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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告别 清晨的雾气 ...

  •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自北城门向外看去一片浓白。虽天光还未大亮,已有不少人排队进城。这其中有赶牛的老翁,挑着担子的货郎,或是推着板车的老妪。而逆着进城方向的,却站着两个年轻的身影。

      “程兄,你其实不必来送……”董进背着包袱,站在城门口,衣袖被雾气浸出几分凉意。他说话时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程川:“我……我犯下了那样的错事,你还肯见我,我真是无地自容……”

      那日回去,他对程川说清了来龙去脉。那时程川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天色不早,叫他早些回去。他原以为这就是两人之间体面的绝交,却不料程川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要离开王城的消息,竟特意前来送别。

      “这是什么话。”程川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仿佛他们之间不曾有过龃龉:“你我既然是友人,你要回乡,我岂有不来送一送的道理。”

      董进抿了抿唇,自嘲地笑了笑:“友人么……”

      如今听到这两个字,他只觉得一阵讽刺难堪。

      程川并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道:“不过你此行突然,旁的也便罢了,不知回乡之后有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呢。”董进叹了一口气:“也许在县衙做个文吏,或是教几个学生,总归可以糊口便好。”

      他说着,苦笑一下:“其实我早该明白的,王城本就不是给我们这样的人待的。是我执念深重,竟做出此等傻事。好在公主宽和,未曾降罪,也算是断了这个念想,倒是松快不少。”

      程川轻轻点头:“你心中既有打算,无论如何,总有路可以走的。趁着天色还早,不如叫一壶酒来,浅饮两杯,就当是饯别。”

      “不不不!”董进连忙拦下他,道:“我记得程兄不爱喝酒。还是以茶代酒吧。只要心意相通,是茶是酒又有什么分别。”

      程川思索了片刻,笑道:“也好。”

      二人饮过一盏茶,也到了出发的时候了。董进出了城,走出一段路,忽而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程川。

      程川看着他,等他开口。

      “程兄。”望着程川的身影,他心中生出几分怅然:“公主后来见了你,想必是对你十分欣赏。我有愧于你,但能得知你前程有望,我也着实替你欢喜。”

      “好。”程川颔首:“也祝你此去一帆风顺,万事遂意。他日有缘再会。”

      董进转过身,挥了挥手,再也没回头。

      天光渐亮,行人渐多。逆着人流,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瑟单薄。古老的城门傲然伫立,见证过这里许多场相逢和离别,也一如既往地迎来送往每一个过客。

      直到彻底看不见董进的身影,程川才转身朝城内走去。

      清晨的雾气正一寸一寸退去,掀开这座繁荣王城的面纱。路边的商铺里,伙计打着呵欠卸下门板,挽着发髻的妇人提着水桶去井边汲水,卖包子的男人揭开蒸笼,一股滚烫的热气冲天而起,香味弥漫开来。

      程川走在其中,人流越来越密,他像一滴涓流,无声地汇入江河之中。

      公主府。

      府内的鱼池荒废许久,于昨日才修葺完毕,引了城外的活泉进来,又放了十几尾锦光鲤。原本荒芜的鱼池一下子热闹起来,鲜绿的水草之间不时划过几道金色的影子,拨弄起细小的水花,随即又没入水中,不见踪迹。

      池边建了平台。姬灵照一身玉色常服,正倚栏赏鱼,手中时不时投出两颗鱼食,看几尾鲤鱼争先恐后地抢食,也颇有些趣味。

      “上回送来的诗集,不知公主可看过了?”

      她身边站着一个青年,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穿一身皂蓝色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上挂着些温和的笑意,看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投食。

      “前两日身子不爽,只随意翻了翻,还未仔细看过。”姬灵照淡淡道:“这几回的诗似乎都大同小异,不大有新意。”

      “是啊。”卢向晚点点头,有些无奈:“不过我记得其中有一首'金乌溶碧海'写得甚好,不知公主可有印象?”

      姬灵照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并不多说什么。卢向晚见状,知她心绪不佳,不由心内暗叹一声,斟酌片刻,才开口问道:“公主可是正为那个太学生的事情烦扰?”

      前段时日,御史台有个不大不小的空缺,天子问及人选,姬灵照提了一位名叫简牧的太学生,朝臣颇为认可。杨氏的长公子杨和则荐了自家的门生张淮,两拨支持者在朝中争执不下,此事便被一再搁置。

      虽然简牧由姬灵照举荐,但争到如今,此事似乎已经与她无甚干系,她倒乐得清净。其实支持简牧的人之中有大半并不一定十分欣赏他,更多的是借着这个由头,试图打压杨和的势力。

      姬灵照垂下眼帘:“今晨杨和上书,称简牧虽有才学,却无实务之能,提议可将简牧派到州郡上历练两年,有了经验再调回朝中补官。”

      “这……”卢向晚听出了这提议里的陷阱,立时蹙眉:“这话说得好听,可简牧一离了王城,这空被别人填上,连一年都不用,只消过几个月,谁还记得有这个人?便是记得,又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正是这个道理。”姬灵照叹道:“但他这般说,旁人又能挑什么错处出来?”

      “难道那张淮就有实务之能?”

      “这倒说对了,那张淮跟了他许久,听说甚至被允许经手部分杨府的要务。”

      “那……”卢向晚面露豫色,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天子的意思呢?”

      “杨氏门生故吏遍布州郡,父皇便是有心要擢拔简牧,也不能偏袒得太过明显。”

      姬灵照将手中鱼食投尽,手搭在栏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卢向晚思索良久,缓缓道:“兴许可以采用折中之策,让简牧留在王城,给他安排一个修书之类的闲职,等个一年半载,资历也有了,杨氏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他等了一会,迟迟未听见姬灵照的声音,便知她心内其实不是太满意,只是一时想不出更好的。

      “罢了,再说吧。”姬灵照摇摇头,岔开了话题:“话说,听说前两日陆氏的人有意拉拢你,意欲请你为府上门客?”

      “啊……”卢向晚神情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确有此事,不过在下婉拒了。”

      “为何?”姬灵照转过身来,笑吟吟道:“陆氏的人赏识你,你若投靠了陆氏,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来日若能领个一官半职,也算成全了你父亲的夙愿。”

      卢家祖上从前出过高官,也算是个官宦世家,不过到这一代已经没落,好在卢向晚的父亲还有些经商的天赋,经营二十余年,也攒下了不薄的家底,如今已是颇有名气的富商。只是祖上的辉煌到底还是卢父心里始终释然不了的遗憾。因此卢父并不令卢向晚学习经商,而是自小为其延请名师,希望儿子日后能入仕途,重振家族荣光。

      然而卢向晚对此却并不十分有志向。依他的说法,如今世家坐大,若无根基,几乎唯有投靠世家一条出路,与其一辈子受世家挟制,倒不如不钻这个牛角尖,安心过富贵日子便是。

      见卢向晚仍是那一番说辞,姬灵照也不多劝,只玩笑道:“你父亲得知此事,怕是又要唉声叹气,抱怨家门不幸了。”

      “他这两年年倒好些,不大发脾气,我看着像是有认命的苗头了。”卢向晚说罢自己先笑了两声,笑声爽朗,满不在乎。

      姬灵照被逗乐,轻笑出声。她拢了拢外袍,下了观鱼台,踏上蜿蜒的青石板路,往庭院内走去。卢向晚紧跟而上,忽然想到些什么。

      “听说公主前两日在府上接见了一位文士?”

      “嗯?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虽看不见神情,但卢向晚从她的语气中判断出来,她的心情大约还不错。

      他笑了笑:“在下为公主操办樊水诗会,城中文人多有接触,多听闻些风声也不奇怪。只是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公主青睐。”

      “他啊……”姬灵照的声音似乎拉长了一瞬,显得有些犹豫,步子也慢了下来,像是在思索着措辞。

      顷刻,她唇边浮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胆子很大……反正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若有机会,倒可以介绍你们二人认识。”

      “如此,那还真是叫人愈发好奇了。”

      “说来,文远侯世子那边送来了一批岭南的新茶,你若有时间,不如留下尝一尝,不知与你家茶铺的茶叶相比如何。”

      “既是世子那儿送来的茶,自然是好的。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卢向晚点了点头,跟上了她的步伐。

      在客室用过茶,又说了些王城内的趣事,眼瞧着天色渐晚,卢向晚拜别了姬灵照,步出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暗沉。

      他仰头看了许久,已经走出几步路,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朱红的府门。

      今日依旧没能说出口……

      他心内暗暗叹了口气。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卢向晚的父亲似是终于放弃了光复门楣的希望,恰好叔父预备南下做瓷器生意,便打算让卢向晚跟着叔父南下经商。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归来,又或许就再也不见。离别总是突兀的,卢向晚自己是欣然接受了,但告别的话却迟迟说不出口。

      其实他心内也觉得,以姬灵照的豁达心态,得知此事,大约也只会淡然一笑,说些无聊的祝福话。

      他数着天边缓慢流动的云,一面走着,一面想着心事,心绪渐渐地飘远了,恍然间,似乎回到两年前,那个喧闹的雅集上。

      那时的他被众人挤在身后,从人影的缝隙里,遥遥望着坐在上首的那个紫衣的少女。

      那少女面上还带着些稚气,似是第一次受邀来参加这样的集会,眸光里透着些新奇。她依次翻阅过了众人的诗作,目光在人群里扫过一遍,最后停在他身上。她微微探头,面上带着纯然的疑惑,仿佛果真不谙世事:“你的诗呢?”

      人群里传出三两声嗤笑。有人促狭笑道:“殿下,他是商人子,能识字已是大造化了,如何能写诗呢。”

      她讶异了片刻,随即也笑了,笑声疏朗明亮。她慢声道:“真新奇,只听过过写诗要用纸笔,却没听过写诗还要父母祖辈发力的。”

      “哎呀——”

      他忽然碰到什么东西,听见一声惊呼。他回过神,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撞上了一位老妪的板车。车上还有着未卖完的瓜果,被这么一撞,骨碌碌滚了许多个下来。

      他连声道歉,蹲下身来替她捡起瓜果,在衣上擦了擦便放回板车上。捡了两三个,他眼前忽然多了一道青色的影子。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在他身边蹲下身,替他拾起散落的瓜果。

      “啊,多谢……”收拾干净,他站起身,向那人道谢。看见那人面庞的那一刻,他目光一顿。

      一张分外清隽柔美的脸,几乎将身上素色的袍服都衬得有了几分松风朗月般的气质。他面上带着些极其浅淡的笑意,显得礼貌而疏离。他察觉到卢向晚停滞的目光,却也只是保持着不失礼的浅笑。

      “抱歉。”卢向晚意识到了自己失礼,尴尬地笑笑,道:“多谢这位仁兄相助。不知可否告知姓名,也算交个朋友。”

      不知为何,他第一眼见到此人,便莫名地有种想探究的念头。那人性子大约也颇为温和,轻轻点了点头,道:“在下程川,幸会。”

      “欸……”卢向晚愣了愣,一时觉得这名字分外熟悉。

      程川见他迟迟未有答复,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疑惑。

      他想起来了。那日公主府接见的文士,就是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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