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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掣肘 崇德殿因为 ...

  •   崇德殿因为太过宽敞,虽在白日,也难免显得有些昏暗。即便点了烛火,也依旧叫人有些昏昏欲睡。

      崔信强忍住打呵欠的冲动,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杨和。对方坐得端正挺拔,目不斜视,崔信几乎要疑心杨和在那宽大官袍底下藏了一根竹竿。

      前不久还在朝堂上唇枪舌战的两人,不想今日又在天子面前同仇敌忾起来。崔信不由感叹,这官场还真是比战场还要变化多端。

      去岁冬日严寒,与大殷北部接壤的回朔部族冻死不少牛羊,如今暖和起来了,便频频骚扰边境,意欲南下劫掠。恐怕这又是一桩避不开的战事。驻北的安远将军如今年岁已高,天子意欲再择一位良将派往北疆领兵,郑夫人之父奉恩公推荐了自家的子侄郑章。

      “请陛下三思。”杨和神色凝重道:“虽然郑氏为郑夫人母家,但如今郑氏已经包揽大半兵权,若将此次边疆领兵之权也交予郑章,只怕……郑氏势大,恐有尾大不掉之嫌。”

      敢说,崔信心里暗道。

      “尾大不掉?”周茂开口了:“郑夫人是太子生母,郑氏如今仰赖天子,与陛下是同舟共济,有什么威胁?我看这朝廷之上,最信得过的便是郑氏。”

      他说罢,暗暗瞥了一眼杨和,耷拉的眼皮底下,透出一点傲慢讥讽。

      杨和又道:“兵权一旦放出,日后便不好再轻易收回,外戚坐大,素为历代帝王所忌惮,何况是边疆这样的地方,还请陛下慎重考虑。”

      嘁,崔信心想,你杨氏门生遍布天下,也没好到哪里去。

      杨和说完这话,意识到天子许久未曾开口。几人同时一默。

      “侍中觉得呢?”

      天子问崔信。

      崔信忽然被点到,只略略犹疑片刻,便道:“臣以为杨大人所言在理。陛下可以信任郑氏,却不能只有郑氏可信。如今之所以会有此困局,正是因为朝廷良将稀缺,才叫陛下如此为难。若有良法能选拔良将,而不受制于一家,才是长久之道。”

      “你说得倒好。”天子颔首,却又轻笑一声:“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朕也不好驳了奉恩公的面子,你可有办法?”

      “臣惭愧。”崔信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也罢,你们且回去,容朕思量思量。”

      “是……”

      几人便站起身来,陆续退出崇德殿。步下石阶的时候,崔信经过杨和身边,轻笑一声:“尚书令有何打算啊?”

      杨和瞥他一眼,许久不作声。半晌才道:“陛下心中已有决断,何须你我多言。”

      “虽有决断,却无人选。”崔信道:“我记得杨大人与定威将军是连襟,方才何不顺势举荐?”

      “我怎么敢。”杨和看向远去的周茂:“要是郑章哪天也被拉到什么地方打了一顿,我岂不是百口莫辩?”

      旧事重提,崔信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杨和有些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唉,你说,这周茂这么就对郑氏这么忠心耿耿的?”崔信像块狗皮膏药一般黏上来:“难道郑氏给了他什么好处?也不像啊……”

      “二位大人。”

      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声音,二人停了声,循声看去,见一锦衣玉冠的少年立在前面不远处,约莫十五岁模样,端庄地行了一礼,道:“我看二位大人从崇德殿出来,不知父皇此时可有闲暇?我正欲求见,又恐惊扰父皇,实在为难。”

      “是太子殿下。”杨和道:“陛下确有闲暇,殿下要见陛下,即刻便可命人通传一声。”

      “如此,多谢二位大人。”姬玉成明了,微微颔首,走向崇德殿。

      崔信看着他的背影片刻,皱了皱眉头:“太子这是要为郑章说话?”

      “我看未必。”杨和道。

      姬玉成入殿,绕过屏风,甫一见到天子的身影,便跪下身来,双手抬过额前,深深一拜。

      天子停了朱笔,见他这副模样,惊讶道:“太子这是何意?”

      姬玉成不肯起身,一字一字清晰道:“儿臣恳请父皇,莫要让舅舅领兵前往北疆。”

      “哦?”天子来了兴致,命他起身,问道:“何出此言?”

      姬玉成正坐,垂眼道出了自己早已编排好的说辞:“儿臣前些时日去见了外祖,外祖年事已高,儿孙又大多职务繁忙,不在身侧,虽有侍从姬妾侍候,却仍显寂寥。外祖一心为大殷筹谋,命舅舅为朝廷效力,不许推辞。儿臣却不忍见外租与舅舅骨肉分离,父皇就当是满足儿臣的私心,以全外祖和舅舅的父子情分。”

      他字字说得情真意切。说罢,再拜一次。等候天子的答复。

      “我儿有此孝心,朕心甚慰。”听见天子的声音,姬玉成便知此事已成,不由松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天子,天子笑得甚是欣慰:“既如此,便令郑章留在王城,以尽孝道吧。”

      “多谢父皇。”

      翌日,太子为舅父请辞北疆主帅之事,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朝野。待传入公主府时,姬灵照正在同程川下棋。

      “所以说,太子此举就聪明在这里。”姬灵照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盯着棋盘,缓缓道:“我朝以孝为先。他便借着孝道的名头,既全了郑氏的面子,又合了天子的心意,可谓是两全其美。”

      “如此一来,群臣举荐人选也不必再顾忌郑氏。”程川手里捏着棋子,一面思索着下在哪处,一面道:“殿下可有想法?”

      他今日穿一袭天青色长裾,内里是雪白内衬,依旧未配首饰,只在半束的发上别了一只冠。但不知怎的,每回姬灵照见他,似乎总能从他身上闻到一种淡淡的松竹清香的气息。

      “我?我有什么想法?”姬灵照失笑:“我不过一个闲散公主,无事便弄些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事,哪里敢置喙军事呢。”

      他终于落下一子:“太子如此为天子着想,在下以为殿下与太子交情甚笃。”

      “不……”姬灵照摇摇头,继续下棋:“我与他交往并不十分多。只记得他自小便不爱说话,可心思颇重,天资也不差。此计甚妙,若说是他一人的主意,我也毫不意外。”

      “如此。”程川颔首表示明了,忽然落下一子,浅浅笑道:“殿下,平了。”

      “啊……真的是。”姬灵照有些惊讶地抬眼一扫,将棋子丢回棋坛,笑道:“两胜两败,本说好了这局定胜负,这下可怎么说。”

      “谁又说非要分出个胜负呢。”程川柔声道:“不过殿下若实在想分,倒是可以再来一局。”

      姬灵照没有应答。她似是有些乏了,默了默,道:“很久未曾输给过谁了。你的棋是谁教的?还是自己琢磨的?”

      程川摇摇头:“在下的棋艺都是由父亲传授。”

      “哦。”提到家人,姬灵照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说来不曾问过,你当初说你是同家中兄长闹了矛盾,一时愤懑出走。究竟是为何事?你父亲既然肯教授棋艺,想来也并不十分冷落你。”

      程川神情微动,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犹豫片刻,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正是因为父亲不冷落……在下的生母是家中一名不起眼的姬妾,兄长为嫡为长,主母严苛,自然是看我们这些庶子不大顺眼的。”

      姬灵照听在耳里,虽知外面有些刁钻人家在爱嫡庶上做文章,可真正听到他如此说,不免还是皱了眉头。

      程川见状,便止住话头,道:“在下不该说这些,惹殿下心烦了。”

      “无妨,本就是我先问你的。”姬灵照暗暗打量他的神色,见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既无愤懑也无追悔,仿佛不过是做了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决定:“还是下棋吧。”

      她虽这么说着,再落子时却明显多了几分心不在焉,棋路也明显混乱。程川下了一阵,眼看着就要胜了,却停了动作,将棋子丢回棋罐里。

      “嗯?怎么了?”姬灵照不解抬眼。

      “殿下若无心对弈,在下也不愿赢这一局。”

      “叫你看出来了。”姬灵照笑了笑,那笑意也不十分真切。

      “殿下在想什么?”

      “倒也没什么……只是一想到北疆战事再起的话,各地又要调动粮草军队,必将加收赋税,百姓受累,真是……”她不知不觉间俯下身子,以手支头,目光落在棋盘上:“我想……减轻封邑赋税,缩减府内用度,正思索如何下手。”

      “殿下若肯相信在下,不如让在下代为规划。”

      “我也正想呢,孙先生年纪大了,小陈这些天够忙了,得找个人手帮帮才好。”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忽然挪了目光直直看向程川,眸光一闪,带了几分探究,唇边也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的眼睛不是程川那种柔和的形状,眼尾处带着几分凌厉,即便是笑起来时也有些细微的凌光。程川不解其意,却也只是以眼神问询。

      “不过啊……”她身子微微前倾,靠得离程川近了些,直视他的眼睛,仿佛在观察其中有什么异状:“你是不是太主动了一点?这种事还是来一套三辞三让才算顺应传统,你觉得呢?”

      程川先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是有些想笑,但很快便抿了抿唇,忍住了。即便如此,姬灵照还是从他面上看出了一点笑意,与寻常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意不同,这是她第一次从程川脸上看出几分鲜活的感觉。

      “殿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道:“殿下倘若相信在下,就会让在下做。倘若不行,自然不会松口。在下相信殿下是果决之人,因此只要听殿下的话就够了。”

      “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风轻云淡的……”姬灵照不自觉轻轻“啧”了一声,却也未真正生气,再看他那副坦然的样子,忽然失了兴味,只好道:“好吧,那就由你和小陈先商议。”

      程川领命,微微颔首。

      下了一半的棋被撇在一旁,二人约好了下次再继续。待程川走后,姬灵照看不见了他的身影,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件,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寄信人是卢向晚,信已被拆封过,姬灵照将信纸抽出,展开。信上字迹娟秀飘逸,除了报平安和分享了路上的趣事,还回报了姬灵照托他办的事的结果。

      卢向晚南下之前,姬灵照托他帮忙打听临川程氏。寄回的信上表明,临川程氏确有个庶子,平日里不显山露水,透明人一般,不怎么为人所知,前些时日不知为何离家出走,杳无音信,倒是和程川的说法对得上。

      只是……姬灵照慢慢将信纸折起,心中依旧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深究起来却找不到源头。

      她将信封重新装好,放回柜子里。

      程川出了府才发觉天上不知何时下了蒙蒙的细雨,好在雨滴不大,细小得如同雾气一般。他也不撑伞,一路走回了城南的住处。

      前些日子前来或是拉拢或是为杨黎出头的那些人,如今已经不见人影,不大的居所此时显得空落落的,有些寂寥。程川却很适应这样的氛围。他在窗台上寻到一封信,寄信人那处写着一个他极为熟悉的名字。

      他的师父。

      他看着那个名字许久,忽然皱了皱眉头,将信封的封口处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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