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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绽 董进来时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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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进来时仍然穿着他那身略显陈旧的衣裳,却比前些日子整洁光滑了不少,能明显看出打理的痕迹。陈攸宁看出他比昨日更加惶恐,笑也笑得不大好看,为他引路时还留意到了他微微发抖的指尖。
他只以为是董进心中紧张,便体贴安慰道:“董公子不必紧张,公主性子温和,很好说话,定不会为难于你。”
董进不知怎么答话,只好勉强点点头,并不作声。
方才一路走来,他便察觉到,昭德公主府内的气氛并不十分压抑严肃,反而颇为轻快。年轻的女使侍从往来其间,或是洒扫,或是修理花草,偶尔玩笑几句,响起几声清脆的笑声。更有三两个看着十分年幼的女使尚还不懂得回避,就那样大大咧咧地打量着董进,眼神里满是好奇。
陈攸宁赶走了不懂事的女使,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她们年纪小,不大规矩,董公子莫怪。”
董进能察觉到她们的目光里并无恶意,忙道:“怎么会。”
姬灵照已在客室等候。董进一进门,扑面而来先是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如丝如缕,淡雅清幽。而后才看到乌木案后,含笑正坐的锦衣少女。
“啊,殿下……”
董进心头一沉,忽而有些结巴起来。姬灵照未等他说些什么,便抬手示意他坐下。
“你的文章,我看过了。”她将手边几页纸推过去,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写得甚好,尤其是这两篇,我看了许多遍。既有这样的文才,至今不得举荐,真是可惜了。”
董进心中倏然一跳,强压着心内激动,谦恭道:“一些浅陋之言,殿下言重了。”
“怎么会。”姬灵照道:“莫要妄自菲薄。依我看,你文章的水平,不知要强过旁人多少。尤其是这一段,‘取士唯才与德,不问富贵,不论门第。富则逸,尊则慢,不能长久。唯才与德,辅世长民,光耀万世。’若非切身感悟,难有这样的见解。”
“殿下谬赞,在下惶恐……”
“有什么好惶恐的。”这董进表现得有些太过拘谨,倒叫姬灵照心头生出一丝不适,只是并未表露出来。其实她总觉得,与文章一道上如此大胆不拘一格的人,为人也不该是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董进如今表现的样子,反倒印证了她的一些猜想。她随手翻过一页,似是十分爱惜地抚摸着纸上的墨迹,一时无话。董进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似笑非笑,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忐忑起来。
他并不知这一时姬灵照心中转过怎样的念头。
姬灵照所言非虚,这文章她的确看过许多遍,甚至夜深时还挑灯读了几遍。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却渐渐看出了些不对劲。
她忽而转了话头,笑吟吟道:“不过,我有一点不甚明白,还望董公子为我解惑才是。”
“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董进不知怎的,心里浮出一丝异样,却又捉摸不到源头。只觉得姬灵照的笑里似乎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这一句写的是‘色若渥丹,艳胜江梅’。我在王城多年,见过朱梅,燕梅,绿萼梅数种,却唯独不曾见过江梅是什么样子。还请董公子解释一二,也好叫我开开眼界,可好?”
姬灵照略一抬眼,看向董进。
董进交叠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握了起来,说话有些结巴:“自、自然。江梅色白而蕊黄,和……和素梅大约是差不多的。”
“似乎?”姬灵照追问:“既然和素梅差不多,为何不直接用素梅呢?况且素梅常以雪白素净为世人念诵,既然写的是一个‘艳’字,又岂是素梅能够比拟的?”
“这……”董进只觉满头冷汗,勉强挺着身子,心乱如麻:“在下写时并未想太多,想到什么便用什么了,故而有此疏漏。是……在下不当心……”
“是我失礼了。”姬灵照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文章天成,哪有什么必然的道理。也罢,还是不纠结这个了。”
董进悄悄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及放松下去,便听姬灵照问:“对了,董公子家在桐丘,地处王城之北,可还去过别的地方?”
“不曾。”听见姬灵照换了话题,虽不解其意,他却顾不得细想,匆忙接道:“在下三年前自桐丘到王城求学,便再未去过别的地方。”
“如此。”姬灵照心中了然,微微颔首:“江梅生在江南,虽在南方不算精贵,到了北方却往往活不成。不知董公子在何处见过的江梅?”
董进恍若遭了雷击一般,整个人显得呆愣起来,面色有些发白。一瞬间,他下意识去搜寻借口。古画上见过?听友人说起过?似乎都不大经得起推敲。千万种思绪闪过,他一抬头对上姬灵照饶有兴致的眼神。
她并不恼火,眸中带着些趣味,打量着董进。
昭德公主……她明明知道江梅的习性,却故意以此相问,目的不言而喻……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染上凉意,心内仅存的一点侥幸也散了干净。他呼吸渐渐急促,一种铺天盖地的酸涩和羞惭渐渐蔓延开来,几乎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我在书上看过,江梅五瓣而色白,中心有朱色晕染,姿色清艳。如此方能解释得通。只是不知董公子为何写文章时信手拈来的却是不甚熟悉的东西。”
姬灵照的声音仍是淡淡,听不出喜怒,却掩不住几分失望。
他张口,听见自己沙哑滞涩的嗓音:“在下……在下一时糊涂,这才出此下策……”
他看见姬灵照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一敲一敲,等待着他往下说。
“这两篇文章,的确非在下手笔……”
“嗯?怎么会这样呢。”姬灵照轻叹一声:“你可知道这是欺瞒之事,若我执意追究,你可担得起后果?”
“我……我……”他真的慌了神,结结巴巴,连谦称也忘了用:“我非有意欺瞒殿下,实在是……实在是……那日山道上,我回去之后辗转难眠,实在不甘。我出身微贱,虽有几分才学抱负,却无门路。殿下是知道的!王城拜高踩低之风盛行,即便是在太学也是如此。在下……在下一时糊涂,起了邪念,故而混了友人的两篇文章进来……”
说到此处,他已是面红耳赤。一边许久不吭声的陈攸宁听着他的话,似有几分动容,迟疑着看向姬灵照。
“无论如何,冒用别人的文章,实在是……”
“我……殿下阅文无数,我恐怕殿下看不上在下的文章,故而动了歪心思。”
姬灵照垂下眉眼,轻叹一声,道:“你口口声声抱怨不公。可你如今冒用别人文章,难道就对你的友人公平了吗?你在意的不是世道不公,只是你不在天平的高处罢了。”
“……既然这天下都做不到公平,那在下一介学子,还能怎么办呢。”
他苦笑一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反倒生出了些坦然之感,坐直了身子,任凭姬灵照处置。
“这文章原是谁写的。”
“程川。”
“就是那日你的友人?”
“是。”
姬灵照回忆了片刻,最先浮现出来的竟是那人讽杨黎的“率性鲁直”四字。
“此事由在下一人谋划,与程兄并无关系。殿下要罚就只罚我一人便是。”董进扯开一个难看的笑:“是在下愧对于他。”
姬灵照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室内静得落针可闻,董进垂下头,静静地等候审判。不知过了多久,陈攸宁斟酌着开口:“公主,董进虽有苦衷,但到底还是欺瞒了公主……”
“你回去之后,将文章物归原主,让他明日来见我吧。”
她说完这话,起身径直步出客室,只留下茫然的二人。
董进更是不解。居然就这么……放过他了吗?
陈攸宁终于回过神来,笑着向董进点了点头:“董公子,请。”
董进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
程川来时穿着一身轻薄的青色春衫,乌发半束,身上未有配饰,素净之外还平添了几分雅致。见到姬灵照时,他微微躬身行礼,姿态里透着一股从容,想是已经从董进处知道了事情始末。
上回见面,姬灵照只是匆匆瞥了几眼,未曾过多留意,今日再见,她细细打量了一番,倒发觉出此人容貌颇为清隽,眉眼柔和,虽不算十分醒目,却也是难得的好模样。
大约爱好美色是姬氏一贯的传统,姬灵照多看了几眼,注意到他眼下有一颗极浅淡的痣,倘若不留意,大约是看不到的。
在程川觉出异样之前,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笑了笑:“想必昨日的事,董公子已经同你说过了,我便不赘述了。”
程川“嗯”了一声,道:“他一时鬼迷心窍,也实属无奈。请殿下宽恕。”
“这倒奇了。”姬灵照闻言一挑眉,有些惊讶:“他冒用你的文章,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不可原谅的。你倒是大度,一开口就是为他求情。”
“在下来王城不久,友人寥寥无几。”程川垂下眉眼,似有怜惜意,语气也带了几分沉重道:“处境相似,他的难处和苦衷在下都知晓,故而不忍心谴责。也请殿下手下留情……莫要太苛责于他。”
“既然你这当事人都宽恕了,我又哪来的闲兴追究呢,岂不是显得我很多事似的。”姬灵照仿佛觉得好笑:“何必做这个讨嫌之人。”
“董进欺瞒在先,殿下原是如何惩处也不为过的,更谈不上‘讨嫌’二字。殿下顾念他的难处,手下留情,乃是大恩。”
“好了——”姬灵照抬手打断了他:“这些话不必再说,我不爱听。我之所以要见你,更重要的是,你的文章确实写得不错。”
“谢殿下抬爱。”
程川微微低着头,语气不卑不亢,并不显得欢喜或是激动。
她又问:“你是哪里人氏?如今可有职务?似乎不曾听过你的名字。”
她与王城内诸多文士有往来,以程川的文才,恐怕没那么容易隐姓埋名。
程川点了点头:“在下是临川人氏,父母早亡,家中清贫。在下为谋生计,前三个月才到王城。”
“可在太学念书?或在哪里任职?”
他摇摇头:“暂且不曾,不过偶尔接一些纸笔上的闲活罢了。”
“那便是暂时赋闲了。”姬灵照闻言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不知在想什么。程川亦安静等着。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向他的方向勾了勾。
程川有些不解,茫然地看向她。
“把手给我。”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程川犹豫了片刻,将手交了出来,虚虚放在姬灵照的手上侧。
他的手也长得很漂亮。十指修长,没有多余的赘肉,愈发显得骨节分明。姬灵照眸光一闪,径直一把抓过来,用了些气力握在手里。
程川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试着将手往回抽了抽,却没有抽动。
姬灵照没有多解释。她视线落在程川的手上,白皙,柔软,掌上有些薄茧。她翻过来,细细在骨节处揉了揉,光滑没有伤痕。
她笑了笑,放开手,看着程川将手收回,交叠放回膝上,垂着眼似乎不欲多问,或是不敢多问。
“严冬才过,开春也没有多久。冬日炭贵,王城甚然。莫说是清贫人家,便是寻常人家,也难说一点冻疮也没有。程公子的手倒是细腻干净,半点痕迹也无。”
她似是为这发现有些得意,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解释。
程川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这才明白她的用意。他心内惊讶,面上也有了一丝诧异,只有一瞬,他便反应过来,解释道:“殿下慧眼。在下出身临川程氏,父母尚在,上有一位兄长。”
临川程氏。姬灵照想了想,是临川地带的一个小世族,似乎已经没落了。虽然比不上豪门世家,却也是当地大族。子弟大多在当地任职。虽已隐隐有日薄西山之态,但大抵冬日还是不缺炭火的。
“既然如此,何故假称身世?”
程川面色变得有些微妙,轻轻抿了抿唇,眸中闪动着些许不安。半晌,似是有些难为情,轻声道:“说来惭愧,在下与家中长兄多有不合,起了冲突,愤懑之下出走,一路到了王城。”
姬灵照想起他那日在山道上的表现,心内信了几分。这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倒是个意气之人。
她颔首:“原来如此。”
“在下非有意欺瞒,兄弟不合,实在是家丑一桩……不敢污殿下耳。”
“我也没有那个闲心管别人的家事。”她摇摇头,似是思索什么,又道:“你这样的文才,倒是可惜了。这样,我为你写一封举荐信,荐你到文远侯府上。文远侯爱才之名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必不会轻视于你。”
殷朝收容门客之风盛行,尤其是一些世家豪族,通过收容门客的方式扶植势力,又能彰显礼贤下士的声望,可谓一举两得。但文远侯算是个例外。他年近五十,已多年不问政事,安心守着自己的侯府,平素好些舞文弄墨之事。虽也收容了几个贫寒门客,却也只是令其协助打理府内事务,若有出众者,便向朝廷举荐,是以在文士之间风评不错。
她一面说着,一面打量着程川的神情。出乎意料的,他似乎并不十分欢喜。他讶异地抬起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许久,又隐隐显出一种落寞。
“怎么了?”姬灵照不解。文远侯府的门楣,虽然比不上那些大世家,但也不算低吧……
“殿下……”程川似是终于回过神来,笑得有些勉强:“在下以为,殿下召见在下,是愿意给在下一个机会呢。”
“嗯?这不是给了吗?”姬灵照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来,对上他的目光,电光火石间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我?”
程川慢慢垂下了目光:“原是在下想岔了。”
姬灵照倒是十分惊讶,思索了许久,似是想不明白,反倒失笑:“真是奇了,我的名声在外面可不大好听,什么张扬跋扈,肆意妄为的……旁人恐怕避之不及,你却反其道而行之?”
似是预想到有此问,程川微微一笑,道“在下却有些不同的看法。”
姬灵照被勾起了些兴趣,示意他说下去。
“那,在下便斗胆了。”程川不自觉抚了抚袖子,斟酌道:“殿下如今在外的名声,无非是恃宠而骄四个字。虽我朝收容门客之风盛行,外人却多以为殿下结交文士是一时兴起,或附庸风雅,非长久之用。但在下与殿下两次相见,却全然不觉得殿下是这样的人。”
姬灵照抿着唇笑起来,饶有兴致。
程川见此,便继续道:“殿下第一次为董进解围,第二次也未重责于他,可见殿下宅心仁厚,对那些贫寒出身文士学子大约是真心垂怜,故而出手相帮。殿下能看破董进的谎言,则可见殿下于文章一道甚为认真,甚至钻研细致入微。”
姬灵照听着他讲完这些,面上虽不动声色,不知怎的心里却浮上一丝不快,连声音也有些异样:“所以呢?”
“殿下是深明大义之人,哪怕顶着这样的名声也要做的事,在下猜测,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他说到此处,犹疑了片刻,似乎不知是该点到为止还是继续说下去。姬灵照笑意已经淡去许多,面上显出几分凉意:“继续。”
“……这世上能让殿下不得不做的人,恐怕只有一个人。在下斗胆猜测,天子意欲扶持寒门,默许殿下为其考察举荐堪担大任者。”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作声。
室内死寂一片。姬灵照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绵长而沉重。
被人看穿总是不爽的。
她手里不知何时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微微偏过头不看程川,声色微凉:“好大胆的揣测。你若猜错了,可曾想过后果?还是你做事的风格本就是如此不计后果的?”
“那,若是在下猜错了,殿下会如何惩罚呢?”他虽说着这话,却没有慌乱之色,仿佛是很笃定自己的猜测,顺便开起了玩笑一般。他眼里似乎闪过一道精微的光,同样落入姬灵照眼中。明明姿态谦卑,各处都谨小慎微,却莫名像是灵巧顽劣的狸奴,暗暗打量主人的脸色,观察能做到哪一步。
“惩罚倒是不必了。”姬灵照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知是怒是喜:“程公子见微知著,有这样的本事,我怎舍得罚呢。”
她顿了顿,道:“以后若有了新文章,就送来公主府吧。”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觉得程川的笑意里带着些得逞的意味。他微微欠身:“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