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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夜间落了一场雨,天明仍旧不停。
      从那日开始,梅雨季悄然降临。
      余公子已几日不曾上门,落个不停的霏霏细雨自是不小的原因,更主要的却是与陈柔清之间的冷战。
      据下人说,那日余公子遣散小姐的贴身丫鬟,两人在厅中说了许久,声音渐大,最后,只听余公子冷声道,“你什么时候想清楚,我什么时候再来!”
      说完,霍得起身,目不斜视大步走出余府。
      据一路上的仆人和门房说,余公子那背影看来颇决绝。

      小簇忧愁地看着檐下雨水。
      似这般,何日才能出府。
      正自唉声叹气,身后清识的声音缓缓响起,“青要山上无四季,似这般绵绵细雨天,倒别有一番幽情。”
      说着,负手立于小簇身侧,悠然看门外如丝细雨。
      小簇见到清识,先是一喜继而一惊,“你怎的白日便现身,被陈府的下人看见了可如何是好?”
      清识任由小簇扯至屋内,按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为师是不忍见你镇日忧叹,等不及晚间便巴巴跑来解忧。竟然如此不受待见,真是寒了为师的心。”
      一听此言,小簇麻溜转身,在柜中踅摸半晌,掏出一纸包碎茶叶,倒入两杯旧瓷杯,泡好。
      端至清识面前的小木桌上,恭恭敬敬道,“清识仙君,请。”
      清识只瞥了一眼浑浊的茶汤,没动手。
      “心意到了就好。”
      “难道清识仙君有办法助我出府?可我分明记得凡间不许随意动用法术。”小簇拉过一条矮凳,凑近清识,眼神灼灼道。
      清识看着小簇,恍惚间似乎又看见初遇时那只眼珠晶亮的小鼠,下意识就想伸手摸摸小簇的头颈。
      手到半空好歹意识到小簇此时已成人形,只得中途撤回,掩口微咳,“不过出一趟陈府,区区小事何需动用法术。”
      小簇圆圆的眼睛更加黑亮,只是一瞬不瞬盯着清识。
      清识有些不自在的将脸移开,那灼灼的目光却如影随形,立即又粘了上来。
      清识叹了口气,只得垂下视线,“陈府后角门,郝嬷嬷正要出府采买市面上新出的胭脂,偏连日阴雨,郝嬷嬷老寒腿犯了,如果此时有一个年轻腿脚好的小丫鬟出于好心愿意主动揽下此活……”
      小簇一听,喜上眉梢,转念一想,脸色又委顿下去,“可小姐若一时兴起唤我过去呢?”
      “陈小姐这几日为了余公子茶饭不思,整日卧床恹恹,连陈夫人都不愿意见,一时半刻怕是更加不愿意见到你这个红颜祸水!”
      说到最后几个字,有意将话音放的重些。
      小簇不理会清识语气中的揶揄,端起瓷杯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抬脚就要出门。
      脚步在门前猛地一滞,随即转身打开书柜,将一小张笺纸折起,放入怀中。
      想了想,又取出青玉香炉,万分珍重的将其和笺纸一起包在一张防水的油布包袱皮里。
      清识眼看着小簇在书柜前磨蹭,道,“便是私奔也抓紧些,再迟片刻郝嬷嬷的老寒腿可就跨出府门了!”
      小簇口中应着,将小包袱皮抱在怀中,手中提着一把油纸伞走出屋门。
      临走,转身粲然一笑,“今日多谢清识仙君,时间仓促,来日定当报答。”
      清识嘴角微扬,一脸大度的笑了笑。
      小簇撑着油纸伞的身影很快隐入濛濛烟雨。

      满室除了雨声再无其它声响,清识坐在桌旁。
      鼓起勇气端起瓷杯,端详半晌,还是轻轻放下。
      起身,推窗,天边丝雨连绵,愁云锁空。

      角门边,小簇顺利接过郝嬷嬷的差事。
      先去陈府常去的明春坊购得胭脂,转身便向守文书局跑去。
      连日阴雨,路上积了不少雨水,很快小簇的鞋袜便湿透,一股凉意顺着小腿向上攀升。
      小簇将怀中的油布包裹抱得更紧些。
      原本小簇只是喜欢读几卷旧书,跟辛一拓呆久了才认真写起字来。
      淘弄雅致文玩的癖好亦是跟着他有样学样。
      只是这两项接触时间既短,实在不大拿得出手。
      便未曾向辛一拓提起。
      今日小簇却忍不住想在心上人面前露一手。
      尤其这尊青玉香炉,小簇觉得颇能彰显自己不俗的眼光。
      想到此处,心中升起融融暖意,眼睛也不由得露出笑意。

      守文书局一向冷清,遇上雨天更是显得荒凉。
      小簇在檐下将伞收好,看看柜台后辛一拓常坐的位置空空如也。
      便蹑手蹑脚走入后堂,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穿过天井,沿着廊下走到辛一拓的书房,窗扇挑着,匆匆一瞥,辛一拓灰衫幅巾的背影便映入眼帘。
      恍然间辛一拓一向瘦弱的身板上竟似显出几分英伟气概。
      小簇嘴角不由挑了起来,难道这就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
      绕到书房门前,小簇含笑唤道,“辛老板,也不怕失了窃,偌大的店铺就这么空着且躲在书房。”说着跨入室内。
      小簇的声音停下时,屋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小簇的眼光从辛一拓的脸上移到胸前,那里有一摊深色水渍。
      而水渍的主人此时正从辛一拓胸前抬起头,露出泪痕涟涟的俏脸,不再飞扬却依旧艳丽的眉眼,正是月槿。
      月槿的眼光甫于小簇接触,立刻惊恐得退开一步,“小簇,你不要误会……”
      小簇凉凉的眼神掠过月槿,落在辛一拓面上,“辛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可否做个解释?”
      辛一拓见小簇看也不看月槿一眼,仿佛面对的是什么不堪之物。
      心口倏得一疼,伸手将月槿整个揽入怀中,
      “我原以为自己能忘了她。如今才发现,忘不了。”
      小簇的心猛地揪紧,气极反笑出了声,“此时这般深情,那你提出的婚约算什么?”
      辛一拓沉默片刻,“那件事是辛某思虑不周,姑娘便忘了吧。”
      小簇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脸色煞白。
      月槿见小簇的形容如此,担心会将她气出好歹,忙上前搀扶,却被小簇一把推开。
      月槿一个站立不稳,向着大花瓶直直倒去,辛一拓眼疾手快,连忙将月槿接入怀中。
      饶是如此,月槿脸色也变得蜡黄,眉头紧皱,随即哇得一声吐个不止。
      辛一拓猛地看向小簇,眼神冰冷,“有什么火你冲我来,何苦为难有身子的人。”
      小簇只觉得眼前一黑,一瞬间站立不稳,“你们,你们已经有了……”
      月槿挣扎着想要说话,甫一抬头,忙弯腰,又是一阵干呕。
      辛一拓轻拍月槿后背,月槿却向外推拒着他,示意他去向小簇解释。
      辛一拓无奈,索性直起身子,看向小簇,“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但,我会娶她。”
      小簇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跑开。

      跑至廊下,小簇被辛一拓拦住,“你且等一等。事已至此,我应当给你个说法。”
      小簇苍白着脸听着,却只觉耳边嗡嗡一片,什么也听不分明。

      “这些年与你相处,我并非全无欢喜。我们之间的默契甚至让我误以为自己想要和你长长久久过一辈子。”
      小簇的眼睛蓦得亮起。
      辛一拓却苦笑一声,
      “可是,我始终不明白自己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有时,我觉得你遇到的若是张一拓,李一拓,日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辛一拓说到此处,小簇猛然抬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心中翻来覆去说着,辛一拓却将目光投向远处,惨然一笑,
      “听到彩菁姑娘的传话我原极欢喜。可欢喜过后,又忍不住想,你答应我,究竟是真心,还是只为躲开余府?”

      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泼下,小簇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小火苗瞬间熄灭,心中只余一片冰凉。
      好不容易开口,声音硬得连自己都陌生,
      “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人?”
      辛一拓望着她,眼底痛色翻涌,
      “小簇,我一向看不懂你。这些年来你的心里到底是否有过我。”
      “我有。”
      声音清晰、果决。
      辛一拓怔了怔,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良久,摇头,
      “可我感觉不到。”

      从守文书局出来的时候,小簇整个人都是晕的。
      漫无目的走了许久,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小簇随便歪在一株河边柳树下。

      脑海中忽然想起那个雪天。
      辛一拓冒着风雪来看望自己,她当时觉得过意不去。
      守文书局一向清贫,那盒龙须酥却买自城中最贵的老字号。
      从前她只觉得,那是辛一拓的体贴。
      如今却忍不住想。
      那盒龙须酥,当真是带给自己的吗?
      她嗜咸。
      月槿却嗜甜。
      “辛老板与小簇倒是天生一对。”
      月槿当年的笑语忽然响在耳边。
      那时的小簇只顾着脸红。
      如今再想,却觉得字字都像施舍。

      再后来,是书案上的“美人如花隔云端”。
      当年她还笑着打趣,问他心里是不是藏着个求而不得的美人。
      如今再想,那答案竟早已摆在眼前。

      小簇痛苦的闭上了眼。
      脑海中千万种思绪奔腾。
      一忽是辛一拓紧紧护住月槿的身影,一忽是临走前辛一拓复杂的神色,“小簇,这些年来,你心中可曾有过我。”
      心一阵一阵揪紧,小簇将自己蜷成一团,方埋首膝上,胸前一阵坚硬。
      茫然将胸物事拿至眼前,一张笺纸,一方青玉渔樵香筒。
      “与君相坐久,竟不觉岁月缓。”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安然静好的岁月一幕幕在小簇心间闪过。
      任由悔恨一寸寸啃噬五脏六腑,小簇眼前彻底模糊。

      如果自己能忘记月老的话,早些拿出真心。
      如果辛一拓甫一提出成亲,自己毫不迟疑应下。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思绪纷乱。
      冲动间,小簇几乎想要立刻转身回去找到辛一拓,无论如何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还未起身,耳边辛一拓的声音清晰响起,
      “我原以为我能忘了她。如今才发现,忘不了。”
      像是冥冥中得到了回应。
      小簇心中的嘈攘顿息,奔腾不息的情意结了厚厚的冰,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许久,小簇听到一声苦笑从自己唇边发出,没想到自己活了几万年,终于动了一次心,竟被人看作虚情假意。
      原来世间情爱,并不是看得久些便能学会。

      若是叫清识知道了……
      想到这里,小簇忽然怔了怔。
      却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他。

      小簇呆滞地坐在河岸边,望着浩浩荡荡的河水。
      这十六年间遇见的人与事,纷纷浮上心头。
      辛一拓。
      月槿。
      陈柔清。
      余佶。
      起初只是乱,乱得胸口发闷。
      想得久了,却渐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陈柔清为余佶苦。
      月槿为辛一拓苦。
      辛一拓为月槿苦。
      自己也为辛一拓苦。
      仿佛人人都被一个“情”字推着往前走。
      得不到的时候苦。
      得到了,也未见得快活。
      小簇望着河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若是世间没有这些牵绊。没有这些悲欢。
      是不是便清净了?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心底某处便像被轻轻撬开一道缝。
      她忽然很想伸手。
      将这些人与事。
      通通抹去。
      心口微微一寒。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那股厌憎之意,反倒像雨后的青苔,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

      “姑娘,暮色已重,河边潮气大,久坐恐怕伤身。”
      脑海中嘈杂的声音顿歇,小簇重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心定了些,闭了闭眼,缓缓转头。
      身后,一青白暗云纹长衫的男子撑着一把纸伞,平静地看向自己。
      仿佛虚空中无垠的岁月穿胸而过,呼啸有声。
      小簇心头一阵酸痛,莫名间眼眶已潮湿。
      与此同时伞下男子澄澈如水的目光微动,“姑娘,我们是否在何处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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