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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流 那日姬灵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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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姬灵照应文远侯世子的邀去河边踏青,回来后就给程川挂了个闲职。陈攸宁大体听说了那日的事,初时还颇为惊讶,后来便渐渐回过味来,知道这闲职其实可有可无,最要紧的却是这个名分。公主府不方便大肆招揽门客,便借着这个由头把人留下。
是以陈攸宁便不大好真的指使程川办事,但程川此人性情温和,见他忙碌,便时常过来搭把手,倒叫他轻松不少。
“其实这些事本不必你做……”
陈攸宁叹了声气,有些不大好意思对程川道:“虽然府里走了个先生,但也还算忙得过来,这些琐碎的小事,还是交给我吧。”
“无妨。”程川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既然是琐事,那交给在下也可。陈先生不是还有正事要忙么?在下如今既算公主府的属官,自然也该分忧。”
“真是……”陈攸宁只觉他一番话说得圆滑,倒是一点架子也没有,不由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这是预备送给镇远将军贺寿的礼单,你带着礼单去库房备礼好了。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库房的孙先生。”
“明白了。”程川接过礼单,微微颔首。他走出账房,径直去了库房。
这一路上遇到不少女使侍从之类,见了他皆暗暗打量,或是交头接耳片刻,目光里都透着新奇。他似无所感,行至库房门前,他抬手敲了敲。
房内静默了片刻,才传了一声慢悠悠的答复:“谁呀,进来吧。”
他推门而入。库房内是一个看着五十余岁的男人在值守。他伏在案边,不知写着什么,听见来人的声响,也不过只抬头瞥了一眼,便飞快低下头去。
程川主动上前,将礼单搁在他手边:“这是预备送往镇远将军府的礼单,劳烦孙先生帮忙备礼。”
“哦,将军府的……”孙文官笔尖一停,悬在半空,偏过头眯着眼看了两眼,道:“我现下没空,还是你自己去找找吧。第一样是……鎏金琉璃莲花灯盏一对……似乎是放在里面左边的位置,你去看看。”
他说罢,随手一指,便重新专注写自己的东西,看也不看一眼。
程川便只好暂时收了礼单,往库房深处走去。不久,他空着手出来,向孙文官摇摇头:“没有找到。”
“哦,那是我记错了。”孙文官头也不抬:“应该是在右边,你再找找?”
“也找过了,没有。”
孙文官顿了顿,又道:“啊……那在靠窗户的那边……应该是了。”
“……孙先生这次可记清楚了?”
孙文官听了这话,觉出几分刺耳,一抬头,眉间拧成个“川”字:“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库房是我在管,难道还能管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心浮气躁,一时找不到,那就多找找,难道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三番两次地来问,你不嫌麻烦我还嫌麻烦呢?!”
他说完这话,用一种不耐烦的目光看着程川。却见程川面上仍然淡笑着,仿佛听不懂他话中的讥讽:“受教,我再去找找。”
他果然又转身去找。孙文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觉得自己的力气都打到了一团棉花上。他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似是冷笑。
“找到了。”程川将一对莲花形状的灯盏托出放在一处:“第二样是……青瓷云纹香炉一只。”
孙文官不耐烦道:“自己按着礼单去寻吧,总归在库房里,不会长腿跑了。”
他说罢再次低头写字,心思却并不在这里。顶着程川的目光写了几个字,他终于忍不住搁笔。
“怎么?”他抬了抬眼皮,瓮声瓮气道。
“是这样的。”程川笑了笑:“我想着先生既然管着库房,想必对库房内的东西都有归纳记档。不然先生直接将归档给我,我自己去找便是了,就不劳烦孙先生了。”
孙文官一愣:“归档?那是你能看的东西吗?”
“备礼需要罢了。”程川的话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平和,孙文官却不知为何从中听出一丝挑衅:“何况我今也为公主府属官,孙先生如此不信任我么?”
他顿了顿,赶在孙文官开口之前接道:“在下自以为这要求合情合理,孙先生若是这般推脱,在下实在忍不住多想……”
“什么意思?”孙文官暴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敢怀疑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乳臭未干的东西,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在下还什么都没说呢。”程川静静看他发怒,眉眼微微弯起,落在孙先生眼里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不过如果孙先生实在不愿,我也只好去问问公主的意思了。不过公主如果问起孙先生缘由,恐怕在下也不能替先生作答,到时候只好劳烦孙先生亲自解释一下了。”
他顿了顿,打量着孙先生的面色,心内拿捏着度:“想来孙先生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会松口解释的,对吗?”
孙文官听出他的意思,分明是把自己当贼似的暗讽,登时怒意上涌,气血上头。但碍于他把姬灵照搬了出来,说什么也不是。他咬牙切齿,愤愤将桌底一本册子抽出来,甩在程川面前:“拿去。可不要说是我藏着掖着了,我可受不起你这诬赖。”
“多谢。”程川颔首,拿走了归档。待寻到了礼物,又仍旧从容地归还回来,言语间颇为谦和:“劳烦孙先生。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他这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落在孙文官眼里更是挑衅,他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重新回到账房,陈攸宁依旧在焦头烂额地打算盘,见程川回来,头也不抬,随口问道:“礼单都清点妥了吧?”
“礼物已经命人送往前厅了。”
“啊,好,辛苦你了。”陈攸宁点了点头,冲他一笑。
他扫过一眼陈攸宁手上的一沓账册:“杜先生呢?怎么不见他?”
“他啊……”陈攸宁似乎有些尴尬:“他方才说去解手,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兴许是身子不适吧……”
想到方才孙文官的态度,再看陈攸宁手边堆积如山的账册,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来:“给我吧,我来核对。”
“好……麻烦你了。”
自入了四月,天气便渐渐暖和起来。风里没了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煦春意。正是人间芳菲的好时令,园里的花也开得热闹,姬灵照索性命人在庭院里布了桌案,将宋娘送来的点心拿出来,办了个小宴,几个女使便坐在一处,一面赏花,一面热热闹闹地说着什么,青桃趴在姬灵照身边,没个正形地往嘴里塞着米糕。
陈攸宁和程川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和乐情景。
姬灵照留意到他们二人,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坐下,见只有二人,不由问道:“孙先生和杜先生没来么?”
“孙先生手头有事,杜先生说年纪大了不爱吃这些甜腻的。”陈攸宁笑了笑,有些无奈。
“也罢。”姬灵照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公主方才在说什么呢,这样热闹,远远地就能听到声音。”
“说的是疏梅家乡的事。”姬灵照向疏梅抬了抬头,示意她解释。
疏梅前些时日回乡探亲一趟,回来时说了不少家乡的风土趣事。她替二人斟了茶水,笑道:“方才正说到我们那儿新任的县令,从前是我们那儿有名的孝子,如今外放回老家任职。”
“孝子?”
“是啊。”疏梅点点头:“他的事也传了许多年了,至今提起,还叫人佩服不已呢。”
看见陈攸宁好奇的面色,她重新讲了一遍。
“他名方迁,三岁失怙,母亲也未曾改嫁,独自一人做些针线活把他养大,做到眼睛也半瞎了。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好在他也是个孝顺的,自小对母亲百依百顺,从未违逆。我记得小时候,还见过他在街边替母亲卖绢帕呢。”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继续道:“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大约是他二十来岁那年,正是风华正茂蓄势待发的年纪,他母亲突发重病,几日之内便卧床不起,看着是奄奄一息了。他又是四处寻访名医,又是衣不解带地侍奉在侧,如此辛苦了许多时日,他母亲的病情非但没好,反愈发重了。到后来,什么也吃不进去了,唯独想要喝点肉羹。”
“后来呢?”陈攸宁问。
疏梅叹了声气:“后来还能怎么样呢,生死之事,谁又有办法。当年他家也拮据得很,却还是去弄来了一块好肉,他做成肉羹喂母亲喝下,想的是至少成全母亲最后的心愿。谁料他母亲喝了这肉羹,竟然有了几分精神,半日内便好了不少。他见此情景,自是欣喜不已,又侍奉着母亲喝了几日肉羹,他母亲渐渐地下了床,好全了,甚至身子比往常还好一些。”
“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神奇的事?”陈攸宁惊讶道。
疏梅掩唇轻轻一笑:“怎么没有,这当年在我们那儿可是桩奇事。后来他母亲心内疑惑,问起这几日做肉羹的肉都是哪儿来的。他见瞒不过去,只好坦白,是他从自己腿上剜下来的肉做的肉羹。想来必是上天为其诚心所感动,使他母亲病愈的。”
“嘶——”旁人都在长吁短叹,唯有青桃虽是再听一遍,却仍觉牙酸,腿上隐隐作痛,嘴里的米糕也咽不下去了。
“真是孝心动天啊……”
姬灵照却不置可否,淡笑着抿了一口茶水。
“殿下在想什么?”
她闻声看去,见是程川问她。她摇摇头:“只是有些细微处想不明白,也罢,大约是不要紧的。”
“什么地方?公主不妨直说,我们也听一听。”不知是谁说道。
姬灵照顿了顿,放下了茶盏,慢慢道:“只是想不明白,割肉是流血重伤的事,又不是修个指甲,怎么能瞒得一点异样也没有。便是瞒得好了,她母亲连喝了几日的肉羹,难道就不曾问过是哪来的肉,而要等病愈了才想起来么?便是他咬死了不说,吃了人肉病就好起来这种事我看也怪异非常。倘若重病的父母只要吃子女的肉就能病愈,倒是天下一大乐事。只要割肉就能让父母身体康健,其实天下没有几个子女是不肯的。”
她这番话说罢,众人皆默了片刻,一时无人应对。姬灵照见众人尴尬,只好笑道:“罢了,无非是一桩奇事,茶余饭后说说也便罢了。”
“这样一来,倒真是不能细想。”素禅叹道:“不过有这孝心,已经超过许多人,总归是好的。”
“此言差矣。”程川忽然出言,将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他似是不太适应这样的目光,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姬灵照笑道:“你说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朝以孝为先,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孝却是不好攀比的。譬如,富贵者拔一毛奉亲,难道就一定比贫苦者孝顺百倍了吗?”
“若以金钱论道,则天下贫民之中再无孝子;若以孝行论道,则孝子之中有更孝子,到最后,难道非要割肉奉母剔骨奉父才算至纯至孝么?”
见众人已经面露惊异,他适时顿住了话头,微微一笑:“一些浅陋之言,见笑了。”
其实并没有人笑。众人看看程川,又看看姬灵照,心中觉得有几分道理,又不知哪里透着一股怪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姬灵照似乎并未生气,似乎还在细想他的话。
青桃已经听得迷糊了。姬灵照笑着揉揉她的脑袋,道:“你说的也有理,何须这样小心翼翼。周茂又不在此处,不会上书参你的。”
周茂钟爱告公主府的状,已是府内众人心知肚明的事了。是而听了这话,众人不禁失笑,打消了此前几分凝重的氛围。庭院内重归一片欢声笑语,充斥着快活的气息。
夕阳西下,孙文官见已到了下值的时候,便搁了笔,理了理衣裳,走出了库房。
路上偶遇杜文官,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心领神会地走在了一起。
“老杜啊,听说你今日身子不适,现下可好些了?”
杜文官从鼻子里轻嗤一声:“行了,咱们认识这么些年了,何须打哑谜。我直说了,我就是看那个小陈不顺眼,今天故意躲着他呢。”
“呵呵,你这一躲,他可忙得不行呢。”
“不是来了个帮手吗?我看这地方,也不需要我个老头子办事了。何不躲个清闲。”
提到那个帮手,孙文官就来气:“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人,既无礼貌也无分寸,也不知道公主怎么想的,这种人也能招进来。一个陈攸宁也就罢了,如今又来了个更年轻的,怎么,难道还能比我们这些老人能干吗?”
“哼哼。”杜文官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你也说了年轻啊,那模样又着实不错。公主毕竟也才十多岁的年纪,年少么,心性难免浮躁,行事任性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孙文官听他如此说,仿佛是想明白了什么,不由忧心忡忡轻叹一声:“可再如何任性也不能……你我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也是当初开府时就调遣过来的,如此行事,难免叫人有些不是滋味。”
杜文官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并肩齐行,影子在夕光下被拉得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