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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市集 反套路陆檩 ...

  •   这些天,陆檩看上去与往常无差。

      不知道她该不该过问他,发生了什么?

      被她害的去不了藩地而是去藩地更差的边疆。她是不是该表态。

      深夜。胡上容睡不着,陆檩醒来时被她察觉,她从后背抱住陆檩。

      即便是皇子也是凡人,也有解决不了的事。

      胡上容说:“夫君,是我的错。”她准备来一场剖白。

      “你有什么错。”陆檩翻过身正对着她,睡眼惺忪的眼眸逐渐清明,没有情绪。胡上容缩在他怀中颤抖,“如果不是我,也许你不用去归化。是我得罪了人。”

      他叹了口气,“想找茬哪里找不到茬?连累你新婚和我一起受苦。”

      胡上容嘀咕,“什么受苦不受苦。只要爱的人在身边就好。”

      迟疑片刻后,她问,“到底是谁把我们夫妻赶去边疆。”默默记下死亡名单。

      陆檩说:“东宫的人。”

      胡上容大失所望。怎么会是太子?她一直以为是那帮太监。

      “是太子的人提议,既然是我提出归化城开设榷场那就由我去完成榷场制度。”

      陆檩说,“老冤家。”

      胡上容仰起头,突然意识他说的人是谁,唐文礼?

      唐文礼现在在太子东宫智囊团核心位置。如果胡上容没有嫁给陆檩,胡家那群长舌肯定替她惋惜,啊呀那么好的姻缘,小姐错过了。但是谁让她现在嫁给一个更厉害的男人呢。没有那群人发挥口舌的地方了。

      胡上容在宫宴不止一次遇见唐文礼,那时她还是送餐的女官端菜。唐文礼的目光故意躲避。胡上容知道他在报仇——莫欺少年穷。唐文礼还是一如既往面部一马平川,神色却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从小登往老登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胡上容当年看不上唐文礼和他境况无关,她虽然不喜欢他,却发自内心认可他的战略眼光。他是东宫智囊团中为数不多看出陆檩威胁东宫的人。

      胡上容问,“父亲不心疼儿子吗?”永贞帝真忍心把自己小儿子送去边疆?

      “父亲不止我一个儿子。”

      胡上容差点忘了,永贞帝是看中“嫡子”的人。偏他自己也不是嫡子。弥补自己年少不可得之物,对太子多加纵容。

      陆檩没什么情绪搂着她,传递着年轻滚热的体温。

      胡上容望着陆檩,想深入他灵魂看透他。可是没有看到想看到的失落愤怒之类的感情。

      “为什么你受到委屈几乎没有情绪呢。”

      “如果你曾经对所有的人都绝望。你就明白情绪很多时候没有用。”

      胡上容埋在陆檩胸膛里,嗅着熟悉的白檀栀子香。

      胡上容往事重提,“你的手臂。”

      “睡吧。”他说。像梦中呓语。

      去归化城的事已经无可挽回,他们仓皇离开禁宫。

      永贞帝像所有无声的父亲,注视着丹陛下的陆檩。皇后象征性赠送披风,高贵妃泪水涟涟告别。作为母亲心里的痛苦只能往肚里吞咽。她收拾出好多陆檩稚童时玩过的玩具送给胡上容,说是送给未来的孙子。

      走之前,陆檩抱了抱太子的儿子,他的侄儿。小孩子扎着总角,叫他叔叔。陆檩往侄子脖子戴上一块自己佩戴多年环型玉佩。

      太子陆柱目光复杂敬酒。陆檩眼角泛红,依依不舍和兄长告别,接过他亲手递过的酒杯,一饮而尽。

      在对峙似的绝对寂静中,胡上容察觉到陆檩面对太子时是脆弱的。那敏感的,暗中拉扯的心,都是因为太子跳动。

      陆檩得知她和唐文礼的关系时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暴躁,并不完全因为她。他,陆檩不想被太子光环压在山下,本能厌恶和太子相关的一切亲近之人。

      明明厌恶却像展现真心般太子相处多年。除了他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胡上容有谁知道他心底隐藏的滔天恨意?

      她和陆檩在东宫众人的目光,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车辙,将偌大的宫廷甩在身后。

      押运辎重的官役已经将封上红封条的行李搬运到京城最大的官驿。初秋,胡上容站在官驿楼顶凭栏远眺,周边围着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人:侯眉,杨优,阿喜……

      京城街衢笼罩在早晨阳光穿透淡薄的冷气浮起的淡金光线里。

      突然想起第一次入京,韩昼的家人进京叙职因为找不到地方居住只能住在廉价的客栈,是叔叔托人替韩家找屋子。

      当时,韩昼骑着白马,马项圈铃铛哗棱哗棱响。她一下子被马背上英俊的少年击中。白马上的少年看到楼上大胆朝他张望的姑娘,红透了耳朵。

      楼下,有个河南口音的果贩路过,操着一口嘹亮的嗓子叫卖秋梨。他推着的那张灰黢黢的板车上盛装几筐浑黄的梨子。风中吹拂着梨子的甜香,带走姑娘银铃般的笑声。

      往事随风而逝。

      离开京城前两天按照大乾朝规矩,正好是新婚后满月,陆檩陪她回门。

      胡家的府邸坐落在一条卧虎藏龙的巷道。这条箱子名不肖巷,取自《老子》“天下皆谓我大,夫惟大,故不肖。”巷子里出过好很多名人,京城最不缺名人。千百年王侯将相出接连出没,淳朴的京城人早已当他们是寻常。

      胡家的宅子是丽妃受宠时永贞帝赐给胡家,据说先前是前朝开国宰相的故居。接受这栋宅子时,胡家人再也看不见前朝遗址的踪迹,只有一棵几百年的紫藤树。认识树木的舒娘说,这株树大概有五百年多年了。五百年正好是前朝的开始,这株紫藤树还是小树苗时被人手植在庭院。

      陆檩突发奇想,让胡上容和他同骑一匹马先去胡家省亲,王墩等人后行。胡上容心想,陆檩总想COS罗马假日的出逃皇室成员?还是说微服私访是他的喜好。

      她答应了陆檩。姑且不去想王墩他们知道消息时五雷轰顶的样子。

      抱鼓石外,胡家看大门的领头看到二人单枪匹马到访,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磕头。

      坐在胡上容身后的陆檩从云锦披风中抬起手,命他们起身。下人连滚带爬跑去禀报老爷。

      胡承带着胡家人相迎时,王墩带着人火急火燎赶到胡家,喘着粗气跟着陆檩他们正厅等候。

      闯了祸的陆檩用茶盖遮住脸儿喝茶,茶水里荡漾着他偷笑的眉目。

      胡家人由胡承领着男眷,唐夫人领着女眷列成两排平整地跪在地上行礼。最小的女孩子胡上善,五岁,扎着俩小辫子,齐到乳母膝盖,被人拉着小手行礼,磕头时两条麻花辫拖在地上。

      看到家里人俯首称臣的样子,胡上容心里挺不是滋味。

      胡上容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现代社会的胡与容灵魂正被封建社会一点点磨碎,遽然离世。

      胡上容回家第一天,陆檩心安理得的入住她曾经的闺房。房间收拾地很干净,充斥着薄荷香,之前在窗台下长了一横窗的薄荷,长势喜人,引地京巴狗打滚,撕咬玩薄荷叶。

      胡上容怀疑它上辈子是猫转世。

      胡上容坐在窗台前的磨墨,陆檩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替她铺平纸张。

      胡上容心里全是脚下的红木箱子。这个上了锁的箱子里放着积攒的压岁钱,光小金元宝就有一斤多,以及之前写给韩昼的情书诗笺,书写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引用了哪个诗人的肉麻诗句,还有友人赠送的大大小小的器皿古董。

      她爱翻找红木箱子,像巨龙守着自己的藏金窟,时不时把收藏的宝贝翻出来把玩。

      她不敢轻举妄动地打开箱子,除了头顶看着她作画的这位主儿,周边站着三四个他的人。胡上容怕夜长梦多,一些人看不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

      胡上容想了想还是在家销毁最安全。于是背地嘱咐霁月把信件抽出来销毁,一边随手搁下笔,说:“没心情画了。出去玩吧。”

      陆檩显然很感兴趣,问“玩什么?”

      “逛茶馆,集市,还有包戏园子咯。”

      陆檩喜上眉梢,道:“也好。难得出来一趟。”

      小样。让我投其所好了吧。胡上容心里窃喜。难怪皇帝周围都围着一圈琢磨圣心的阉宦妖妃。都是投其所好啊。

      王墩像母鸡护崽一般,不同意:“殿下。”他头刚磕在地上,陆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陆檩说:“带着你一起去,再说不合规矩也没用。”

      王墩只好出去点明护卫,换上便服,护送着他们出去游玩。

      路过花园时,小山坡那边拉起围挡,一个大脚的嬷嬷冒着三分火气,压着喉咙训斥小丫头浑晾衣服。

      “冲撞到人,有你好果子吃!”她撕扯小丫头的耳朵。看到陆檩他们一行人时立马撒手,胡上容才认出来这是蒋奶妈。

      她老得太快,皮肤软塌塌成土鸡黄皮,胡上容差点认不出她,据说女人上了一定岁数是断崖式衰老。她立马撒手,脸色尬色一晃而过。

      胡上容想过去说几句,可是陆檩心思压根不在这,裹挟着她往前走,她只好视而不见。

      小善跑出月洞门,后面奶娘一路追赶。小姑娘一头撞在了我身上。

      “啊呀。”后头的奶娘大惊失色。

      “姐姐安。姐夫安。”小善姐临危不惧,提着裙边,奶声奶气挨个行礼的样子逗笑了陆檩。陆檩一把把她抱起来,逗弄她:“上善是吧。”

      “是的。”上善腼腆地看着胡上容。上善很像她。

      “和我们一起出去玩。”陆檩抱着她在怀里掂量。

      她说:“上德哥哥知道哪里好玩。”

      周围的人拘谨着看着他们,关注着陆檩的表情和话语。陆檩心情大好,说:“那就一起去吧。”于是下人急匆匆跑去书房找胡上德。

      离不肖巷不远,门楼高耸的京衢大街有一弧半月型的戏院。门前票友稀少。这家戏院都是提前放票,票不愁卖。有些戏迷不信邪,等在门口等别人不要的票。路过戏院门口,朦胧光华的招幌飘飘荡荡,好像伶人打出的水袖,飘出一缕红粉脂香。

      胡上德是这家店的常客,他和开这家店的少东家是同学。

      胡上德看见陆檩的眼神停留在那家戏院,充当向导道:“姐夫明天去这家戏院。我们包场。”

      陆檩说:“那有什么意思。”胡上容说:“乌泱泱的人挤进去,闻人肉味有什么意思。”她是人群里唯一敢顶他话的人,说完她看见周围呆愣的目光,别有深意的目光,微笑的目光,才意识到这点。

      她的本意是不想陆檩带着一大群人踢踏步子上楼,引发楼下票迷的反感,使他们成为众矢之的。

      胡上容开始小心翼翼在众人面前维护起自己的丈夫,也为自己随口说的话圆场,娇俏地说:“你不喜欢浑浊的味道,唱戏唱得久,一时半会又走不了。我们去茶馆喝茶,叫伶人过来唱茶座岂不好?既安静又能看沿街景色。”

      陆檩赞同了她的提议,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胡上容暗自松口气——没有当众拂他面子。夫妻之间还是要彼此尊重,这种尺度难以拿捏。

      她要一直察言观色,看着别人脸色过活。

      跑堂送来戏院单子时,陆檩已经包下整座茶馆。张罗茶馆的掌柜是个见多识广的中年发福大叔,对这种排场见过不少,几个富家子弟聚在一起泡茶馆,把相识的戏子伶人叫过来作陪。他眼熟胡上德。上德说,他们国子监的闲人聚拢在一起在这茶馆听过几场戏。

      当掌柜看见最当红的戏子在乐队的簇拥着拖着水袖戏服来到茶馆时,黢黑的眼珠子刮看着胡上德,心里琢磨着他们来历。

      “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有善才和龙女站两厢……”

      王墩娴熟拿出随身携带的茶具,在一片歌声中倒上酽酽的茶水。煮茶的醇甜山泉水是从宫里带出来,有市无价,以后也难喝到了。

      小善姐把下巴颏在荸荠紫的锃亮桌沿,眯着眼听戏,小手藏在下面不老实地揪京巴的狗毛,把狗背上的毛揪成一个个小揪辫。

      邻得近,唱天女散花的伶人换气声明显。陆檩不喜欢这种咿咿呀呀唱腔,好像一口气钓不上来,他偏爱气如长虹的戈阳腔或者围着红泥小火炉清唱。

      胡上容就曾经给他清唱过一段探清水河。

      伶人吃了哑巴亏,愣是唱得柔肠寸断,风流婉转,把细滑的水袖甩成花样,也难博得一个青眼。

      胡上容却是很欣赏伶人优美身段,奇绝的唱腔。

      伶人面子上挂不住,胡上德首先面子挂不住,他含糊地说:“姐夫。”

      陆檩不喜欢热闹。辞退伶人只留吹箫弹琴的在楼上演奏。伶人讪讪地把水袖叠成层层叠叠,领着赏钱回去了。

      胡上容心想:这是有职业操守的伶人,如果换成我,我情愿唱一段就能拿满封赏钱,打道回家。

      陆檩隔着帘幕观察街市。茶馆位于三条街汇集处,坐在茶楼最好的位置可以观看两条街的热闹。

      胡上容问,“下去逛一逛?”

      按照她的预想,她和陆檩像无数古偶男女主一样手牵着手,穿梭在一家家铺子前买吃食,玩偶,面具,然后停在一家铺子前,陆檩深情款款地买一根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

      陆檩不按套路出牌,拿她的话顶她:“挤进去闻人肉味有什么意思?”

      他背过身,站在栏杆边,在热闹中独享属于他的寂静——观察众生又不与众生接近。可以品味他们的喜怒哀乐,但不必和他们打交道。

      胡上容偷偷和上德说,“我去买点小吃。”

      “啊。”上德失色,“这家茶馆的点心不合口味吗?让小厮去买吧……”

      胡上容说,“免开尊口。走。”

      “姐姐如今是王妃 。”

      “那你和我一起去。”

      “那姐夫?”

      “他在怀念京城的生活,让他伤春悲秋去。”

      “得。小的我当回跑腿。”

      胡上容和胡上德像儿时顽劣的儿童,把护卫甩在身后,跑进喧嚣扰攘的市集。

      这头,胡上容按照朱余说的地址,找到京城最正宗的金陵烤鸭铺子。

      “金陵鸭子,师傅来给我切半只,我不要肥的要瘦的。”

      师傅从油腻鲜香吊钩上取下一只鸭子,斩鸭。

      身后大娘操着应天府口音,地道地说:“要前脯肉。”

      扭头,胡上容看到隔壁铺子胡人姑娘做酥山。一双快手刨下碎冰渣子装在碧绿粽叶上,搅动着浓稠的蜂蜜淋上一勺,浇上一勺红石榴甜汁,一勺乳白的牛乳。

      看着就好吃。“姑娘我也要一份。”

      胡上容提着鸭子和酥山来找胡上德。上德身边的胡家小厮大包小包拿了一堆东西。

      胡上德光顾着冰糖葫芦小摊贩,把人家冰糖葫芦铺子连插葫芦的扫帚整个打包打走,很会来事的给王府所有护卫分了冰糖葫芦。礼小情意重。

      胡上容抽出一根糖葫芦,“我先试下毒。”

      第一颗糖葫芦真大,咬了一半。

      另半颗糖葫芦不小心滚落,掉在地上,脆艳玲珑的糖衣摔地,粉碎。

      王墩垫着点脚,很想看按着西洋镜的陆檩看到了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胡上容满手归来,陆檩替她抿掉头发丝挂着冰糖糖丝时。王墩恍然大悟原来刚才王妃在吃冰糖葫芦。

      所以殿下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王墩心里发笑。忽然意识到,一个人爱一个人,她做什么都是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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