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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若是以往,小簇定会对该男子大感兴趣,无论如何要攀谈几句。
      搞清楚这种奇异的感觉从何而来。
      可如今的自己,只有由内而外的疲倦,再也不想和扰乱自己心神的人多待片刻。

      将眼角泪水擦拭,小簇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大约是我长相平常,公子因此觉得熟悉。”
      说完,收拾起膝上的东西,起身便走。

      “姑娘面上忧色深重,可是遇到烦心之事,不如在下将近日的糗事说上一段,聊做解颐?”

      小簇懒得说话,只一言不发向前走去,指望此人知趣住口。

      岂料那人将此视作默许,竟边走边自顾自说了起来。

      “前些日子我与大兄长在集市看中一只香筒。因出门匆忙未带银钱,只得先将玉佩押下。待我回去取钱再来时,摊主却阴差阳错将一对中的另一只给了我。”
      “回家后大兄长打开锦盒,看了我一眼,笑道:‘五弟这是嫌为兄粗鄙,不通文墨么?’”
      “我这才发现拿错了东西。”
      “虽知大兄长只是玩笑,我仍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赔罪,转头便去摊上换货。可惜原本那只早已被人买走。”

      小簇情绪正恶,本不欲听此人聒噪。奈何其声音温润动听,讲起话来不急不缓,娓娓有致,不自觉听了进去,附和道,“这般说来,公子遭遇之事确有些尴尬。”
      那人点头,“到此处还不算完。第二日此事便在家中传开,言说我心中看不上大哥粗鲁无文,苦心设计,假作曲折得到一方青玉香筒,献于大哥意在讥讽。却被大哥一眼看穿,当众点出,借机敲打。”
      那人说完,见小簇似有所思,摊手道,
      “姑娘说,在下所经历之事岂不是糗之已极。”

      小簇却不答,转而发问,“不知公子拿错的那一方香筒可是上镂刻有耕读图,而公子兄长所看中的,”说着,不待那人回话,从怀中捧出一物,“与这方可有几分相似?”

      “正是与姑娘手中这方极为相似。”那人脸上笑意如春,
      “在下斗胆猜测,姑娘便是那日购得渔樵青玉香筒之人,怪不得方才初见便有一种莫名熟悉之感,在下与姑娘着实有缘。”

      小簇浅浅一笑,方才初见时,对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膝上的香筒停留过。
      看了一眼手中香筒,复将其包好,连同包袱一起递了过去,“既然公子为此香筒如此费心,便送与公子。”
      “这如何使得,怎可夺人所爱?”
      “此物在我这里也是累赘,能归于真正珍惜之人倒是它的造化。”

      那人还待推辞,看小簇神色落寞已极,显然不堪一再拉扯,便伸手接过包袱,“既如此,在下多谢姑娘割爱。”
      小簇嘴角扯出一点虚弱的笑意,颔首告辞。

      刚迈步,身后的脚步如影随形。

      “姑娘高风亮节,在下也不可不做些表示,这方玉佩请姑娘收下,若日后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随时可来瓦茸街,街东头过了石板小桥,正对的那家便是。”
      说完,一双欺冰赛雪的眼眸端端正正看着小簇,看得小簇将已然冲到喉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见小簇不再推拒,那人笑了,眼中的冰雪瞬间消融,越发清澈见底。“那便不叨扰姑娘了。后会有期。”
      一抱拳,转身消失在柳色空蒙的暮色中。

      小簇低头看向掌心玉佩。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绝非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货色。
      正面雕着繁复缠枝纹,刀工细密,一朵花不过指甲大小,花瓣脉络却清晰可辨。
      再一细看。
      缠枝花纹中央,端端正正刻着一个“念”字。
      字迹瘦劲清雅,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她怔了一下。

      念。

      她先想到的是哪个达官显贵家的公子。
      京中姓“念”的世家,她一时竟想不出。
      可下一刻,又想起那日听府中下人闲谈。

      据说当今五皇子喜好延揽文士,在城中置有数处别业,其中一处便在瓦茸街附近。
      那些零散的话本不该记得清楚,此刻却一点点浮了上来。
      而那位寄居别业、被五皇子奉为座上宾的年轻公子,字念卿。

      ——年继淳。

      暮色中年继淳的背影依稀可见,春雨将歇,柳色浓厚,其间撑伞缓步的修长身影愈显孤寂。
      与那日郊外,独立船头,天水之间仿佛只余其一人的身姿何其一致。

      小簇在心中无声叹了一口气,转身缓缓消失于长街尽头。

      将胭脂交与郝嬷嬷,少不得为她这半日的耽搁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小簇回到房中,晚饭也不曾吃,倒头便睡。
      雨虽止,风未定,夜间小簇睡得很不安稳。

      一忽是辛一拓坐在灯下,轻轻摇头。
      “你若真喜欢我,又怎么会一直这样无动于衷。”
      “若真喜欢我,又怎么会让我觉得,有我没我都一样。”

      一忽是月槿跪在雨中,淋得面目都要融化了
      “你丢开不要的东西是我唯一活命的机会,你怎么就不能容我。”

      一忽是陈柔清冷冷看着她。
      “为什么偏偏是你。”
      “若没有你,事情本不会闹成这样。”

      小簇只觉得喉咙发干,想要辩解一个字竟也说不出。
      周遭的谩骂还在继续,留你一条命已是天大的恩赐,没想到居然引诱焉杳……

      心里某个地方火烧一般灼痛,好像有一股力量将要把自己从内到外撕碎。

      就在小簇快要撑不住,下一秒就要将整颗心撕裂。
      唇边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那冰凉之感顺着五脏六腑游走,狂躁的意识缓缓消散,整个人似沉入一片混沌的汪洋。

      许久,小簇终于呻吟出声。
      朦胧间,似乎看见清识坐在床头,正收回右手,低头微整衣袖。

      “清识,我又做噩梦了?”

      清识将右手藏好,冲小簇笑了笑,“无妨,有为师在,一切都过去了。”

      清识的眼神向来朦胧莫名,今日尤甚。

      灯影摇曳间,小簇竟有些看不懂他的神色。

      小簇勉强挤出一丝笑,“今日我才真懂了情爱之苦,月老说的不错,果然不碰情爱倒好,都是我非要去尝一尝。”
      “不怪你。只是你遇上的并非良缘。”

      小簇心中一暖,“放心吧,有你这么靠得上的后台,一两朵烂桃花能奈我何。”
      说着,见清识仍凝重着一张脸,故作轻松道
      “只怕你哪日也厌烦了,将我赶出青要山,那我才要大祸临头了呢!”
      “不会。永不会有那一日。”
      “我知道,不过开个玩笑。”小簇粲然一笑。
      “玩笑也不会。”
      清识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是望着小簇。
      那目光落在小簇身上,沉沉不动,仿佛已这样望了许多年。

      小簇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识别开目光。
      清识见状,紧绷的神色稍稍松懈,柔声道,
      “你今日耗了不少心神,早些睡吧。”

      小簇正想躲开清识,见他如此说正合己意。
      本意是闭着眼睛假寐,谁知眼皮一合,便沉沉睡去。

      清识在床边看了一会,见小簇呼吸匀净,睡得香甜。
      这才坐直身子,闭目缓缓吐纳。

      许久,垂首,撩开衣袖,手腕处一道殷红浅痕,正渐渐消失。
      清识定定盯着已经看不见的浅痕,眼中墨云翻滚。

      第二日,小簇终于得到陈小姐的召唤。
      却不是去小姐的绣楼,而是惯常待客的小花厅。

      入了花厅,果见余佶正坐在陈小姐身侧,两人垂首说着什么。
      抬眼看见小簇,余佶眼神一阵躲闪,随即站起身,“你们主仆有话讲,我这个外人便先告辞,柔妹妹,你好生将养身子,我改日再来。”
      陈柔清也不多留,含笑将余佶送出厅。

      这才转向小簇,未开言先自尴尬一笑,“我记得你上次说与辛一拓已有了婚约,可是前年冬天冒雪来看你的书局老板?”

      小簇心中一沉,老实道,“是。”

      “记得听月槿说起,你与那辛老板情投意合,那辛老板知情识趣会疼人。如今想来倒是一桩顶好的姻缘。”

      这番话若前几日陈柔清肯同自己说,自己一定感激得哭倒在陈柔清脚下。
      如今,时移事迁,再听这话,小簇只觉得似一把钝刀子在一点点往心口上戳,勉强支撑道,“辛老板确实惯会怜香惜玉,只是小簇没有福分,不是辛老板心上人。”

      饶是陈柔清此时正沉浸在与余佶重归于好的柔情蜜意中,也觉出小簇今日情绪委实低落得厉害。
      许是人在欢乐的时候心肠总会格外好些,陈柔清难得对小簇生出同情之心,柔声道,“可是那姓辛的辜负了你,告诉我,我定然为你做主,向他讨得一个说法。”
      小簇忙跪倒在地,“辛老板很好,只是我们没有缘分,小姐若真想帮小簇,还请莫要再提起辛老板。”
      陈柔清看着小簇,这反应分明是被姓辛的伤到骨子里了。
      心中更加不忍,再想想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只得叹口气,起身上前将小簇搀起。
      忍不住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从小就不言不语,做什么事儿都独自个儿。虽然做事尽心,可是对于周遭的人,总觉得隔了一层。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心重的毛病,也许感情上能顺些。”
      小簇听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是。”便没了下文。
      这反应,你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陈柔清那刚升起的一点亲近之意便也随着小簇的态度又淡了下去。

      “今日叫你来,是想向你道歉,前几日我误解了余公子的意思,以为他有意要你。后来才说开,原来只是我会错了意。”
      既然从与小簇的共情中抽离出来,陈柔清话也便说得顺口。

      虽然看余佶离开时的神情,小簇已猜到了几分,只是被这么堂皇点出,心仍旧免不了往下坠了坠。
      原来自己无论在哪里,都是多余的那个。
      “小簇明白。”

      陈柔清看着小簇垂首僵立的身影,总觉得她有意做出这种样子是心中有怨。

      “你莫要怨我,我也曾在余公子面前为你说过情。可余公子坚称心中只我一人。便是勉强娶了你,也是平白耽误。”
      陈柔清此话倒是实情。
      虽她向余佶提出时,并非甘心情愿之举。
      余佶的回应却全然出于真心。
      这一点,她有把握看得出。

      “多谢小姐费心。小簇不怨。”

      便怨也怨不到陈柔清头上,都是月老拴好的红绳,命格写好的因果。
      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削尖了脑袋要修成人形。

      如今想来,几万年的鼠生虽然偶尔会遭不懂事小辈嘲笑,其余时间倒还舒心。
      攀上清识这棵高枝儿之后,日子更是舒心顺意,整日跟着清识游山玩水,将四海八荒的仙山都游历了个遍,便有时待在青要山也不闲着,隔几日便跑到武罗处蹭吃蹭喝,武罗人花哨,吃喝上更是讲究,每次都吃得个宾主尽欢,吃饱了玩累了就在阳光下的竹廊上晒太阳。
      只可惜,那时不懂这般生活的可贵。

      如今若再给自己一次选择的机会,宁愿永远停在青要山上竹屋,做一只天荒地老的鼠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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