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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荒途 在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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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车队途径一座官驿,它陷在山谷草坪的绿毯子里。侯眉看着那栋奶白色屋子,白色的墙面形成一道开了一半的扇子。门口有一株金黄的橡树,结着棕褐色的橡子,飘落着金黄的落叶。
车队里发出一阵欢呼声,意味着终于有地方可以睡个好觉了。
天知道,自从离开上一个大型的驿站,路过的每个补给站还没有一座马厩大,得到的补给不过是几袋面粉,干粮,几只羊或者,鸡,支撑着众人走完下段行程,而这点粮食在宫廷都不够一宫主位一顿饭。
最难忍受是睡觉,她和杨优打地铺,在地上铺上几张摊子睡在一间挤满二十人的房间里,看着悬梁垂着吐丝的蜘蛛网入眠。房间太小,有人打嗝,嗝出韭菜花残留在胃里的气味,还有人放屁,屋子里臭烘烘的。翻身时,说不准会有意外惊喜——听见碾死虫子的清脆声。大家缩在被子里活埋式睡觉。
好不容易走了三四天的路来到这座官驿。
屋前的草被车辙和马蹄压出一条泥土道路,道路两边是浅绿色的草。一群黄白花纹的牛穿过草地回栏。
驿丞拿出一袋子干金莲花分给大家,说是可以治疗上火、咽喉肿胀。煮茶的水是官驿的官差挑着担子从山上挑下来的,异常珍贵,她们四个人总共分到一小坛。一路以来为了防止拉肚子,喝到虫子,只敢喝生牛乳和酒水,生牛乳一股子奶腥味,烈酒辣嗓子,喝了之后马车颠簸想呕又呕不出来,那滋味真不好受。
银铫子煮水,冲泡开。灿烂的金莲花漂浮在茶碗里,散发着幽幽花香……
终于喝到茶水,大家捧着茶碗闲聊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玉殿朱楼的宫廷生活。
分给侯眉住的房间就在晋王和晋王妃房间的隔壁。她,杨优,连翘,晚菊四个人一间。两张小床中间挂着一道棕红色的波斯地毯隔开。
连翘和晚菊是晋王的人,她和杨优没有人家地位高,自觉在入住前打扫房间。连翘虽然是晋王的奶娘,人不摆架子,看到房间窗户是从墙体掏出一个洞,光秃秃插上几根木头棍子,主动请缨找出一块绿布,裁剪尺寸,制成窗帘。
晚菊去厨房熬了一碗浆糊,支起椅子把一层细密的宫纱用浆糊糊在窗框上,一路展平,最底部用一把量衣服的横尺压边,简易版的纱窗就做好了。
事后证明制作窗纱的决定无比明智,一屋子人差点人丧虫口。
夜里屋里守夜的那盏微弱的油灯就像是沙漠里仅存的水源,草原上所有蚊虫向它发起冲锋。大家听了一夜虫翅拍打纱窗的“噼啪”声。第二天窗台外掉落着许多虫子的尸体。晚菊移开横尺,用一根羽毛刮落虫尸,送它们入土。
“这地板脏得至少刮下一斤灰。”杨优随脚刮蹭了下木板。
晚菊受不了灰味,一直不停地打喷嚏。其他侍女既要收拾王爷王妃住的地方又要收拾自己住的“一亩三分地”。于是重担落在了杨优和侯眉身上。
抹布沾满水拖不到一尺地板就得洗,拧干继续擦地板。废掉三四条抹布,六大盆湖水终于收拾得没有灰味。整个人累大发了,瘫在地上歇口气,身体蒸腾着热汗,衣服随着她们喘吸像烧开水的锅盖富有节奏地掀动。
侯眉和杨优歇一会继续擦家具,擦累了瘫地上再歇口气,把一屋子简陋的家具擦干净。
阿喜噔噔噔跑过来,问:“去洗澡吗?”
“啊!能洗澡?水呢?”杨优垂死惊坐起。
“屋后有条河,大家去河边挑的水。”
一行人下楼正好看到几个宫女挑水回来。侯眉看着水桶里漂着白桦树叶,水看上去还算清澈。
几个心灵手巧的宫人用不洗的衣裙和路上学习扎蒙古包的技法盖出一间小浴室,一次进去十个人。
蓄水的水缸是搬的门口防火的门海。沐浴的池子是废弃的马槽。大家一排字坐在马槽边缘,松掉发髻,垂下打结的头发,从小木盆里舀草木灰洗头。
这里长稻草,还能用的上草木灰水,每个人带的干皂荚很多,那是深入草原后洗头用的。每个人心里有数,宫里习以为常的生活用品到这里都会格外紧缺。
烧水的热气融化身体藏匿多日的污垢,凝结了鼻子尖的汗珠,蒸地得差不多了,大家杀猪似的互相搓澡。硬搓。晚菊给连翘搓澡,连翘嫌她没劲,换侯眉,侯眉使出吃奶劲儿从上到下刮着大姨的皮肤,把皮肤刮地泛红,丝瓜络滚着污泥滚滚而下。
从烧开大锅里舀出的一小木盆水冲刷掉满身搓下的污泥,侯眉感觉自己堵塞毛孔,龟裂的皮肤重新生长。
她和杨优两个人顶着毛巾盘着的水淋淋的螺丝髻,特意抽出一套干净的被褥,铺垫被褥。想象柔软的棉被包裹肌肤时的温暖,满心欢喜地躺在那张稍微一碰就吱呀响个不停的木头床时。
两个人一躺,床塌了……
杨优利落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下的箱子,找出好几本垫箱底的书,那都是胡上容携带的书籍。一箱子书沉如磐石,拎着它不亚于拎着一箱子砖头。侯眉和杨优开玩笑,遇见歹人,甩过去一箱子书,歹人脑袋开瓢。
下意识知晓杨优要干什么,她提议道:“抽最旧的书,一时半会她不会看。”
杨优露出一起干坏事的笑。受到指点,她找到几本书衣磨损的旧书,垒成砖头齐,垫在床底下 充当床那折断的老黄腿。
晚上,侯眉还是老样子脱掉亵衣露出后背,杨优迎着月光帮她擦药水。
“后背结痂了。”杨优拿着铜镜照给她看, “你看。比之前好多了吧。之前溃烂流浆没法看。”
“被虫子咬地痒死了。越抓越痒。”侯眉趴在被褥上,看着镜子里红肿的鼓包指甲扣破的地方结成一片褐色的硬痂。感受冰凉浓稠的药水涂抹在肌肤上嗖嗖凉意。
那一晚难得睡得很踏实。
晋王下令,车队在这座官驿安营寨扎休息三天。
屋后的有一片茂密金黄的白桦树林被宫女用围挡挡住前面一片,系上简陋的绳锁,晾晒衣物。不一会儿,绳索上挂满众人清洗的衣物。
白色的袍子迎着山谷的风,来回晃悠,空气中弥漫着皂荚的香味。牛羊在屋后的山坡上聚散着吃草,时不时发出“咩咩”,“哞哞”声,摇铃铛的声音。侯眉顺着纱窗朝外眺望,白桦树林间斜插着一条河流,阳光之下像一条明亮的软带铺在黄绿相间的大地上。马群沿着河流悠悠踱步,几个高大的骑兵骑着骏马,吆喝马群走向更丰盛的草源。
后窗的斜对面的房子是后厨。厨房里传来大厨特别兴奋的使唤声,这两天大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像个孩子高声使唤人杀牛宰羊,剥红葱,找糖罐子,搬盐醋酱油瓶。
风把浓绿色的窗帘掀起,鼓起绣着的翠雀花,侯眉透过窗纱眺望厨房里的场景,看到大厨和他的徒弟们忙上忙下。大厨拿着酱油碟,一只手敲鸡蛋,一只手拖着碟子盛,倒入面粉,和面,擀面。他的徒弟在一旁搓着混入鸡蛋液的面团,搓成一个个没有凝结成干粉块的疙瘩。水开,疙瘩下锅,倒入蛋液。一股蛋花汤的馥郁香气从厨房的烟囱里飘出,引诱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呲啦”一声浇热油的声音。厨子在用热油泼麻麻花,被热油激发香味的麻麻花放在煮好的鸡蛋疙瘩汤里,更香了。门口,拿着托盘的贴身宫女已经掀开食盒翘首以盼,闻风而动。
对于吃不惯羊肉奶油的人来说,鸡蛋疙瘩汤是这片荒凉的地方为数不多的美味。
驿丞提早得到消息,把官驿几只会下蛋的母鸡生的一篮子二十个鸡蛋拿出来,又要杀鸡招待晋王。
胡上容说,“鸡蛋就够了,杀鸡取卵就不必了。”又说,“鸡蛋难运。不如做成鸡蛋疙瘩汤分给大家算了。”
之前官驿也送鸡蛋。路过一道颠簸的山路,珍贵的鸡蛋碎了。晋王和晋王妃每天的早膳没了—他们早上只吃两个铁钵煮的鸡蛋。要是照着宫里的规矩,失职者重则捶楚,轻则发遣。
她们一群人在一地金黄的蛋液中寻找幸存的鸡蛋,简直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宫女满手鸡蛋液的手在脆弱的蛋壳中搜寻着,眼泪跟着啪嗒啪嗒掉下来。
“唉。”侯眉叹口气。都是半大的孩子,一声不吭被安排来到异乡。很不容易。
她惴惴不安地去找胡上容说好话。
“碎啦就碎啦。”胡上容轻细地说,“这事到我这结束。”
不久后,侯眉听到车厢里一阵女人的嗲声——“别生气啦。”,“啊呀。小事啦。”
她无法想象胡上容会发出这种声音,更无法想象她对那个人说这些话时扭腰送臀的姿态。
于是那段时间,胡上容,晋王吃坚果充饥,和她们一样整天整夜吃不上一口明火烹饪过的食物。
宫女走后,大厨继续往灶膛里添干草,烹煮羊肉汤。一旁的徒弟削着烤羊肉串的红柳棍,另一个小徒弟娴熟地串剁好的鲜羊肉块。
护送的士兵精锐骑兵结束了白天的巡航,体力消耗巨大,需要大补。厨房的白烟囱飘出缕缕羊肥油肉香的白烟,烤焙子香气,糖味甜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香味。没油水和甜味补给的路途,人对油脂和甜味的渴望空前绝后。
大厨用土炉子继续烤焙子。烤给将士的焙子撒了珍藏的红糖,糖块来自遥远的南方种植甘蔗地方。面团随着土炉里炉火的温度膨胀,烤到外面酥脆内里喧软,红糖的焦糖香气吸引着口腔分泌唾液。大厨的铁砂掌伸入土炉摘下一个个附着在炉子沿壁的焙子。
大厨的两个徒弟掀开遮门的厚布,随着那股令人沉醉的食物香气出来,提着满满一桶疙瘩汤和一大桶子烤得酥香的焙子到一楼走廊。那个小徒弟的嗓子真亮啊,几嗓子把院子里所有的人都集中到走廊。
“开饭了。”他喊开饭的声调和吆喝远处牛羊时的声一样。可那些牧民的嗓子远没有他的嗓子高亮。
匮乏的生活击穿世间的流俗。风度,论资排辈啊,过去大家讲究的东西现在都不讲究了,人们像难民在走廊排起长长的队伍,每个人提着眼眼睛,盯着一铁勺的疙瘩汤滑入碗里,配一个烤地香喷喷的焙子。
杨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在这干什么。我们那有座,等着呢。”侯眉跟着她从人群里分拨出去,走到一楼最里面上楼梯的转角处,好几个女官,坐在楼梯口的楼梯上喝汤,碗里腾升的白雾熏得大家身上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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