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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商行 翌日,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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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账房里整整齐齐坐了一圈人,姬灵照居于主位,面色似乎隐隐有些怒意。桌案上乱七八糟堆着一大堆账册。陈攸宁手边亦摊着一本。他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姬灵照,又看了看杜先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杜先生仿若未觉,仍继续说着:“公主仁厚,体恤百姓,这是好的。府内缩减开支,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最简单的就是缩减各人的月例银子。府内女使侍从,厨子杂役等人,少说也要百来人,从中缩减两三成,积少成多,便是一笔可观数目,若要缩减,但从中下手。”
“杜先生……”陈攸宁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些犹豫:“公主已经说过,府内不少人家中并不宽裕,全仰赖这份银子糊口,尽量不要动这份开支……”
“可府中月例发放就是最大的支出,若不从此下手,还能怎么办?”杜先生微微不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是呀。”孙先生亦附和道:“要想缩减开支,就不得不动下人的月例。”
姬灵照显然是不欲采纳,随意一挥手,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点了程川的名:“你以为呢?”
孙先生微微皱了眉头。
程川犹豫片刻,轻轻点头:“缩减用度,无非是减少采买,用度折现这些,可到底都不如缩减月例来得简单实在。公主所思,恐怕不能两全。”
“是啊。”杜先生点了点头:“程公子言之有理。”
他说完这话,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姬灵照的面色陡然冷下来,目光带了几分凉意,沉沉扫过众人。
“正是因为不能两全,这才找了你们来商议!不然这么简单的法子我难道想不到吗?一个两个的只说是没办法,那要你们做什么?!”
因着怒意,她声音高了几分,、随手抄起一本账册往桌上一摔。几人似是被吓到,不敢出声,她看着不声不响的几人,忽然觉出几分疲惫,转过头不想再说话。
她心内虽知难有两全之策,但看到几人连想也不想就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心内就冒起一股怒火。她深呼吸了几回,只觉得心内烦躁挥之不去,仿佛再在这里呆下去就要抓狂。
恰在此时,疏梅轻轻敲门。她并不知书房内是怎样凝重的气氛,轻快的声音里含着笑意:“毓仙公主来访,公主现在见吗?”
疏梅的声音稍稍冲散了心头的一点烦躁意。姬灵照抿了抿唇,长长吐出一口气:“知道了,我这便来。”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冷冷道:“散了吧。”随即步出书房,消失在门外。
她这一走,几人才松了一口气,姿态有了松动。率先起身的是孙先生,他向杜先生投了个眼神,杜先生会意,与他一道离去。
“唉……”陈攸宁揉了揉有些发痛的脑袋,看了一眼程川,见他仍是低垂着眉眼,以为他是因为姬灵照发火而心绪不佳,安慰道:“公主方才说话重了些,可也不是对你一个人的,莫要太放在心上。公主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程川摇了摇头:“无妨,只是在想有什么办法罢了。”
陈攸宁苦笑一下:“我是只会算账对账,要叫我想个办法出来,我是无能为力的。二位先生恐怕也……唉,他们毕竟是宫里来的老臣,前车之鉴,如今也不好弄得太难看。”
程川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追问道:“前车之鉴?什么意思?”
陈攸宁似是犹豫了一下,觉得往事倒也没有什么避讳的必要,又觉得程川既然是公主看重的,自然算信得过,便缓缓道起了从前的往事。
两年前,刚开府的时候,府内的人员大多是宫里派来的老人,办事稳妥,但难免有些迂腐守旧。那时的姬灵照也锐气十足,府内上下事宜都要亲自过问。作为老臣的一派人等自然也受不了被一个十多岁的公主指使查问,于是双方常有冲突摩擦。
碍于人是宫里指来的,姬灵照不好随意处置,又不想频繁往宫里告状,便意欲招揽自己的人手分权。陈攸宁便是那时候来到公主府的。
据陈攸宁所说,当时两方大有剑拔弩张之势。此事传出去,也被当时看不惯姬灵照开府的朝官上书了好几次,直指公主跋扈,不能掌事,请求收回开府之权。好在最后到底还是姬灵照占了上风,当年看不惯的人要么自请卸职,要么被调动走,如今留下的,也只有还算老实不出头的。
但老实不出头,也意味着遇事做鹌鹑,敷衍了事,也颇为麻烦。
陈攸宁说完这段往事,不由沉沉叹了口气,道:“其实很多时候,公主也很难办,表面看着光鲜,其实处处掣肘。”
话毕,他见程川神情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姐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姬瑶华一见到姬灵照,先是亲热地靠了上来,随即便看出她神情有些微妙,不由敛了几分笑意,关切询问道:“是谁惹得姐姐烦心了?”
她今日穿一身水蓝色常服,头发也不用珠钗点缀,只用了同色的发带束起,虽然简朴些,却莫名有种清雅飘逸的气质。她挽住姬灵照的胳膊,姿态亲昵,显是与姬灵照十分要好。
姬灵照亦回挽住她,不欲让烦心事被她知道,便笑道:“谁能惹你姐姐烦心。倒是你,这些日子似乎是清瘦了,可是又闷在房里赏玩字画,连膳食也不按时用了。”
“哪里。”姬瑶华摇摇头:“还说呢,姐姐上回入宫都没来找我,我实在无聊,只好自己来寻姐姐了。”
“对了。”姬灵照似是想到什么,问道:“你母亲的身体可好些了么?如今天气暖和不少,可以多出来走走,总闷在宫里难免生郁气,与身体不宜。”
姬瑶华的生母何良人抱病多年,总是反反复复地不见好。姬瑶华闻言点了点头:“我也是如此想,好在母亲还肯听些,每日叫女使陪着去花园里走一走,身子好了不少。”
同姬瑶华小聊片刻,姬灵照心内郁气稍解,笑容也不由轻快了不少。二人所谈,不过是姬瑶华所爱的名人书画,又聊到近来城内逸事,到了最后,话题不免绕到北疆战事上。
“父皇择定了城门卫尉李见山,封为威远将军,领兵往北疆准备战事。同时朝廷也在为战事劝捐。”她说到此处,眉头微皱,放下手中茶盏,看向姬灵照。
“怎么了?”姬灵照回应了她的目光,看出她似乎有心事,亦含笑问道。
“听说回朔此次来势汹汹,一旦开打,少说半年不能停战。”她不由叹了声气,面上有些无奈:“总是打来打去,打到两败俱伤,将士横死沙场,边关百姓流离失所,真是造孽。”
“话虽如此,可此战是回朔挑衅在先,不得不打。”
“我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觉得……”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敛了声,思索许久,转而道:“其实我有事想拜托姐姐,不知姐姐方不方便。”
“你说的事,只要我能办到,哪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姬灵照笑道。
姬瑶华摇摇头:“姐姐这样说,我倒更不好意思了。不知姐姐有没有了解过外面的商行?”
“商行?”姬灵照显然没想到她忽然提出这个词,有些困惑。姬瑶华见状,忙解释道:“我也是听身边的宫人偶然提起,城中有些商行有代理拍卖之职,会受委托拍卖贵重物件,且拍卖者多为达官显贵,手头阔绰,送去的东西往往能拍出最高价,虽然商行从中也有抽成,但相比起来也能赚上许多。我想着手头有几幅字画,皆出自前朝名家之手,想委托给商行卖个好价,但人在宫中,多有不便,便想着能否委托姐姐代办此事。”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侍者将字画拿过来,交由姬灵照查看。
“我虽也不大了解,但要办也不是难事,只是……”姬灵照摩挲着字画,迟疑道:“我记得这都是你心爱之物,你手头怎么窘迫成这样?你若有难处,尽管告诉我便是……”
见姬灵照误会,姬瑶华不由掩唇“扑哧”一声笑出来:“姐姐误会了,我是想着,战事将起,若能用这些死物换些银钱充当军费,虽是杯水车薪,却也算是有些用处。”
“真的?”姬灵照虽听她如此说,却还是忍不住反复确认:“你当真舍得?”
“都是赏腻了的东西,这一笔一划我都记在心里了,闭上眼就能看到,有什么舍不得?”姬瑶华倒是坦坦荡荡,心境豁达。
“好吧。”姬灵照只好点头:“你既然想好了,我替你办就是。”
姬瑶华这才如释重负,笑意明朗:“多谢姐姐。”
二人又凑在一处聊了许久,待谈妥了拍卖事宜,转头一看,日头已经偏西。姬瑶华“哎呀”一声,笑道:“说好了未时回去,这都要申时了,母亲定要怪我。”话毕,便匆匆同女使出了门。
姬灵照送走了姬瑶华,将她带来的字画整理好,正兀自思索着什么,忽听闻程川来见。她此时怒气早已消干净了,便头也不抬,示意他进来。
“殿下。”他在对面坐下,将一沓账册放下:“这里是适当裁去府内采买、日常损耗用度后的预估账目,请殿下过目。另有缩减封邑赋税的事宜,殿下有空了可以随时找在下商榷。”
“这么快?”姬灵照有些惊讶,很快又恢复了神色:“辛苦你了。”
“是在下分内之事。”他淡声道:“有小陈在旁协助,轻松不少。”
“小陈啊。”姬灵照笑了笑:“他是老好人的性子,见你忙碌,他也不好意思闲着。”
程川留意到她手边的字画,不由问道:“这是?”
“是毓仙公主托我转卖的字画。”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忽而心念一动:“对了,你常在外行走,对拍卖行了解多少?”
程川微微惊讶,随即猜到她的打算,浅浅地笑了笑:“听从前的友人说过,大约明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