裴衍之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亲自端的,没让手下人送。
沈鹿溪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她在来的路上采了一些,有蒲公英、车前草、艾叶,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她把这些草仔细地摊在一块破布上,按药性分类摆放。
裴衍之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你认得这些?”
“嗯。”沈鹿溪头也没抬。
“谁教你的?”
“我爹。”
裴衍之没有追问。他把粥菜放到石桌上,在旁边坐下来。
沈鹿溪洗完手,端端正正地坐在石桌旁,端起粥碗。她没有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前世她跟病人说过无数次“细嚼慢咽对脾胃好”,自己当然也做得到。
但她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吃到热的东西了。这两个月,她啃过生红薯、吃过野菜、喝过路边沟渠里的水,有时候一天只有一顿,有时候两天都没有。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谢谢。”她说。
裴衍之看着她空空荡荡的碗,忽然问:“你知道你父亲除了治军,还做过什么吗?”
沈鹿溪抬头。
“永和十年,苏州大疫。你父亲写了一本《防疫要略》,里面提到隔离、焚烧病尸、饮水煮沸。”裴衍之的声音很平,但眼神很深,“这些法子,太医院的人到现在都不信。但你父亲用这些法子,救了苏州两千多条命。”
沈鹿溪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防疫要略》。她在医案里看到过。那篇文章的笔法,不像是一百年前的中医写的。那分明是现代流行病学的思路。
她的父亲沈望舒,一定是穿越者的后代。或者,他自己就是穿越者。
“那本书呢?”她问。
“太医院收走了。”裴衍之看了她一眼,“然后锁进了库房,再也没有人看过。”
沈鹿溪沉默了很久。
“太医院院使是谁?”她问。
“顾承泽。”
顾。
沈鹿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苏州顾家?”她问。
“苏州顾家。”裴衍之点头,“太医院院使顾承泽,苏州人,世代行医。你父亲生前,和他有过不少往来。”
沈鹿溪明白了。
不是全部,但已经够了。
顾家要的,不只是沈家的秘方。顾家要的是——沈家这个人消失。因为沈望舒知道的太多了,写下得太多了。他的医术、他的医案、他的《防疫要略》,每一样都在挑战中医世家千百年来“秘方不传六耳”的规矩。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整个中医世家的威胁。
“你告诉我这些,”沈鹿溪看着裴衍之,“是想让我做什么?”
裴衍之站起身。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活着。”他说,“你先活着。”
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父亲写过的那些东西,”他的声音很低,“不该被锁在太医院的库房里。”
沈鹿溪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秋风吹过,老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
她伸手接住一片。
枯黄的,脆弱的,像她现在的命。
但枯叶落尽,明春还会再发。
她攥紧那片叶子,站起来,走回屋子里。
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粥。
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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