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预告函》溟溟汐汐

3、03 假面舞会（

　　艾德里安压低音量，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对面前的“猫头鹰”说：“亚瑟·布莱克伍德，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

　　闻言，亚瑟格外浮夸地耸了耸肩，如同歌剧里表演过头的弄臣。接着，他愉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为什么不呢？探员先生。”

　　“猫头鹰”肆无忌惮的大笑让艾德里安本就糟糕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他讨厌“猫头鹰”：这家伙太自负了，他眼中只有对自己高超偷窃技术的自信和对金银珠宝的渴望，或许对他而言，自己、FBI根本不算什么……

　　载满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的思维小船越漂越远，逐渐偏离了航线。

　　艾德里安赶紧做了几下深呼吸，在心中警告自己：艾德里安，冷静一点，不要被这个花言巧语的骗子影响，你可是专业的FBI探员。

　　恢复理智后，艾德里安严肃地对正探头探脑的“猫头鹰”说：“亚瑟，无论你准备了什么诡计，我都会紧紧追踪着你的轨迹。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抓住你。”

　　“噢？”亚瑟歪了歪头（明明是一个可爱的动作，却被他做得充满挑衅意味），故意拖长了音调，“你要抓住我的什么？身体？心？还是……”

　　艾德里安：“……”

　　就在两人陷入有点诡异、又有点暧昧的僵持时（艾德里安发誓：这一切都是“猫头鹰”搞的鬼，他本意不是这样的），卡特森先生突然笑眯眯地出现了：“你们怎么不去跳舞？不必担心，在我的舞会上，只要心意相通，就可以一起跳舞。快跳舞吧！说不定感情会进一步升温。”

　　啊？

　　艾德里安和亚瑟面面相觑，迷惑的蓝眼睛对上同样迷惑的灰眼睛。

　　亚瑟率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艾德里安的手腕，顺势贴近，朝卡特森先生狡黠地眨了眨眼：“那我们就去跳舞了。承您吉言，我会和这位英俊的先生好好发展感情的。”

　　没等艾德里安从震惊中回神，亚瑟猛地一拽，拉着他径直滑入舞池。

　　舞池以它浪漫的灯光、庄严的音乐和沸腾的空气，冷不丁向两人扑面而来。

　　艾德里安定了定神，压下想要给“猫头鹰”一拳的冲动，跟随萨拉班德舞曲的节奏，配合亚瑟的步伐，跳起了舞。

　　FBI内部事先给参与本次任务的探员培训过如何跳舞；而亚瑟作为怪盗，肯定没少出席舞蹈场合。因此，跳了一会儿，两人都对临时舞蹈组合竟然配合得不错感到惊讶。

　　“哇哦，亲爱的，你跳得真好，我快要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亚瑟阴阳怪气地说。

　　艾德里安冷笑，趁着一次换位的动作，掐了掐“猫头鹰”的脸颊肉，意外地发现手感甚好，他不禁得意地扬起下巴：“看来你锻炼得不到位。”

　　“哈？”亚瑟像遽然被揪住尾巴的猫，浑身的毛一下子炸开，他恶狠狠地踩了艾德里安一脚，“别太得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锻炼得到不到位。”

　　脚背上的剧痛让艾德里安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看见这只“猫头鹰”终于卸下优雅的面具、露出张牙舞爪的模样，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浅笑。

　　日光、草坪、鱼缸、山野……

　　钥匙插进锁孔，慢慢转动，童年记忆的大门被缓缓打开。

　　艾德里安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重叠，光影交错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模糊又清晰的晴朗的午后。

　　在他很小的时候，由于工作繁忙，父母经常将他送往姑父一家位于半山腰的橘子庄园长住。

　　每天午后，当庄园里的大人们都沉沉地睡去，艾德里安就偷偷抱起他的“老伙伴”——一缸金鱼，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出去。

　　庄园后方延伸着一大片起伏的野草坪，犹如一块被神明遗落在山谷间的巨大绿毯。

　　他习惯于安静地坐在草坪中央，整个人浸泡在温暖且明媚的阳光里。

　　空气中浮动着难以言喻的清香，似有半熟橘皮的酸涩、被暴晒过的泥土的甘甜、山野间草木特有的苦意……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来远方流动的凉意。

　　只要静下心来，耳畔就会充满各种细碎而美妙的声音：风吹过时橘子与绿叶摩擦产生的沙沙轻响，不远处山涧撞击岩石、轻快奔流的叮咚声，身下无边野草如浪潮般随风摇曳的呼吸声……

　　对年幼的艾德里安来说，这片草坪是他的王国，鱼缸里的几条小金鱼则是他最忠诚的大臣。

　　暖和的日光透射过清澈的水体，把鱼缸底部的几颗鹅卵石照得透亮。小金鱼们摆动着薄纱般的尾鳍，在水草间悠哉悠哉地穿梭，吐出一串串小气泡。

　　艾德里安就这样陪着它们，一同消磨漫长的光阴。

　　他在柔软如丝绒的草坪上尽情地晒太阳，阳光洒在皮肤上，温热而舒适，他被晒得懒洋洋的。

　　他舒坦地伸了个懒腰，随后惬意地躺倒在草地上。伸展的绿草瞬间簇拥过来，温柔地裹住他的身体，散发出干燥温暖的草本气息。

　　他双手枕在脑后，眺望着那片仿佛近在咫尺的蓝天。

　　天空澄净得令人心醉，找不到半丝风卷云舒的痕迹，没有白云，没有杂质，唯一有的是无穷无尽、深邃而纯粹的蓝。

　　躺在大地上仰望，那片蓝色似乎随时会像海水一样倾泻而下，淹没整座庄园。

　　一种难以言表的快乐在胸腔中发酵，而后满溢出来。艾德里安咧开嘴，开心地笑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的金鱼朋友分享这份珍贵的快乐。

　　“嘿，你们瞧，今天的蓝天像不像一片倒过来的大海？”

　　他边说边笑着转过身去，伸出手探向身旁的鱼缸。

　　然而，明朗的笑容在视线触及鱼缸的一刹那骤然凝固。

　　玻璃鱼缸依然静静地立在草丛中，可是原本在水中游动的金鱼全部消失了，水草孤零零地散开，缸底的鹅卵石冷冰冰地躺着。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跃出水面掉落草丛的湿气，金鱼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凭空失踪了。

　　太阳仍高悬于头顶，明亮刺眼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落入鱼缸中。清亮透明的水体在光线的照射下熠熠生辉，闪耀着如钻石般璀璨的光芒——但是那份欢快与生机，早已随风消散在无边的山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