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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焦香花生米嘞 搬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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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来的第一天,相安无事。
晏华隐选了后院东边那间厢房,窗子朝南,推开能看见那方干涸的小水池。毒阎罗挑了西边那间,说是“离大门近,跑得快”——晏华隐没问他是要跑什么。
两个人各据一方,中间隔着一整个院子,像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晏华隐对此很满意。
但第二天,毒阎罗证明了一件事:她昨晚的满意,保质期只有一天。
毒阎罗这个人有个毛病——欠。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看见太正经的人,就想伸手把那身正经扒拉下来一块。路上遇见端着的书生,他要上去搭句话把人聊破功;茶楼里碰见绷着脸的侠客,他要凑过去问人家“你这剑开封了没,没开我帮你开”。多半时候挨一顿骂,少半时候挨一顿打,但他乐此不疲,皮糙肉厚,打完就跑,跑完下次还敢。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的新邻居是个冷面冷心、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的漂亮姑娘时,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消遣。
搬进来的第二天,晏华隐天没亮就去了药王庙。毒阎罗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晒了半日蛊虫罐子,等到午后,终于听见院门响了。
他趴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
晏华隐施了大半日的药,午后回来时浑身都是药草和香灰的气味。晏华隐推门进来,一身素衣,发髻微微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侧。她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低头净手。水流过她的指间,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亮。她洗得很仔细,指缝、指尖、腕骨,一处不落。
毒阎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也太讲究了,洗个手都洗出一股仙气儿来。
他退回廊下,盘腿坐好,把早就准备好的一碟花生米端端正正摆在面前,摆出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姿势,单腿屈起,胳膊肘搭在膝头,下巴搁在掌心里,嘴角挂着三分笑意七分欠揍。
晏华隐洗完手,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
“哎呀,”毒阎罗在她身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某些人眼里是没有我这个邻居啊,回来自顾自就进屋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晏华隐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个凹了半天的姿势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毒阎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觉得可能是不够潇洒,重新摆了一个,日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像一幅画。
晏华隐走到自己门口,推门,正要进去。
“小娘子,辛苦啦。我炒了花生米!”毒阎罗蹲在她面前,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吃不吃?专门给你炒的!你看这颜色,这火候——”
“焦了。”晏华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她才不看他耍技艺似的奇怪姿势。
毒阎罗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黑了大半的花生米,沉默了。
“那是我故意的,”他提高了音量,“我就喜欢焦的,香。”
屋里没有回应。
毒阎罗端着花生米在廊下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觉得这样不行。他来挑衅的,怎么反倒像条狗似的蹲在人家门口?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袍子,端着碟子,大摇大摆地走到晏华隐门前,抬手就敲。
“小娘子,我给你送花生米来了,你开个门呗。”
那碟花生米黑了大半,有几颗明显是焦炭级别的,散发着微妙的苦味。
晏华隐想想自己的人生安全,觉得还是不要开门的好。好不容易下界一趟,因为这个东西吃着吃着,莫名又回到上界了,指定要被笑话死。
毒阎罗把碟子搁在房门口,一屁股在旁边坐下来,“你要是不吃,我就自己吃了。虽然我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太顺嘴了。毒阎罗莫名觉得好像有刀子在飞向他。
“玩笑,玩笑。”毒阎罗讪讪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你不开门我就放你门口了,你自己出来拿。”
没人应。
毒阎罗弯下腰,把碟子搁在门槛上,站起身来的时候余光扫到窗户。他眼珠一转,绕到窗户那边,伸出一根手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个洞。
他凑过去看。
晏华隐在打坐。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双目微阖,呼吸极轻极缓。午后斜阳从窗棂的另一边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把她的轮廓映成一幅工笔画。
毒阎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人什么都没做,就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呼吸,存在,就让他的胸口像是被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不疼,但痒,痒得他想伸手去抓。
他觉得这个感觉不太妙,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说:“小娘子,你打坐的姿势不太标准啊,我跟你说,我在北边学过一套呼吸法门,效果特别好,要不要我教——”
话音未落,门开了。
毒阎罗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扣住了。晏华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捏着他的腕骨,另一只手从他耳侧掠过,轻轻巧巧地从他发间取下一样东西——他扎头发的那根木簪。
下一刻,木簪抵住了他的喉结。
毒阎罗僵住了。
晏华隐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清香飘过,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没有怒意,没有厌烦,甚至没有威胁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根簪子抵着他的喉咙,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偷看我。”晏华隐说。
毒阎罗低头看了看那根簪子,又看了看晏华隐的脸,嘴比脑子快:“我就看了一眼。”
晏华隐没说话,簪子往前送了半分。毒阎罗感觉到喉结处那一点冰凉的压力,赶紧补充:“你窗户糊的纸太薄了,不关我的事,我没有故意——”
“你戳了个洞。”
“……那个洞之前就有的。”
晏华隐看了他一眼,毒阎罗莫名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他决定换个策略。耍赖不成,那就——说实话。
“行,我戳的,”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手欠,我贱,我错了,你放我一马,我给你磕一个行不行?”
晏华隐没放,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毒阎罗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他已经准备好挨打了,在苗疆的时候他没少挨揍,师父揍他,师兄揍他,连蛊虫都咬过他,他挨打的本事比打架的本事强。但晏华隐不打他,就看着他,这让他心里没底。
“你到底想怎样嘛,”毒阎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要打就打,别这么看着我。”
晏华隐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把木簪收回来,松开了毒阎罗的手腕,退后一步。
“你以后不要——”
她的话说了一半,停了。
因为毒阎罗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方才被晏华隐捏过的地方有一圈红痕,不深,但清清楚楚的。毒阎罗盯着那圈红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晏华隐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他把手腕贴在自己脸颊上。
“你手好凉。”毒阎罗呢喃。
语气里没有调戏,没有暧昧,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陈述,带着一点点的疑惑和一点点的回味。这句话落进晏华隐耳朵里,让她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吧。”晏华隐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毒阎罗抬起头,眨了眨眼。他看着晏华隐脸上的表情——那张从来不动声色的脸上,耳尖微微泛了一点红。
他的眼睛亮了。
这个人会脸红!
“小娘子,小娘……”毒阎罗蹬鼻子上脸的又凑过去了。
这会儿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因为晏华隐又转过身来,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的,但毒阎罗看见她的手抬起来,指间夹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槐树叶子,那片叶子在她指尖转了一下——
然后像一把刀似的贴着他耳朵飞了过去,“笃”的一声钉进了身后的廊柱里。
毒阎罗慢慢转过头,看着那片深深嵌进木头的叶子,叶子边缘整齐得像被磨过的刀刃。
他转回头,咽了口唾沫。
“小娘子好身手。”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
晏华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要不要继续叫了?”
毒阎罗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是个陷阱。叫吧,下一片叶子可能就不是钉在柱子上了;不叫吧,那也太怂了。他权衡了一下。
“不叫了。”他老老实实地说。
晏华隐这才放过他,转身关上房门和他隔开空间。
毒阎罗看着她的后脑勺。阳光落在那头墨黑的长发上,发丝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庙里供着的菩萨像,安静又遥远。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痒了——心里痒痒的,看见好东西就想伸手够一下。
刚才那么近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脂粉香,是药草的清苦味,底下还压着一缕极淡的、像是某种花的花香,分不清是什么花。
毒阎罗和他那碟花生米坐在晏华隐的门槛上,毒阎罗把那只被捏过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腕骨上那圈红痕已经开始消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但他记住了那个触感——凉的,像玉,像冬天的溪水。还有那双眼睛。眼尾微微往下走,瞳色是极淡的褐色,像是秋天最后一茬麦子被太阳晒透了的颜色。那里面没有敌意,没有厌恶,就是单纯的、认真的。
“我不是针对你,”晏华隐突然说,“我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毒阎罗揉着手腕,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不是那种冷冰冰到没有温度的人——真要是那样,她可以直接把他扔出院子,而不是只拿叶子钉个柱子,也不是只在他手腕上留个红印子。
毒阎罗端起那碟焦黑了的花生米,自己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嚼得咯嘣响。
晏华隐听着那声音:“你是不是很闲?”
“嗯?”毒阎罗嚼着花生米,“我什么时候都闲。”
“所以你没事就琢磨怎么惹人生气?”
毒阎罗认真地说:“我只琢磨怎么惹你生气。”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收不回来了。
“为什么?”晏华隐带着一种很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毒阎罗忽然觉得自己那套吊儿郎当的招数使不出来了。
“因为你不会真的生气。”他最后说。
“我是说,”毒阎罗挠了挠头,难得地找不着词,“你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就是……哎呀,我说不清楚。”
他说不清楚,但晏华隐好像听懂了。她没再追问,毒阎罗也安静下来,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太阳慢慢偏西了,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毒阎罗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把那碟吃了一半的花生米放会门槛上。
“我出去了,”他说,“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晏华隐没应声。
毒阎罗走出去很远,走到巷口拐角的地方,才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一盏灯。
毒阎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不对不对!自己怎么被一个小姑娘给牵着走?
毒阎罗懊恼地想着明天坚决不可能给她一个好脸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