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江边 可惜他已是 ...
-
随着日头西偏,最后一段夕光也挪了位置。原本趴在琉璃瓦上晒太阳的一只狸奴不情不愿地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蓬松的尾巴,脚步笨重。
它向前几步,看准了庭院里的一处花坛,后脚一蹬,便如一颗硕大雪球般飞出去,直直飞向花坛。
奈何身子过于肥胖,理想与现实差距太大,它只扑出一点距离,便直直下坠,恰落在一个高大身影面前,惊起几声惊呼。狸奴似是见怪不怪,索性就地趴下,慢悠悠舔着爪子,大有一副随遇而安的姿态。
杨和皱了皱眉,伸脚在狸奴身上轻轻一踢,不耐烦道:“叫杨黎过来,管好他的狸奴。”
身边的侍从忙诺诺应了,正要去寻杨黎,却见花丛后已转进来一个身影。杨黎姿态散漫,走马观花似的踱步上前,见是杨和,懒洋洋打了声招呼。转眼瞧见狸奴卧在他脚边,又看他神色不悦,便知是狸奴搅扰了他。
他当作没看到他的面色,蹲下身,朝狸奴招手:“来啊,雪云,到这边来,真是的,又到处乱跑……”
“杨黎。”杨和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你的狸奴自己管好,再跑进我的院子,我便叫人捉住了溺死。”
“哎哟,尚书令好大的官威……”杨黎扑哧一笑,头也不抬一下,抱起名叫雪云的狸奴,轻轻重重地抚摸着雪云蓬松柔软的毛发。雪云在他怀中打了个滚,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对狸奴撒气呢。”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讥讽:“平日里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这回做出这等蠢事来,做也不知道做干净点,弄成这副窝囊样。”
杨和沉默半晌,忽地一笑,仿佛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以为是我?”
“不然呢?”杨黎一挑眉。
见他这副蠢样,杨和一时觉得又气又好笑,竟连怒意都散了几分,轻蔑道:“罢了,早知你是这等蠢物,便不该跟你一般见识。”
他一抬手:“走罢。”
他抬步欲走,身后的侍从紧紧跟随。然而杨黎却不乐意了,一迈步挡在他面前:“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杨和冷声道:“这点手段凭你的脑子只怕一辈子也想不明白。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对那个简牧下手。他偏出事出得这般划算,天子下令彻查,查不查得出来有什么分别?经此一事,天子难道还敢用杨氏的门生?”
“你的意思是……”杨黎神情微变,有些惊异:“是他们那边自导自演?”
杨和不欲回答,只轻蔑地瞥他一眼,绕开他直行:“你要实在没事,就出城去跑跑马,再多想恐怕烧坏了你的脑子。”
杨黎愣在原地,一时没了和杨和斗嘴的兴致。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望向杨和离去的方向。
雪云被他抱在怀里,许久不得爱抚,有些躁动。他将雪云交给身后的侍从,嘴角一撇:“哼,走吧。”
三四月的河堤杨柳青青,江面平静无波,不知何处飘来几团杨絮,绒球一般飘在半空,半天落不下来。
“这位是许陵老家的堂妹,随父母前来探亲,暂住府上。”
文远侯世子祝子宁同姬灵照打过了招呼,伸手扯了扯躲在身后的女孩儿,向姬灵照介绍。那女孩瞧着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藕粉色衣裳,头发在头上盘作双髻,神情怯怯。
姬灵照打量片刻,笑道:“真漂亮,叫什么名字?”
许是觉得姬灵照看起来还算和善,那女孩儿松开了扯着祝子宁衣角的手,双手垂落叠放在身前,自己低声答了:“祝文雎,殿下叫我小雎就好。”
“文雎,是个好名字。”姬灵照微微颔首。
“好了——”祝子宁拍拍她的肩膀,道:“不是说想要学骑马吗?今日带你出来,又这般扭捏的模样,可如何学得骑马?”
不远处,侍从已经牵着一匹深棕色毛发油亮的马驹过来了。
这倒的确是个踏青闲游的好天气,祝子宁选的日子不错。
“对了,公主还未介绍呢,这位是……”祝子宁将目光投向她身后的人,含笑打量着程川。
“正要同你说呢。”姬灵照抬手示意程川近前来:“新近认识的文士。”
程川向祝子宁一揖:“临川程氏程川,见过世子。”
“原来如此。”祝子宁知姬灵照有意将人介绍给自己,便是分外赏识,也便一挥手,随和笑道:“何须这样客气,公主的友人便是我的友人,叫我子宁便好。”
程川自然没有当真,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几人沿着河岸慢慢散步,侍从牵着马跟在身边,今日姬灵照选的是一匹性子柔顺的马,祝文雎便走在马身边,时不时轻轻抚摸马背,目光里满是好奇和跃跃欲试。那马也侧头,用额头轻轻贴她的手掌。
“对了,上次送来的茶,公主可尝过了么?”祝子宁道:“若是喜欢,府上还有一些,我再命人送来。”
“尝过了,味道极好。”姬灵照点头:“不过还有不少呢,就不必再送了。”
“如此。”祝子宁颔首。
许是二人已经过于熟稔,虽然只是说些闲话,却也不显尴尬,祝子宁似乎对程川颇有兴趣,时不时问他些话,他也一一答了,仍然是谦恭的样子,没有一丝错漏。祝子宁其实不大与太规矩的人合得来,不久便转了话题。
“杨和这两日大约要气坏了。”他对朝堂上的事也略有耳闻,笑道:“也不知是谁想出的这么阴损的法子,弄得他辩也辩不清楚。”
姬灵照瞥了程川一眼,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复又问祝子宁:“你也觉得不是杨氏所为?”
“当然。”祝子宁反倒有些惊异她问这一句:“那个简牧也是个聪明的,听说初时还十分惶恐,后来大约是回过味来了,只说是什么也不知道,执金吾那里什么也问不出来,恐怕要草草结案了。”
“他要是回不过味来,倒白白枉费了这个机会。”
“计策不算高明,最要紧的是合了陛下的心意,顺水推舟的事,做起来多轻松啊……”
祝文雎此时似是与马匹熟悉了,跃跃欲试地想要上马。姬灵照扶她一把,教她踩上马镫,稳稳跨坐在马背上,手里握着缰绳,牵引着马匹不要乱跑。
祝文雎坐在马背上,视线陡然升高,新奇地左顾右盼。姬灵照提醒道:“坐好,莫要乱看,当心摔下来。”
她闻言果然收敛了视线,乖乖坐直,手里紧紧拉着缰绳。
察觉到祝文雎的手有些发抖,姬灵照安慰道:“别怕,我让马走得慢些。”
祝文雎点点头,低声道:“多谢公主……”
马匹渐渐地走出一段距离,离祝子宁远了些。祝子宁遥遥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行。
祝子宁心内暗暗估摸着,大约说话声不会传到姬灵照那里,面上不由带了几分狡黠,似笑非笑问程川:“程公子,我多问一句,那个祸水东引的阴招,可是公主的手笔?”
“怎么会?”程川讶异道:“世子怎会作此想?更何况用这样阴损的手段?”
“得了吧。”祝子宁嗤笑一声:“我也与公主相识多年,这事不必瞒我。你若不说,我直接问她便是。不过这确实不像公主以往的作风,有些走险了,我一时也不敢确信。”
他饶有兴致打量着程川的神色,察觉不出破绽,不觉有些失望:“从前不曾听过你的名字,公主忽然如此重视你,想必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程川默了默,笑道:“世子既已知晓,何必再多问这些呢。”
祝子宁见他默认,得意地轻笑一声,似是心满意足。
远处祝文雎已经渐渐放松下来,不复初时的拘谨,随着马匹颠簸,竟也渐渐觉出几分趣味,脸上不由带了笑意。姬灵照见她如此,心内不由觉出这女孩儿也是颇有意思。
她不觉也带了几分笑意:“听世子说你是随父母前来探亲的,预备在王城待多久?”
“嗯……”祝文雎摇摇头:“爹娘昨日问我喜不喜欢王城,要不要在这里多住两年,我不知道……还没答应。”
姬灵照闻言便了然,隐约猜出其父母的打算,大约是想让女儿留在王城,日后好择良婿,这在许多大户人家的远方亲戚那里也不少见。
“你今年多大了?”姬灵照问。
祝文雎答道:“今年十四,再有两个月便是及笄了。”
“如此。”姬灵照点点头,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说来我有个妹妹,只比你大一岁的年纪,她小时候,我也曾像这般教她骑马。”
“啊……”祝文雎猜到她说的是毓仙公主,不由有些好奇:“那她后来学会了么?”
姬灵照摇摇头:“没有。她学了几日,觉得不喜欢,便作罢了。她更偏爱书画诗赋一类的风雅物事,有时候呆在房里赏玩,一整日也不出来。”
虽然不认识这位毓仙公主,祝文雎脑海里却不由勾勒出一个沉静如闲水照花的女子身影:“在家时,父亲也教我书画,但我学不会,父亲说我资质平平,难成大器。”
“有什么要紧。”姬灵照不以为意:“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学不会的不学就是,何必钻这个牛角尖。”
“要是父亲也这么想好了。”祝文雎眸光微微暗沉下去:“在许陵时,我想学骑马,父亲说这不该是闺秀所为。如今来了王城,我才敢偷偷央堂兄教我。”
虽然骑术属君子六艺之一,大殷更是盛行骑术,连贵族女子也不例外。但像祝文雎父亲这样怀带偏见之人也不少见。
姬灵照安慰了祝文雎几句,她很快便抛去了那些烦扰,觉出几分乐趣。姬灵照就在她身边,教它如何才能踩稳脚蹬,如何稳住坐姿。她一一照着做了,不知不觉间对姬灵照生出几分亲近。
二人沿江边走了一段,姬灵照见她有些疲累,便停下来歇息片刻,也等着祝子宁与程川跟上来。恰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细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着似乎不止一匹。
姬灵照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几人骑马而来,最前面的是一匹乌色高马,马上坐着一位锦袍公子,而稍落后的两匹则是较为普通的棕马,马上的人侍从打扮,显然是来作陪的。
那人渐渐近了,在与姬灵照隔着几步远的地方勒马停住,显然没想到在此处遇见姬灵照。他侧头假笑:“见过公主,不知公主近来一切可好?”
杨黎。
祝文雎并不认识他,却也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天生的倨傲气派,像是不好相处的,不由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仿佛他们从前不曾发生过什么不快,愈是显贵之人就愈是倾向于维持住表面的体面。姬灵照应了:“自然一切都好,有劳杨公子挂怀。”
“今日也是巧遇,看来我与公主还真是缘分不浅啊。”他意味深长地笑笑,看见马上的祝文雎,有些好奇:“不知这位是——”
“这位是我家堂妹。小雎,这位是杨氏的三公子,杨黎。”
祝子宁不知何时已经过来,向祝文雎一抬下巴。祝文雎领会,低声道:“杨公子”
杨黎的目光虚虚扫过祝子宁:“文远侯世子也在。”
“是啊。”祝子宁就当没体会出他言语间的微妙意味:“这样好的天气,最适合踏青春游了,不是么?”
他与姬灵照都不欲与杨黎多说,只想着草草寒暄两句便告别。杨黎本也有此意,应付了两句就策马欲行,经过姬灵照身边时却见那青衣人分外眼熟,不由慢下来多打量了两眼。
程川主动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杨公子?”
杨黎听见声音,面色一变。他想起来了,这是那日山道上的冒犯之人。
再转眼看姬灵照,对方神色坦然。
这一幕落在杨黎眼里便带了几分好整以暇的挑衅意味。他心内不由窜起一道怒火。
这是什么意思?这人前脚对他出言不逊,后脚昭德公主就与他结交,这是什么意思?!
“啊……想起来了……”他恼火不已,几乎维持不住那张体面的笑脸:“原来投了公主府……真是可惜。”
“杨公子慎言。”程川淡淡道。
“误会了,我岂是那个意思。”他沉着脸冷硬道:“只是觉得,若要寻一处投靠,倒不如来我杨氏的府门。毕竟像你这般的年轻人,还是有些上进心的好,不能白白蹉跎光阴。”
“如何?”
他说这话,当然不是真心拉拢程川,只是为了膈应姬灵照。程川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轻快的笑声。
“杨公子还真是心胸宽广,倒叫我有些佩服了。可惜他已是我府上的人了,恕我不能成全。”
此话一出,何止杨黎。连程川和一旁的祝子宁也投来了讶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