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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府 马车入了城 ...

  •   马车入了城,经过长乐街,一路上尽是酒肆茶楼的喧嚣声,道边吆喝此起彼伏。若在平日,这市井烟火倒是有趣,可现下姬灵照只觉得吵得头疼。素禅见状,便催着车夫驶快一些。不过一刻钟,马车便在一座恢弘的府邸前停下。

      昭德公主府由从前的一座亲王宅邸改建而成,占地颇大,布局架构大体未变。朱漆府门油亮,上镶两只金铜色的辅首门环。石阶上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着鹅黄色裙衫,脸蛋圆圆,两只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安分地四处张望。

      见了马车,她欢喜得一下蹦了起来,提着裙摆三两步奔到姬灵照身边,头上的绒花一抖一抖。

      “公主怎么才回来呀,阿娘今日送来的杏仁糕,我可一直为公主留着呢……”

      青桃拽着她一片衣角,姿态亲昵地撒着娇,似是埋怨,似是邀功。她是公主乳娘的女儿,活泼机灵,倚仗着姬灵照的纵容,胆子也格外大些。

      姬灵照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拧:“说得好听,只怕我还是回来得早了,再稍迟一点,就全进了你的肚子了。”

      “怎么会呢!公主惯会取笑我……”

      青桃瘪了瘪嘴,提起裙摆快步跟上姬灵照的步伐,脚步轻盈而雀跃,嘴上也不闲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公主,我阿娘还给我带了新的纸鸢,我们什么时候去放呀?今天的风也很好呢……刚才疏梅姐姐生气了,因为打扫的女使太不用心。对了,我方才也给陈先生送了杏仁糕,不知道他尝过了没,他今天一天都在账房里算账,不会觉得无聊吗……”

      说到此处,正巧经过账房。只听得“吱呀”一身,房门推开,年轻的文官抱着一沓账册,向姬灵照微微一躬:“公主回来了,今日出行可还顺利?”

      “当然,只是山路有些湿滑,行得慢了些。”姬灵照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一沓账册上:“今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也不算要紧……”陈攸宁道:“是封邑那边的税收账目,我已核对了一遍,有些出入,待我再细查一番,明日与公主详说。”

      姬灵照点了点头,有些乏了。她对陈攸宁道:“辛苦你了。今日早些下值吧。”

      “多谢公主。”

      青桃拽着姬灵照的衣角,还在说杏仁糕的事情,姬灵照只好腾出一只手来,揪揪她的辫子,示意她安静些。几人往起居室走去,砖石小路上留下一串带着淡淡湿痕的脚印。不多时,厚实的云层后终于泻出一道明亮天光,那几道浅淡的水痕也便消弭无踪了。

      这大抵是初春的最后一场雨。梅花凋零得干净了,就该是桃花的时节了。王城地处北方,气候自然不比南方暖和,故而草木也总是长得迟缓些。好在总算还是长了。三两日间,便有稀稀拉拉的几点嫩红攀上枝头。行人还尚且添件春衫,早开的桃花却已颤颤巍巍地挺立在微凉的春风里。即便是无人欣赏的夜里,也未曾松懈。

      随着夜幕降临,长乐街华灯初上,茶馆商铺歇业打烊,酒楼却正是热闹的时候。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笑声轻盈;骰子摔落的声音伴随着男人紧张亢奋的叫喊声;侍从们顶着谄媚的笑颜,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着,偶尔低下身捡起几枚铜板揣进怀里。与之相比,街角处一家本就简陋的小酒馆便显得愈发孤寂冷清了。寥寥几根烛火映照着零星的几位客人,烛火照不到的地方,便是一片昏黑。

      一个人影藏在这片昏暗里,一手无力地撑着头,一手提起酒壶将酒盏斟满。

      他的手不稳,斟了许多次才斟满。劣质的酒格外辛辣,呛得他不住咳嗽。董进用手背挡住嘴,皱着眉头用力咳了几下,只觉得后脑有些闷闷的钝痛,仿佛有颗石球在脑袋里滚来滚去,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他有些醉了。

      即便脑子都已经不大清醒,他也不肯停手,只一味地斟酒灌酒。他甚至从这隐隐感觉出一种痛快,有种酣畅淋漓醉一场的冲动。

      他此时什么也不想,只埋头给自己灌酒。一道脚步声渐近,直到行至他身前他才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朦胧间,他看见身前多了一道白色的影子,勉强一笑:“是你啊……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在住处寻不到你,猜的。”程川淡淡道。他并不多解释,也不落座,只是垂眼看他。

      董进此时面色酡红,一身酒气,整个人半伏在酒桌上,显得分外狼狈。他被程川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的不适,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道:“你坐吧,要喝两杯么?酒壶在那。”

      程川坐下了,却没有拿酒壶:“我不饮酒。”

      其实此时面对友人,董进心里是不大畅快的。一则他此刻形容狼狈,有些自惭形秽,二则那日在山道上,那般丢脸的情景偏偏被程川尽收眼底,难免面对他时心情有些微妙。虽然程川此后并未提起此事,他却忍不住刻意躲着他。

      躲了三两日,还是被找到了。

      他苦笑一下,道:“不饮酒,你来这做什么啊……也罢,这酒难喝,不喝也罢。”

      他扶着头,抬眼打量了一下程川的面色。他眼里似是有几分关切,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却也显得温和,似乎在耐心地等待他开口。倘若董进不肯开口,他也绝不追问。

      虽然相识不久,但因着杨黎的针对,如今太学里的同窗对他避之不及,似乎也只有程川还会对他稍有几分关心。董进忽而又觉得心里一酸,委屈渐渐漫上了心头。

      似乎是因着酒的缘故,有些话在今夜格外好出口。

      “程川,我不明白……”董进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线发颤:“我就那么不堪吗?真的,真的那么上不得台面吗?”

      丝线断裂,第一颗珠子掉落,剩下的自然也连成一串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他抬手胡乱抹了下眼泪。

      “我家在桐丘,几代人事农为生,靠天吃饭,收成不好时交不上地租和粮税,有时连被褥衣裳都要典当出去,一家人睡在干草堆上。村里的地主给儿子请了先生,我悄悄在墙根低下听着,学了几个字。父亲以为我有些天分,咬牙将我送进了私塾,虽然只是站在最后边,连座位也没有……”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敢懈怠……没有笔墨,就用树枝写字,没有烛火,就去别人的窗户底下看书。什么都没有又怎么样,我还是成了佼佼者,当年一同念书的学生里,那些在我背后取笑我的学生里,不还是只有我考进了太学吗!”

      他说到此处,语气上扬,胸口上下起伏,带着些骄傲的笑意。但很快,那笑意垮下去,带上了几分自嘲的意味。

      “考上了……我考上了……可是考上又怎么样,不还是……从前在村里被地主家的孩子取笑,如今被世家子当个玩意一样欺辱。站得越高,不过是被出身越高的人玩弄罢了。可我也不能回乡,我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到王城来的,我不能就这样回去见父母……”

      他声音渐低,渐渐地捂着脸泣不成声。黑暗中,他似乎听见了一声轻叹,随即,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安慰般地拍了拍。

      “前两日在山道上……”

      他身体一僵。

      “那日……”他自嘲地笑了笑:“听说昭德公主与众多文士交游甚广,不拘其身世高低。她替我解围,我……我冲动了。”

      说不落寞,那是假的。旁的也便罢了,可他放下的尊严昭德公主却看都不看一眼,他心内还是有几分屈辱的。

      “我是说。”程川开口了,却并不接着他的话头,声色清冽:“你那时也说了殿下唯才是用。你的才呢?”

      “什么?”

      “你说殿下唯才是用,可她只看到了你的窘迫。”程川道:“这天下窘迫之人多之又多,她身为公主,倘若见一个窘迫的就要垂怜一次,哪里垂怜得过来?”

      “啊!”董进愣了许久,脑内忽而灵光一现,几乎打了个寒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对,我要让公主看到,要让她看到我的用处……我怎么这么傻,怎么现在才想到!多谢你了,程川,怪不得你文章写得好,原来头脑也这么灵光!”

      他如梦初醒一般,忽然觉得好笑:“我在做什么啊……埋头喝了半日的酒,竟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明白……对,我现在就要回去收拾收拾文章,这次一定可以……”

      他忽然一顿,有些犹疑:“可是公主阅文无数,真的会看上我的文章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也是……”

      他像只重新被充满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酒也醒了不少,嘴里兴奋地念叨着什么。见他如此,程川微微低头,似乎露出了一丝放心的笑意。

      他捏住酒壶柄,给自己斟了半杯,浅浅抿了一口。火烧一般辛辣的苦意蔓延开来。他微微皱眉,放下了杯盏。

      自那日从慧明寺回来后,姬灵照便再未出门。这其中除却素禅唠叨要她休养,也有她自己心绪不佳的缘故。樊水诗会的邀贴,谁家女儿的生辰宴,她一概推了。除了杨家的长公子杨和不知怎么得知了那日山道上的事,特地来信一封替自己不懂事的弟弟致歉外,便再无人打扰。

      午睡才醒,她软软靠在案边,百无聊赖地看疏梅修理花叶。看她左一刀右一刀地将旁逸斜出的多余枝叶修去,只留下长势漂亮喜人的几朵,斜着从天青色花瓶里伸出来,含羞带怯地托起几个花苞。

      “这个小的为什么剪去了?”

      疏梅浅浅一笑,指了指顶上托着的大花苞:“顶上长了大的花苞,占尽了雨露阳光,下面的便长不大了,索性剪去了清净。”

      “公主。”陈攸宁不知何时来了,隔着门帘说话:“樊水诗会的文集送来了,公主要看看吗。”

      姬灵照顿了顿,才想起来这樊水诗会前两日才办过一场。她与樊水诗会的主办人有些交情,依照惯例,会后的诗集总要抄给她一份的。

      “拿过来吧。”姬灵照道:“正好无聊,我看看。”

      陈攸宁便点点头,踏入室内,将一册蓝色封面的文集递给姬灵照。

      姬灵照接过文集,目光忽而瞥见他手里仍然捏着的一沓写满字的纸页,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啊,我正要和公主说呢。”陈攸宁笑道:“今日有个叫董进的学子送了自己的文章来,说是希望公主能够指点一二。我本还觉得他冒犯,正欲推拒呢,看他姿态恭谦,谈吐文雅,又看了文章,的确是写得极好,故而送来给公主看看。”

      他说着,将文章递给姬灵照。

      姬灵照觉得这名字耳熟,细细回想了片刻才想起这人来,接过文章,笑道:“我知道了。那也是个可怜人。”

      她说着抚平纸页文章,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偶尔点一点某处文字,或赞或贬,同陈攸宁议论两句。到后来便渐渐地不作声了。陈攸宁就站在一旁,看着她面上那点闲懒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凝重,原本斜斜靠在案边的身子也渐渐坐直了起来。

      “他还在吗?”姬灵照将看完的文章放下,向陈攸宁问道。

      陈攸宁摇摇头:“他走了。我原本让他在客室稍等,他似乎很惶恐,不肯多留。”

      “好。”姬灵照将文章重新叠好,道:“明日请他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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