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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献计 “哦?这么 ...

  •   “哦?这么说来倒是巧,你们已经见过一面了。”

      姬灵照笑了笑,道:“倒省了我牵线的功夫。”

      素禅斟了两盏热茶,正冒着淡淡的热气。茶汤微黄澄亮,显是上品。她不大爱讲那些繁琐的规矩,只用指节将一只茶盏推了过去,抬了抬下巴,示意程川尝尝。

      程川伸手端起茶盏:“卢公子性情随和,和在下很是投缘。”

      “是么,如此甚好。”

      姬灵照点点头:“他不是那种心思迂回的人,为人处事都颇为大方的,很好相处。”

      她说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却见程川低下了头,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她不解。

      “是在下多想了。”程川不紧不慢道:“还以为殿下意有所指。”

      “什么……”姬灵照先是诧异,倏然失笑:“看来心思迂回的另有其人。不过你如此坦然,我倒不知道你是多心还是无心了。”

      “那便算是多心吧。”程川笑道:“毕竟在下今日来见殿下,正是因为听了一些传言,又听卢公子说,殿下昨日心绪不佳,心中有了几分揣测。”

      “说来听听?”

      “殿下昨日烦忧,是因为简牧么?”

      简牧一事,在太学学生之间传得甚为热烈,尤其是寒门学子之间。大约是压抑已久,不少人都偏向于支持简牧。仿佛如此一来,同为寒门学子的他们便也能跟着扬眉吐气一瞬。

      是以姬灵照并不意外程川知道此事。但她只笑笑:“这倒奇了,他们争他们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话虽这么说着,她却打量着程川的神色。

      他仍是那样的从容姿态,不由叫人觉得有些乏味:“殿下为天子办事,自然忧天子之所忧。天子有忧,殿下又岂能安心。”

      她轻哼一声,算是默认:“那你可有什么好计策?”

      她是随口一问,就当是且说且听,其实并不指望程川真的说出什么办法来。且程川也并不接着她的话,转而道:“其实殿下本不该再过问此事。天子的意思,是希望殿下能在外物色人才。既然已经举荐了简牧,至于之后的事,殿下置身事外就够了。”

      即便是在民风开放的大殷,公主也没有随意插手政事的能力。

      但规则是灵活的。由于天子的特许,加之有目共睹的爱重,即便觉得不妥,也少有人找她的茬,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利益,便睁只眼闭只眼,无人主动找茬,除了周茂。

      姬灵照知道他说得在理,却也只是笑笑,既不赞同也未反驳。

      程川还在继续说着:“在下只是有些好奇……殿下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是啊,为什么呢……”姬灵照慢慢道:“君臣父子,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为天子排忧解困,不正是身为儿臣的职责么?”

      “先为君臣,后为父子,这便是殿下恪守的道义吗?”

      姬灵照颔首,神情淡然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理之自然:“正是。”

      “如此,在下明白了。”程川了然,道:“如若殿下坚持要插手简牧之事,在下有个拙计,不知能否解殿下之困。”

      “好了,你说便是。”姬灵照抬手,示意他继续。

      “是……”程川应声。他整了整坐姿,坐直了一些:“其实在下想……这种时候,杨氏那边大约最希望简牧出些什么意外,最好直接不能胜任御史台的职位才好。”

      “你觉得杨氏会出手?”姬灵照怔了怔,随即摇头:“不会,杨和没有这么傻。”

      “风口浪尖上,杨氏自然不会出手。”说到此处,程川顿了顿,斟酌了片刻,下了决心一般道:“毕竟,只要简牧出了什么事,杨氏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他不出手,难道谁还能逼他不成……”姬灵照微蹙了眉头,话说到一半,忽而顿住,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不由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何须杨氏出手呢……

      她迟疑着看向程川。他坦然对上她的目光:“殿下可还有什么顾虑?”

      姬灵照往前坐了坐,目光里分明闪动着犹疑不定的光。她思索几番,程川始终含笑正坐,仿佛一座永不失态的雕像。

      她皱着眉,不由压低了声音,面带豫色。

      “这样做……会不会有点太缺德了?”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程川迎上她迟疑的目光,眸光中仍是一如既往的清浅笑意,透着几分从容。

      第二日的早朝,崇德殿内氛围压抑。

      百官分立两侧,手持长笏,一色的深色官袍,低眉敛目,不敢作声。而居于上首的天子,半张脸掩在流冕之后,看不清神情。但任谁也知道此时的天子必是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昨夜,作为侍御史候选人的简牧迟迟未曾归家,直至寅时,才有起夜的邻人见到他形容狼狈地出现在巷子里。

      他神情疲惫惊惶,衣上染了尘埃,衣角有些破损的痕迹,鬓发凌乱,发上甚至潦草地插着几根干草,不知是经历了什么。

      据他自己的话,他昨夜不过归家稍晚些,经过无人的巷子时便莫名被打晕,再醒来时,便被锁在一间无人的废旧柴房内。好在窗框已经老化,他便撞开了窗户翻窗逃出,这才侥幸归来。

      此事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到了早朝时,已传得朝廷皆知,太学生们得知此事,亦是义愤填膺。天子闻知更是震怒不已。简牧如今作为侍御史候选人,突遭此劫,实在很难不叫人怀疑些什么。天子静默着,目光沉沉投向了尚书令杨和。

      杨和只觉背上一重,不由咬了咬牙。

      其实何止天子,阶下不少官员亦借着长笏的遮掩,暗自打量着杨和的面色。为着这侍御史的人选,朝中支持简牧和张茂的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偏偏这时候简牧出了事,便是再如何不相信杨氏会干出这样蠢的事来,众人也不由下意识想到了他。

      杨和如芒在背,虽站得笔挺,不动声色,心内却压着满腔怒意,憋闷至极。

      “陛下。”他上前一步,虽还维持着表面的端庄,从口中蹦出的每个字却好似都在嘴里嚼弄了一遍才吐出来:“请陛下明察!臣当日举荐张茂,也不过是尽心竭力,尽臣子本分罢了。至于二者取舍,全凭陛下定夺,臣绝无二心,又岂会生出这般阴毒的心思,对一个无辜学子下此狠手!”

      “尚书令此言差矣——”话音刚落,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侍中崔信。他亦走出一步,扫了杨和一眼,面上带着些讥讽的笑意:“难道我大殷的有才之士,竟全长到你杨氏的门楣上了?一个两个的全是你杨氏的门生,恐怕再过不久,这朝堂就成了你杨氏的一言堂了。”

      杨和轻嗤一声:“张茂乃是家父门生,臣与其相识许久,知其学识秉性皆有过人之处,故而举荐。不然,难道反而要相信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吗?”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崔信微微皱了眉头,还未开口,便听见不知是谁道:“尚书令这话说得真妙,其实说来说去都是情分两个字,尚书令的意思,不就是凭着情分举荐么,至于什么学识秉性,你杨家的人,自然是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了。”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轻笑,杨和不予理会,向天子深深一躬,恳切道:“陛下明鉴。眼下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哪怕臣果真记恨简牧,又何至于蠢到在这种时候冒险行事?必是有人祸水东引,意欲栽赃,臣请陛下明察!”

      天子眸色幽深了几分,一时未答话。崔信却再度开口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尚书令才如此冒险行事,做得太过明显,反而是为了掩人耳目呢……”

      这话仿佛点燃了引线,一时两拨人群情激奋,纷纷出言,或是攻击,或是辩解。

      “我看崔大人信口开河的本事也颇为厉害,无凭无据的事情倒编排得有模有样……”

      “依我看,倒也未必是尚书令大人的手笔,毕竟杨氏门生众多,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怕是早有人代为操劳了吧,何须劳动尚书令大人。”

      “胡说八道!空口无凭的事,诸位也都是朝官,说的话难道都这样经不起推敲吗?你们难道没有半分羞惭吗?!”

      任凭两拨声音愈发激烈,作为事件中心的杨和却不再开口。他面朝天子,维持着躬身的姿态,恳请天子明察。

      天子闭上眼。不见了那些面孔,只听见争论的声音吵个没完,愈发头疼起来。他抓起个什么东西,重重拍在案上。

      随着一声巨响回荡在殿内,众人顷刻间安静下来,垂目敛息,大气不敢出。

      “执金吾何在。”沉闷里带着些怒意的声音。

      “臣在。”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出列。

      “王城之内竟有此狂徒,公然绑架候选官员,你为执金吾,竟能容忍王城之内有此等恶行?”

      “臣……”执金吾心中战战,悄悄抹了把汗:“是臣失职。”

      “好。”天子颔首:“此事就交由你去查清,看看究竟是谁如此猖狂。”

      “是……”

      天子交代过执金吾,目光慢慢扫过阶下众官:“诸卿若无别的事,今日便退朝吧。”

      众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百官陆续退出了崇德殿,各自回了各自的官署办事。天子下了朝,脱去了纹着五爪金龙的玄色朝服,在近侍承康的随同下回了康宁宫。

      今日的奏折甚多,略显凌乱地堆在乌木桌案上。换了常服的天子看起来似乎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威严,反倒多了几分柔和。他揉着眉心,提笔蘸墨,朱色的墨迹在纸上晕开,划下几个字,算是批阅过了。

      恰在此时,承康过来,笑着向天子报道:“昭德公主来了,陛下要见么?”

      天子闻言,搁下了笔,点点头:“进来吧。”

      不多时,姬灵照便坐在了书案对面。她扫过一眼满案奏折,叹道:“父皇日理万机,着实辛苦。”

      “你还有脸说。”天子随手一指:“这堆都是上书言昨夜简牧之事的。你说,这是谁闹出来的好事?”

      姬灵照一愣,便知天子已经发觉了事情真相,声音里却并无怒意,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父皇英明,儿臣正欲相告,不料父皇已经猜出来了。”

      天子摇摇头:“一点小手段罢了。初时倒还疑惑,杨和向来稳重,必不会做出此等蠢事来。”

      “那父皇怎么猜到是儿臣?”

      “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谁会为了一个太学生行如此险招。也只有你有那么点可能。”

      毕竟在外人眼里,姬灵照不过是提了个名字,此后便不管不问,将简牧留与旁人论道,倒真是袖手旁观。

      姬灵照道:“如此一来,父皇便可顺水推舟,借这个由头,任用简牧,想必杨和也再不敢说什么。”

      “是这么个道理……”天子微微颔首,顿了顿,缓缓道:“只是……”

      “父皇想说什么?”

      他抬眼,对上姬灵照疑惑的目光,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里带着些探究:“此计颇为阴损,不像是你的作风,可是有谁指点?”

      姬灵照一愣:“是有一人。”

      “什么人?”

      “他自称出身临川程氏,文才过人,亦十分机敏,儿臣以为,是个可用之才。”

      天子验证了心中的想法,皱眉思索片刻,语气里带了些语重心长:“此计虽然奏效,但略显诡谲,到底不是正道。”

      “儿臣明白……”

      “他若真是个可用之才便罢。你且再观望观望,不可贸然轻信。这样的人,若非阴险投机之辈,则必是城府深沉之人。”

      “是……”姬灵照明白他的意思,垂下眉眼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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