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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水源 缺水的路程 ...

  •   胡上容说:“伤春悲秋完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吗?还是等到晚上逛夜市?”

      陆檩说:“夜市有什么?”

      “灯会啦。摊贩卖小玩意,杂耍的扔碟子,胸口碎大石,喷火,说书戏讲三国,唱戏唱才子佳人的故事。”

      “才子佳人?”

      “嗯。逛灯会的才子佳人听。逛灯会掉簪子,镯子,耳环环节。丢掉首饰的小姐惴惴不安,突然出现一名白脸书生,拾起首饰说这可是姑娘掉的?”胡上容拔下自己头上金簪,妩媚地递给陆檩。

      陆檩回首:“老掉牙的故事,如果真是这样,大家啥也不干,光靠灯会拾荒就能发家致富。老百姓舍不得把贵重金属戴在头上的,掉落的发簪大概木头,铜铁之类。”

      “舍得穿金戴银的姑娘,和我们一样包雅座,不用挤在人堆里。”胡上容趴在栏杆上,摇晃着手,“没什么意思。宫里鳌山灯会比这里灯会好看。”

      “除了看灯还可以看人。”陆檩说。

      “我们都是鬼呀。”胡上容腹诽。

      她不愿破坏陆檩努力把京城繁华印在脑海里的东西过程。人前途未卜的时候,只好从过去中汲取力量。

      她打算陪他看灯会,虽然京城的灯会陪韩昼看了无数次。每次都差不多,见多了没什么好看。重要是看身边人。

      陆檩改变主意道:“离开生活二十年的京城再也回不去了,再看也没意思。走吧。”

      看着陆檩心酸的笑。胡上容心想,那红药丸不是一直送给太子大补吗?药效没把握吗?在老皇帝挂之前弄死太子?咱们就可以回京啦。

      当然这些话没法和陆檩说。她可不能说:陆檩我知道你悄悄密谋弄死你亲哥和侄子,天下就是你的了。

      这种大不敬的话传出去,当炮灰的只有她胡上容。

      胡上容安慰道,“归化城呆两年之后去太原呗。太原我老家,比不上京城,比别处有余,到时候我们天天打猎,饱览名山大川啊。”

      身在帝王家,大多数宅男皇子宫不知没出过京城啦。这样一比,陆檩好多了。

      胡上容记得很清晰,他们离开那天是农历八月第一天。

      马车驶在峰峦起伏山脊下山谷的道路。黄沙草稀的高山连绵,远处有湖泊,蓝绿色的,平滩在青绿色草甸中。那些青绿色的草地凹凸不平弧度,像一个个侧卧着的人曼妙的曲线。无数草冒出草甸,迎着风,草叶背面闪着银黄色的光。

      草原中美丽的湖泊在阳光照射下闪着星辰般湛蓝的湖光,折射的光线像滑动翅膀的蜉蝣在湖泊里荡漾起一圈涟漪。

      胡上容和陆檩在马车里忆往昔,回忆他们当年做官船从京城出发南下白帝城,再沿原路返还。

      路过丰饶的江南,烟波浩渺的水乡满足了胡上容当年文青的幻想却填不满她的日常洗澡的需要。当时住的官船是三层豪华巨轮堪比古代版的泰坦尼克号,没有开火的厨房,没有水,没有新鲜冷链,只能靠沿岸补给才能吃口热乎的饭菜。

      最惨的是下等水手,生活最下面一层船舱里。船舱底两边躺满了人,中间留着一脚宽的过道走人,晚上黑灯瞎火可得小心,一脚就能给旁边睡着的家伙脑袋开瓢。

      陆檩说:“你还去过船舱?”

      “没去过。上德好奇,他去过。”胡上容抖落吃掉下的碎饼渣子在手上,收入折好的纸漏斗里倒入嘴里细嚼慢咽。

      陆檩对这种吃法嗤之以鼻。他说:“我落魄到让你吃碎饼渣呐!”

      胡上容说:“我怕吸引蚰蜒之类的虫子呀。到时候我们脚踩的这节山羊皮铺垫的车厢就沦陷了。”

      侯眉和杨优坐的那辆马车夜里被蚊虫攻破,侯眉后背被咬了好几个红肿大包,杨优天天帮她涂药水。杨优说,肯定是她们吃的点心太香招惹虫子。

      陆檩说,“你可以文雅地吃。”

      胡上容反击:“你那种吃法太浪费了。何不食肉糜。”陆檩拿着叉子切开点心,一点点吃完馅儿。碎掉的点心皮全扔掉。吃馅不吃皮。

      胡上容说:“你让车外那些整天只能啃死面饼喝生水的士卒怎么想?”

      作为罪恶的封建大地主,她卑鄙地想:

      还好他们不是逃亡的唐明皇和杨贵妃。那群军户生命和每月领的粮饷都要靠将他们安全地送到归化城才能延续。

      “他们只会想自己吃羊肉的上层军官。”陆檩毫不留情地反驳。

      还挺懂人性。

      马车在埋着石子的泥地上行驶着,胡上容随着车厢晃荡着,闻到一片绿野苜蓿的清香,淡淡的野花香,从面纱里露出鼻子小心翼翼嗅着。

      马车路过的城市无法比拟京杭大运河沿途的富庶城市,或者说一路以来根本没有城市群,大多时候他们在茫茫山地,草地中行走,路过土坯子墙茅草屋的村庄。偶尔看到白墙黑瓦的人家,那这户人家一定官职在身、一族宗长,或者房子里住的不是人家而是祠堂寺庙里的神仙。

      空旷的草地,茫茫绿野,阳光照射在山脊岩石崖壁上,形成一个虚无的亮点。一行人的马车晾晒在大太阳下缓缓移动。

      走陆路更令人难绷的是,走水路水手可以趁着夜色在水里方便。走陆路,修整的时候,士卒冒着青天白日随便找块草地方便,骡子马就地解决。一刮风,那粪尿味顺着风刮。身份再高贵,和最下等的奴隶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

      戴着一层层喷洒香水的头纱是她和陆檩最后的倔强。

      所以他们在修整的时候不吃饭,不吃饭的时候修整……

      车队暂时修整。众人赶在天黑前到达垭口补给的官驿。

      一直抗器械的士卒围坐在草地上,咬着干巴的死面饼,眼巴巴着看着十几个官兵从辎重车上卸炊具。中上级军官才能吃口热乎的。一个高大的总旗,穿着布面甲,绑着腿脚,他和他管的几十个士兵一起搬运炊具。

      大铁锅,铁勺,支锅的铁架子不一会被这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从粮草车上搬下来。一垛子柴薪搬出来,树立成一垛垛,砍柴折树枝子,削木头。
      搬出装面条的袋子哗啦啦倒入铁桶里,盖着锅盖焖煮。

      白雾腾腾往瓦蓝的天上冒,空气里弥漫着血水和羊膻味。

      “哪来的羊肉味?”

      “熬羊油呢。抹馕吃。”

      那个总旗分到一个羊头。那可有福了。熬出羊油抹在干巴的馕上起码能挺过缺肉少油的百里路。

      士兵们越看越馋,嚼到饼里一小块油渣子也不香了,轮流喝着水壶里放久的生水。

      路途幸运,遇见山上清澈奔流的小溪,用水壶装了可以暂时喝一两天干净的水。山脚下渗流的溪水看上去清澈,里面沉淀着动物的死尸,腐烂的草藻,加明矾沉淀,过滤,煮沸才能饮用。大多时候遇见的都是后一种水源,因为没人会一直走上山的路。

      马儿摇晃着尾巴低着头吃丰盛的苜蓿草。负责给王府烧火厨子用的锅是单独的铁锅。包锅的行李和王墩坐一辆马车。大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留给他发挥的试菜局限于上次官驿提供的食材。可任凭他做出花来,陆檩只吃官驿做的菜肴,路上的菜从来不吃。于是大厨歇菜。

      原因出在水源上。路上缺水,食材没法洗。别说没清洗过的食物,白水,陆檩都只喝山泉水。但现在哪来的流动的鲜活的山泉水?陆檩和胡上容选择喝酒。

      陆檩和胡上容把自己占额最大的那份羊肉拿出来赐给了为他保驾护航的将士。将士也是高情商,留下羊肉,把羊血,杂碎,羊头,羊尾巴分给了士卒,并传令这些都是晋王的赏赐。

      山谷里回荡着晋王千岁的贺词。在众人的欢呼中,胡上容端来一盘羊肉抓饭,说:“来点。可香了。”

      陆檩嫌弃不干净。他只吃点心和水果。松子糕,榛子糕,板栗糕等类似新疆切糕,满满糖油混合物的点心。一块热量炸弹,一盘不甜的水果解腻,够他撑一天。

      胡上容说:“光靠吃点心水果等到了归化城,您整个人就成果脯了,又甜又干巴。”

      陆檩还是不吃。

      胡上容递来一根烤得香滋滋的烤羊腿,用刀削下最嫩的一块肉,阴险地说:“洗过啦。我亲眼看着搓洗的。”其实没洗,羊杀了直接下锅。还洗?没有自然水管,车运载的水都不够人喝。

      没地方洗澡洗衣服,连房事也跟着没了。胡上容挺开心的,不是厌恶那种事,很多时候陆檩顾及她,她还是挺快活的。主要是没有避孕手段害怕怀孕。

      她可不想在头三个月还没安顿下来的时候,半路肚子里怀上个崽子,娃娃跟着大人活受罪。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找大夫?

      离京前,她问陆檩,队伍中有大夫吗?

      陆檩说没有。谁愿意跟来受苦。

      也是。都是有妻子孩子的人,人家京城逍遥日子不过跑来拓荒。开玩笑。

      陆檩看着那根冒油的羊腿,斜了胡上容一眼,不上当。

      胡上容只好把没撒盐的羊腿冷却,喂狗。

      陆檩看着胡上容认真地用刀剔羊腿肉,说:“这把刀,我记得是我朝大破鞑靼的战利品。皇爷爷赐给了詹将军。”

      胡上容说:“厉害呀,十七八年前的事,你都记得,你当时也就三岁。”

      “我和詹如雁一起在半山书院读书。赛马,他没赢我。”胡上容利落地剔干净一根羊骨头。

      哼。陆檩撇过侧脸,笑。

      胡上容知道,他为她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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