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预告函》溟溟汐汐

4、04 假面舞会（

　　金鱼为什么消失？为什么突然消失后又突然出现？

　　这些问题让年幼的艾德里安十分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他曾无数次趴在鱼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游动的金鱼，思考他的好朋友究竟施展了什么魔法，能让它们蓦地消失、又蓦地出现。

　　直到今天，直到站在这座被谎言与金钱堆砌的艺术馆里，他才终于拨开岁月的迷雾，看清了真相——“光线的魔术”。

　　利用特定的折射角度、特殊的介质和视线的盲区，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场精彩绝伦的魔术表演，欺骗人类最引以为傲的视觉。

　　想到这里，艾德里安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头，正对上亚瑟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来你想到了什么。不过，容我好心地提醒一句：你已经来不及了。”

　　说着，亚瑟不知从哪变出一只石楠木材质的苹果斗，朝艾德里安的面庞吹出馥郁的玫瑰烟雾。

　　玫瑰的香味具有“三面性”：果甜、辛辣和清凉。

　　艾德里安先陷入了甜蜜的漩涡，成熟的浆果波浪汹涌澎湃，甜味越来越浓烈，达到了近乎极端的程度。

　　接着，木质特有的辛辣带他飞离了甜腻的陷阱，他因为果甜而晕乎乎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

　　最后出场的是清凉。艾德里安从迷蒙而危险的玫瑰烟雾中彻底醒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清凉，准确地说是心凉了大半。

　　随着萨拉班德舞曲的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大厅里的灯光顷刻间全部熄灭，黑暗轰然降临。空气中原本属于假面舞会的浪漫气息霎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怪诞、令人窒息的惊悚感。

　　艾德里安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段出自《大师和玛格丽特》的话：“无边无底的黑暗从天而降……伟大的耶路撒冷城消失了，就像世上不曾有过它一样。黑暗吞噬了一切，使耶路撒冷城内外所有的生灵都惶悚不安。”

　　“发生什么了？”

　　“上帝啊！他来了！‘猫头鹰’来了！”

　　“安保人员呢？快抓住这个该死的小偷。”

　　恐慌在黑暗中飞快地蔓延。

　　杯盘摔碎的声响、宾客的尖叫声与咒骂声等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井然有序的大厅乱成一团。

　　就在混乱即将达到顶峰时，一束冷冽的蓝光猝然从头顶的水晶吊灯上洒下！

　　这束蓝光穿透黑暗，精准无误地落在盛放“绿野迷梦”的展柜上。

　　那一刻，种种喧嚷戛然而止。

　　人们既感到不安，自称“猫头鹰”的国际通缉犯竟然真的出现了；又心生好奇，这位大名鼎鼎的怪盗要如何在大庭广众下用艺术的方法偷走宝石。

　　全场的视线焦点无一例外地汇聚到了盛放“绿野迷梦”的展柜上。艾德里安同样专注地凝视着展柜，想弄清楚亚瑟的“魔术”原理。

　　展柜是一个用防弹玻璃制成的立方体，理论上只能从底部打开。

　　然而，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却打破了在场众人的既有认知。

　　展柜像一株缓慢绽放的花朵，按照顺时针的顺序，侧面的四块玻璃依次向外平展，宛若花瓣张开，将隐藏于花心的宝石毫无遮挡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绿野迷梦”太美了。

　　失去了玻璃的阻隔，在蓝光的垂直照射下，绿色宝石内部仿佛流动着鲜活的生命力，闪烁着绚烂到极致的光辉。

　　“完全是……神迹啊！”有人小声感慨，语气中满是贪婪与痴迷。

　　艾德里安没有被眼前如梦似幻的场景所触动。相反，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他凝注着已经完全展开的展柜，以及展柜里闪耀着妖异光芒的“绿野迷梦”。

　　不对。

　　绝对有哪里不对！

　　艾德里安皱紧眉头，大脑在极限状态下高速运转，拼命分析着视野中的每一个细节。

　　找到了！

　　问题出在展柜顶部的玻璃上。

　　如果展柜侧面的四块玻璃按照顺时针顺序依次向外平展，那么位于顶部的第五块玻璃，在丧失侧面支撑的瞬间，必然会因为重力而下坠，砸落在宝石上。

　　可是，现实却是侧面的四块玻璃全部展开后，顶部什么都没落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这说明最上面那块玻璃早在展柜“绽放”之前就不见了。

　　那块玻璃是何时被移走的？

　　艾德里安的心跳开始加速。

　　卡特森先生眉飞色舞地向权贵们炫耀“白宫级别”的安保系统时，那块玻璃还在吗？

　　艾德里安努力回想那时的场景，但是当时他心中只有“猫头鹰”（其实现在也是），根本没有仔细观察展柜的状况。

　　该死，最上面的“玻璃”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利用光学原理搭建的假象。

　　“嘭——”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强行打断了艾德里安的思考。

　　无数五彩缤纷的礼花从天而降，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就将整个展柜和展柜里的宝石彻底淹没。

　　众人还没来得及第二次惊呼，蔷薇艺术馆内原本熄灭的灯光骤然大亮，光明精灵重新在大厅里翩然起舞。

　　与此同时，明明乐手们也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曲目上的下一支舞曲却自动奏响。

　　刚才的黑暗与爆炸似乎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幕间表演。

　　不知从哪吹来的微风掠过大厅，堆积的礼花被风吹开，露出了意料之内的景象：展柜变回了方方正正、严丝合缝的立方体，里面那颗价值连城的宝石则不翼而飞。

　　鱼缸里的金鱼再次消失了。

　　“怎么办？”耳机里传来同事沮丧的询问声。

　　频道的另一头，组长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艾德里安失神地靠在廊柱上，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内心深处，他竟然可耻地抱有一丝无比荒谬的期待：下一秒，“猫头鹰”会像魔术师谢幕那样，拨开五颜六色的礼花，从里面冒出头，大笑着对他说：“惊喜！艾德里安。”

　　然而，现实中什么都没发生，唯有满地狼藉。

　　艾德里安又想起“猫头鹰”朝他脸上吐出的玫瑰烟雾。

　　亚瑟·布莱克伍德知道这种行为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