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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因果   晏华隐 ...

  •   晏华隐觉得自己大约是天底下最闲的神仙。
      百花仙子这个名头听着唬人,实则天庭排位的时候,她在第三等里的最末一档,论资排辈,连蟠桃会的门都摸不着。她的庙宇散落在凡间各处乡野,香火稀稀疏疏的,一年到头也收不到几柱像样的愿力。
      这回来凡间,是因为药王庙那边递了个消息来——有瘟疫过境,百姓求她庇佑。
      说是求她庇佑,其实也就是那么一说。药王庙里供着好几位神佛,晏华隐的排位被挤在角落里,香灰落得满身都是,连供果都是别的神仙挑剩下的。那庙祝大概是看着不忍心,才顺手替她也点了柱香。
      她本可以不来的。瘟疫的事,药王管,瘟神也管,哪里轮得到她一个百花仙子插手。但她闲。
      成仙太久了,久到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做人时是什么样的。记忆像隔了一层薄雾,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些极淡的轮廓——好像也有过家在,有过人在等,有过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心口跳。那些东西都在飞升的那一刻被剥离干净了,像褪下一层皮,留下一个清清净净的仙体,不沾因果,不染红尘。
      清净是清净了,就是有些冷。
      晏华隐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在黑市里走。
      凡间的黑市龙蛇混杂,妖气、鬼气、邪气搅在一处,熏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戴了顶纱帽遮住脸,沿着最里面的铺位一一看过去。她要找一味碧心草,这东西在正经药铺里买不到,只有黑市有。
      走了约莫半条街,她闻到了那株草的气味。
      碧心草的香气很特别,不是花香也不是药香,更像是一块被捂温了的玉石散出来的那种沉沉的、闷闷的味道。晏华隐循着气味走过去,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摊前站定,垂眼一看——碧心草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叶片碧透,脉络里光华流转,品相上佳。
      她刚伸手去拿,另一只手也按在了那株草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几根手指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浸着,颜色渗进了皮肉里。晏华隐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一截窄袖,一身靛蓝色的旧袍子,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半片胸膛——打扮和做派都像个浪荡子。
      那人的脸在她看过去的同一时刻也转了过来。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生得极好看,眉似利剑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丝笑,整张脸上写满了“不正经”三个大字。他看晏华隐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一层很淡的兴味,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娘子,”那人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往上勾,“我先看到的。”
      晏华隐平静地看着她:“我先碰到的。”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松手。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缩在摊位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敢出声。黑市里没有官面的规矩,谁的拳头硬、谁出的价高,东西就是谁的。可这两个人谁都没提要加价的意思,就那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手底下暗暗较着劲。
      晏华隐觉得有意思。这人的手劲不弱,指尖那层青黑色不是涂的,是实打实的蛊毒浸体。苗疆的路子,是北派邪修。不过说到此处,苗疆被当朝视作邪修,眼中钉,能在曜朝国土活动的,不是用尉(手套)遮上,就是从不主动露出皮肤。而这位不遮不避,大喇喇地露出如此明显的特征,倒也是勇气可嘉。
      那人的表情倒是动了。他先是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掂量晏华隐的底细,然后忽然笑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成成成,让给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不在意。
      晏华隐倒也不客气,将那株碧心草收进袖中,转身走了。
      而那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不凑上来也不消失。晏华隐拐了两条巷子,那人还在。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停住脚步,转过身去。
      那人也停了,就站在巷口,歪着头看她,一点都不心虚。
      “你到底想做什么?”晏华隐问。
      “请你吃烧饼。”那人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烧饼,递了一个过来,“我看你转了三天了,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晏华隐没接。
      她确实三天没吃东西了。她不需要吃,仙体辟谷,凡间的五谷杂粮入腹反而要费力气化掉。但那人说“三天”的时候,她的眉心还是微微跳了一下——三天,这个人跟了她三天?她居然没发现?
      那人见她不接,也不在意,把那个烧饼塞回油纸包里,自己啃起了另一个。啃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太坏。那株碧心草我是要拿来续命的,不过我看你也要得很急,就当结个善缘。”他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把油纸包重新揣好,朝晏华隐拱了拱手,“我叫毒阎罗,北边来的。你呢?”
      “不必相识。”晏华隐说。
      毒阎罗“哦”了一声,声音拉得很长,尾音里带着笑,似乎早料到会得这么个回答。他也不追问,笑嘻嘻地跟晏华隐摆了摆手,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晏华隐站在原地,看着毒阎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续命。那张好看的脸上,眉骨高但皮肉瘦,典型的百衰之相。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熟悉气味。
      她把碧心草往袖中拢了拢,转身往黑市外走。
      不想了。不关她的事。
      结果不曾想,三日后晏华隐站在一处宅院的院子里,觉得自己大约是跟某个人犯冲。
      院子不大,两进两出,前院有棵老槐树,后院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子里虽然没水,但格局是好的。离药王庙近,施药方便,价钱也公道。她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十分满意,当下就找牙人签了契。
      交了定金出来,她在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盘算着什么时候搬进来。这院子买下来容易,等她回了上界,处理起来却是个麻烦——神仙在凡间置产,走的时候要抹去因果,房子要么转手要么送人,总之不能留着自己的痕迹。
      正想着,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毒阎罗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契纸,看见她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脸上绽开一个比太阳还灿烂的笑。
      “又是你呀,小娘子?”
      晏华隐看着她手里的契纸,又看看自己手里的,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浮了上来。
      半个时辰后,牙人满脸赔笑地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拿着两份一模一样的房契。这院子被两家房市同时挂了牌,两边都收了定金,两边都说自己有理。牙人抹着汗提议竞价,价高者得。
      晏华隐皱了皱眉。不是出不起价,是觉得麻烦。为一处凡间的院子跟人竞价为什么?还会有更好更静的房子。
      毒阎罗倒是先开口了:“要不咱俩合住?”
      晏华隐看向他。
      “你看啊,我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院子,你也是吧?”毒阎罗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出七成我出三成,房契上写你名字,我就住着就行。你要是不放心,我每月给你交点租子。”
      晏华隐沉默了片刻。
      她想的倒不是租子的事。她迟早要回上界,这院子到时候总得有人接手。与其卖给不知根底的外人,不如留给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死在路边的人——至少她那日啃烧饼的样子,真的看起来很有必要有个安稳的地方住。
      “不用交租子。”晏华隐说,“七三分,房契写我的名字,你住着就行。”
      毒阎罗眨了眨眼,似乎在掂量这句话里的分量,随即又笑了:“小娘子是哪里人?和陌生人住一个屋檐下,倒也不怕。”
      晏华隐没回答。
      毒阎罗也没追问。他这个人有一个好处,就是点到为止。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了三十二枚出来,塞进晏华隐手里。三十二枚,恰好是宅子总价的三成。
      “喏,我的那份。”他一本正经地说,“小娘子现在就算把我赶出去,也得把这钱退我。退吗?”
      晏华隐低头看着掌心那三十二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忽然觉得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不退。
      不是因为退不了,是因为她看得出来,这三十二枚铜钱就是毒阎罗的全部家当。这个人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自己兜里怕是连买个烧饼的钱都不剩了。而她之前还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人家一个烧饼。
      晏华隐把铜钱收进袖中,没说话。
      牙人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问:“那……两位是认得了?”
      “不认得。”
      “现在认得了。”
      晏华隐看了她一眼。毒阎罗朝她咧嘴一笑,那笑容坦荡极了,没有一丝讨好,也没有一丝试探,就是单纯的、没心没肺的欢喜。像一只被人领回家的野猫,明明心里高兴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我本来就是自己愿意来的”样子。
      那个眼神让晏华隐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久到她还是凡人的时候,久到她还没有学会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藏起来的时候。那时候好像也有过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她记不清了。
      “我叫毒阎罗,北边来的。”毒阎罗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绍,这回没有问晏华隐的名字。
      晏华隐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毒阎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上次说过了。”
      晏华隐别过脸去,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时值初春,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着什么。过两个月就会绿了,她想。再过几个月,就会开满白色的花,整个宅子都是槐花的香气。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凡间留到那个时候。
      晏华隐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吹走了。
      毒阎罗站在她身后,抱着臂玩味地看着她。
      “小娘子,”毒阎罗尾音又吊了起来,“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晏华隐没回头。
      “不必相识。”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四个字了。毒阎罗“嗯”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味道,然后笑了。
      “行吧,不必相识的邻居。”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株碧心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到他手里去了——在指间转了个花。
      晏华隐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株草上,眉心微动。
      “你偷的?”
      “拿。”毒阎罗纠正她,“你放袖子里没收好,我帮你收着,省得掉了。”
      他笑眯眯地把碧心草递过来,晏华隐伸手去接,他又缩了回去。
      “告诉我你叫什么,就还你。”
      晏华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毒阎罗莫名觉得后脖颈一凉。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的碧心草已经到了晏华隐手中,而晏华隐的手指连碰都没碰他一下。
      “法术?”毒阎罗眼睛亮了,“你是哪个山头的?”
      晏华隐将碧心草重新收好,这次收得严严实实,转身往院外走。
      “诶,别走啊,”毒阎罗追上去,“咱俩好歹是合住的关系了,你连个名字都不说?”
      晏华隐脚步未停。
      “那我说了啊,”毒阎罗在她身后喊,“我叫你小娘子,你别嫌我烦就行——”
      院门在毒阎罗鼻子跟前关上了。
      毒阎罗站在门外,摸了摸险些被拍扁的鼻子,低头笑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手里那份盖了章的房契。
      “合住,”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然后揣起房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步流星地走了,“你迟早会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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