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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名   天刚擦 ...

  •   天刚擦黑,毒阎罗就又出门了。
      晏华隐在廊下收晾了一日的药材,余光扫见他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衣摆翻飞,腰间的钱袋鼓鼓囊囊的,走路都带着铜板碰撞的叮当响。
      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一个星期了,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他不说,她就不问;她不理,他偏要凑。晏华隐不在的时候毒阎罗乖乖地帮着晾草药,晏华隐回来时会给毒阎罗带些饭菜。这种默契挺怪的,但晏华隐觉得还行。
      只是她没想到毒阎罗这次回来的时候,钱袋会是空的。
      第二日午后,晏华隐从药王庙回来,推门进院子,看见毒阎罗蹲在她房门口。胳膊搭在膝头,下巴搁在掌心里,嘴角挂着笑。
      晏华隐觉得他没憋好屁。
      晏华隐脚步没停,从他旁边走过去。
      “小娘子,”毒阎罗在她身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拖长了尾音的殷勤,“你回来了啊,辛苦了辛苦了,今天施药累不累?要不要我给你捏捏肩?”
      晏华隐推门的手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他。
      毒阎罗冲她咧嘴一笑,笑得比刚才灿烂,灿烂到晏华隐被他闪晃了眼。
      “说。”晏华隐言简意赅。
      “真聪明。”毒阎罗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到她面前。
      大丈夫久居天地之间,游历江湖之外。大过不可为,小过人之常情!应当不拘小节,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毒阎罗“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合十,姿态放得很低,“小娘子,江湖救急,借我点钱。”
      “……你的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城东那几条巷子你知道吧?住的全是些穷得揭不开锅的。”毒阎罗说得理所当然,“我每家每户分了一点,分着分着就没了。”
      晏华隐看着他。她知道城东那几条巷子,施药的时候她去过,茅檐低矮,泥墙逼仄倾颓,住了十几户人家,老的老小的小,确实没有一户是过得下去的。但她没想到毒阎罗会去那种地方,更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钱全分出去。
      “你全分了?”她问。
      “全分了。”毒阎罗答得干脆。
      “那你吃什么?”
      毒阎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看她,脸上的笑意里难得地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你晚上还给我带一顿呢。”他说。
      晏华隐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靛蓝色的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是大敞着,锁骨底下那截皮肤薄薄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把钱袋从袖中取出来,倒了几枚铜板在掌心,数了数,递过去。
      毒阎罗伸手来接,晏华隐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拿什么还?”
      “下回。”毒阎罗眨了眨眼,“下回我赚了钱就还你。”
      “下回是多下回?”
      “……”毒阎罗想了想,诚恳地说,“可能下辈子。”
      晏华隐看着他,觉得穷死他是对的,给他顿饭都多了,应该饿死他。
      最后晏华隐还是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毒阎罗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铜板,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嘴角慢慢弯起来。
      “小娘子,”他隔着门喊,“你人真好。”
      屋里传来声音:“再聒噪就还我。”
      毒阎罗立刻闭嘴,把钱揣进怀里,哼着小曲走了。
      晏华隐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但第三天,毒阎罗又空了钱袋回来。第四天,又是空的。第五天,晏华隐终于忍不住了。
      “你每天把钱散出去,然后回来找我要?”她站在廊下,声音淡淡的,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点——那是毒阎罗这几天学到的、晏华隐“有点不高兴了”的信号。
      毒阎罗跪在地上抱着晏华隐的腿,姿态虔诚:“小娘子,我明天一定省着花。”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前天也是这么说的。”
      毒阎罗沉默了一下:“那说明我是一个很专一的人。”
      晏华隐眉梢一跳,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着他。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那张脸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饿死你得了!”
      “诶呀,小娘子,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嘤嘤嘤……”毒阎罗嘴一撅,哼哼唧唧的贴上来,狠狠地抱着大腿不松。
      “你为什么要散财?”晏华隐忽然问。
      毒阎罗抬起头来,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褐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糊弄。
      “我乐意,”他说,“反正……那些钱放着也是放着。”
      他拍了拍袍子站起来,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你不借也行。我就去街上乞讨。”
      晏华隐从袖中取出钱袋,这一次没有数,整个递了过去。毒阎罗接过钱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凉的,像昨天、像前天、像每一次碰到时那样凉。
      “小娘子,”他把钱袋揣好,难得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还我。”
      毒阎罗一个走位,绕开了晏华隐伸出来的手。毒阎罗笑了,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晏华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明天早点回来吃饭。”
      毒阎罗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晏华隐已经转身往房里走了,背影笔直,步子不急不缓,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嘴一提。
      但毒阎罗知道她不是顺嘴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想好了才说的。正如她说到做到一样(没有饿死他)。
      毒阎罗觉得鼻子有点酸。
      “完了,”他小声对自己说,“她居然还留我吃饭。”
      有点高兴怎么办?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东的巷子里,他照例把钱分了,一家一家地敲门,把铜板塞进那些枯瘦的手里。那些人有的认得他了,拉着他的袖子叫他“恩公”,他不耐烦地甩开手,说“别叫恩公,叫大爷”。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又空了。但今天心情格外的好——还有人等他回去吃饭呢。
      毒阎罗回去的时候,晏华隐已经把饭菜摆好了。清粥小菜,两副碗筷。毒阎罗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拿出自己做的野菜酱。推过来给晏华隐。
      “……给的钱已经很多了”晏华隐推回去,“得寸进尺就没有了。”
      “没,”毒阎罗低着头,把脸埋进碗里,“就是觉得这个配粥挺好喝的。”
      晏华隐看了他一眼,居然不要钱。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新发的嫩叶被月光照得发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桌,两碗粥,一碟咸菜。
      “以后不要吃你这个酱了。”
      “咋了?”
      “它酸了。”
      “它就是这个味道,酸咸口的。”
      “它酸了。”
      “它就是这个味道的!”
      晏华隐表示嫌弃,干脆把野菜酱推回毒阎罗面前,筷子夹起一截酱菜,嫌弃地搁在他碗沿上。毒阎罗看着那截酱菜,又看看晏华隐绷着脸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他把酱菜塞进嘴里嚼了,含含糊糊地说:“你不吃算了,我自个儿留着一人独享这等美味。”
      “享受完了把碗洗了。”
      “凭什么我洗?”
      “饭是我做的。”
      “但碗我们得一起洗,这叫公平。”
      晏华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居然在跟这个人讨论洗碗”的疲惫。她没再说话,站起身来,把自己的碗拿去了灶房。毒阎罗坐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去洗碗了。两个人在灶房里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水声哗哗的,窗外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纸窗上,晃悠悠的。
      瘟疫越来越严重,传闻也就越来越邪乎。
      有人说城里来了苗疆的邪修,这病治不好,原因是因为这根本不是病,是被下了蛊了。
      有苗疆人是真,但这瘟疫还真是病。
      脾肺气虚,脉象虚浮,内虚外热。肺气郁结,阴补阳衰,阳补阴缺。
      晏华隐拿不出更好的药方出来治病,攻之则死,补之亦误。这传闻这样离谱,看来不少大夫也束手无策,死伤惨重吧。
      苗疆也是个巨大的敏感话题,既然提到了。那府尹焦头烂额之下肯定是坐不住了,搜查紧锣密鼓的展开。
      不过晏华隐也不太担心,昨天已经叫毒阎罗早些回来,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哪里来的你们这帮穷鬼?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啊?”几个地痞来闹事,说是药王庙占了他们的地盘,要收“保护费”。
      为首的混混人高马大,一把弯刀就拍在晏华隐的药摊上。眼睛上下扫视晏华隐:“你是哪家的千金?知道江湖上的规矩吗?”
      庙祝是个老头子,吓得缩在供桌后面不敢出来,几个来求药的百姓也往外躲,庙里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晏华隐有些不悦,放下手里的药臼,站起来,正要开口——
      “哟,谁的地盘?”
      毒阎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双手抱臂,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几个地痞回头看他,为首的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又是谁?”
      “你欺负小娘子,真真不是东西。”毒阎罗扬了扬下巴,指了指晏华隐,不回答他问题,“就看不惯你们这帮狗仗人势的东西,怎么了。这你也要管啊?”
      “你算什么东西——”
      毒阎罗动了。晏华隐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一道靛蓝色的影子从门框闪到门口,几声响,几个人就倒在了地上,抱着肚子哀嚎。毒阎罗蹲在为首那个面前,把那根草茎从嘴里取下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这人打架不太行,”他笑眯眯地说,“但下蛊是一流的。你猜我刚才有没有在你身上放点什么东西?”
      那人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毒阎罗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晏华隐咧嘴一笑:“小娘子,没事吧?”
      晏华隐看着他。日光从庙门外照进来,落在毒阎罗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但方才那几个人倒地的时候,有一把刀从他背后划过去,在他肩胛的位置留了一道口子。血从靛蓝色的袍子里渗出来,洇成深色的一团。
      “你受伤了。”晏华隐说。
      毒阎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是这才发现:“哦,没事,小伤。”
      “你给他们下蛊了?”
      “他们也配?”毒阎罗嗤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灰,“我略懂些拳脚。”他摸了摸自己的侧腹,朝晏华隐眨眨眼。
      章门穴,晏华隐笑了笑,还挺狠的。
      晏华隐没再说什么。她走回药臼旁边,从药匣里面取出一瓶药粉,走到毒阎罗面前,把药瓶塞进他手里。
      “回去自己上药。”
      毒阎罗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又抬头看了看晏华隐。小娘子今日倒是温柔不少。
      “小娘子,”他试着叫了一声,“你这是在关心我?”
      晏华隐抬眼看看毒阎罗:“你帮我解了围,我不想欠你的。”
      毒阎罗把药瓶揣进怀里,笑嘻嘻地往后退了两步:“我这就回去上药,你放心,我自己来,绝对不用你帮忙——”
      “今天开始就不要出门了——”晏华隐提醒道。
      毒阎罗溜的太快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晏华隐站在原地,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那件靛蓝色的袍子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瘦削的腰身,肩胛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他可是仙子带来的仙侍?”庙祝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不是。”
      庙祝叹了口气:“仙子早日回去罢,沾染因果总归还是太不合适。世间无常,他们都不管这里了。仙子这是何苦呢……”
      晏华隐没有搭话。
      那天晚上,晏华隐回来得比平时晚。她推开门的时候,毒阎罗正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仰头看月亮。换了一件干净的袍子,肩胛的位置鼓起来一小块,应该是上了药裹了布。晏华隐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毒阎罗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这是晏华隐第一次主动坐到他身边。
      “今日之事,多谢你。”晏华隐说。
      毒阎罗摆摆手,大大咧咧一笑:“举手之劳。”
      “你其实不用每次都装得那么无所谓。”
      毒阎罗愣了一下。晏华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墙上,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散财也好,打架也好,明明做了好事,偏要装出一副‘我就是顺手’的样子。”她顿了顿,“为什么?”
      毒阎罗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干啥,你这人说话真扫兴。”
      这算呛到他了吧,晏华隐转移话题:“你叫什么名字?听说苗疆的名字和中原的不一样。”
      “毒阎罗。”
      “这是诨号吧。”
      毒阎罗没做声。
      晏华隐觉得毕竟自己也没有将名字告知对方,不想说也是正常的。
      “无名。”
      晏华隐转过头来看他:“什么?”
      “无名,”毒阎罗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毒阎罗不是诨号。这个是我自己起的,我出来混总得有个称呼。但我没有名字。”
      他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桃花眼照得亮亮的,像是水面上碎了满池的银鳞。
      “苗疆的人对我很好,教我蛊术,给我饭吃,跟我说‘我们护着你’。”他缓缓道,“但他们从来没给我取过名字。一只蛊虫都有名字,我却没有。因为……”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因为没人觉得有必要……吧。”
      晏华隐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色的边。她想起第一次在黑市见到他的时候,他笑嘻嘻地说“我叫毒阎罗,北边来的”。
      “所以你问我真正的名字,”毒阎罗转过头来看晏华隐,笑了一下,很淡的笑,“我只有两个字可以告诉你。”他看着晏华隐,“无名。”
      那两个字落进夜风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那……要我们一起取一个吗?”晏华隐问。
      毒阎罗愣住了。晏华隐看着他的眼睛,褐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和每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干干净净地映着他的影子。
      “我们好好想想。”晏华隐说。
      毒阎罗想要拒绝,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说“不用了”,想说“你一个邻居操什么心”,想说“我习惯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毒阎罗低下头,把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晏华隐坐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毒阎罗决定,从明天起不捉弄自己的邻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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