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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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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在守文书局,辛一拓提出婚事之时,小簇并未答应。
好容易想清楚了,却夹在陈柔清和余佶之间,一刻也不得闲。
这么久不见人,不知辛一拓如今正怎么煎熬。
小簇揣着满腔心事缓缓走至湖边,远远的便看见亭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色朦胧,熏风袅袅,那人一袭霁蓝宽袍端坐石桌前,几欲融于无边夜色。
小簇笑着走上前,“清识,我正欲寻你,你便出现在此,果然默契。”
石桌旁的人抬首,修眉微挑,眼角含笑,“寻为师意欲何为?”
这一笑,小簇仿佛眼看着一朵风露清圆的白荷无声绽放,清香入心。
即便相处已过千年,此情此景,小簇仍一瞬间失了神。
恍惚间,一阵清脆鸟鸣响起,小簇忙敛起心神,注目一看,只见清识膝上正卧着一只红目赤尾的青鸟,“好俊的小鸟,几日不见,你倒多了一个养鸟的喜好。”
清识轻轻顺着小鸟头顶翎毛,含笑不语。
小簇也走上前,摸了两把,“陈府后园有一个百鸟园,家雀,鹦鹉,信鸽应有尽有,清识仙君若有意,我可以给你弄两笼子来。”
手下的翎毛突然炸开,娇滴滴的女声蓦地响起,“我乃青要山神鸟,岂是那些凡鸟可比。”
小簇吓了一跳,忙收手。
清识笑着向小簇解释道,“此是神鸟彩菁,自你下世,眼见为师一人寂寞,便时常飞来探看。”
说完,垂首温声道,“我这徒儿胆识平凡,你便以人形相见吧。”
青色的小鸟在清识手中蹭了蹭,这才不情愿跳下地来,转眼间,一个身着镶金胭脂衫,细褶杏色裙的明艳女子便俏生生出现在小簇眼前。
小簇被晃得眼晕,干笑道,“青要山上的人物,自武罗起,有一个算一个,果然各有各的花哨。”
“哦,不知为师怎么个花哨法?”
小簇讪笑,“清识仙君仙姿绝尘,气韵高标,自是另一种出挑形容。”
清识满意地看向小簇,嘴角笑意愈浓。
“方才看你的意思有事要找为师,说吧,什么事儿?”
小簇见清识似心情颇好,忙凑近道,“这几日我被小姐留在府里,等闲不得外出,有几句紧要话要说与守文书局的辛老板,不知清识仙君可否代为传达?”
“何话?”
“便说上次辛老板提的事小簇答应了,只目前有些耽搁,请辛老板稍安勿躁。”
清识微微颔首,随口问道,
“你和辛老板约定了何事,要这么上赶着应下?”
见小簇有些迟疑,清识无所谓地整了整衣袖,道,
“为师这里倒没什么。只是怕到时辛老板问起,为师这里答不上来,恐辛老板生疑,误了事儿。既然不方便,不说也无妨。”
小簇忖度清识这话说得有理,便只得厚起脸皮,
“辛老板上次提起的婚姻之事,我考虑了一番,决定答应。”
有一瞬的静默。
清识垂眸看着石桌,水上雾色缓缓漫入亭中,将桌上石纹洇得愈发深沉,他指尖在桌沿轻轻一转,半晌才道:“哦?”
小簇茫然抬眼,看向清识,不知为何,总觉他眼中的笑意淡了些。
清识转向身侧依依站立的彩菁,“小簇的话你听到了,便劳烦你明日跑一趟。”
彩菁忙躬身,“清识仙君言重了,和彩菁哪里用得上劳烦二字,只要能为仙君略分些烦忧,纵使千难万险,彩菁亦甘之如饴。”
这花哨小鸟,一番说辞竟如此肉麻。
小簇脸皮不由颤了颤,“彩菁姑娘说话也忒重了些,不过是劳你在这城中送一个口信,便套上千难万险的高帽,一副万死不辞的形容。如此,清识仙君往后岂敢再与你多来往!”
彩菁一听,水灵灵的眼睛转向小簇,恶狠狠瞪了一眼,又飞快转向清识,灵巧的脑袋低垂,柔声道,“仙君莫听旁人挑拨,彩菁绝无居功之意,只是对仙君一片赤诚心意,情难自抑,一时言重。”
清识冲彩菁宽慰一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瓷盏,抿了一口,
“无妨。你先回去吧。”
“仙君不一起?”
“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徒儿,姑娘请便。”
犹豫再三,彩菁无借口可留,只得悲悲切切向清识行礼,临别殷殷叮嘱道,“夜深露重,仙君也早些回去。”
眼睛将清识望着,许久,才依依不舍振翅飞远。
“老身本以为武罗已经够啰嗦的了,没想到今日遇到一个更婆婆妈妈的!”小簇负手看着夜空,老气横秋地说道。
清识白了她一眼,“几日不见,你对于男女之事倒是长进不少。”
小簇愣愣看向清识,一脸“仙君何出此言”的形容。
清识将另一只瓷盏向她推去,“为师记得前几日你分明苦恼于情爱之事入不了戏,如今一转眼怎么就答应了辛一拓的求亲?”
小簇心中这才明了。
接过杯子,颇感喟道,“我这也是这几日突然开窍,领悟到总是半身悬在空中不是个常法,既然托生为人,就该拿出真心真意来痛快过活。”
说着,越发觉得豪气上涌,将杯子举至唇边,一饮而尽。
“今夜这茶似别有一番滋味,入口清甜,回味尤烈,甚是畅神。”
清识扯了扯嘴角,忽略小簇暴殄天物的粗鲁行径,趁她放下,将杯子中的茶水再次斟满,“合胃口便多喝些。”
小簇老实不客气端起,一口气又饮了半杯。
“不知何事刺激,令你这千年铁树突然开花?”
“或许是日子久了,对有些事的领悟自然便深了。”
小簇下意识说着,举杯将杯中水又喝了一口,顿了顿,微微思忖道,
“若说有契机,倒似隐隐约约有一个,这几日跟在陈小姐身边,旁观了余公子对其深情,心内忽有所感,那心窍中最后一层隔膜便通了,辛老板长久以来的情意便在眼前分明起来。”
言及此处,又想到这几日被陈小姐整治之惨状,也正是因小姐与余公子情意深挚之的缘故。
不觉心中感叹,果然世间事总是祸福相倚。
“他对你有情,所以你便应下了?”
正思忖间,清识的声音响起,在夜风中泠泠如泉。
“自然不止。实在是我也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我心里有辛老板。”
话一出口,小簇怔了怔。
这原本是她这些时日反复确认过的话。
可此刻说出来,却像将一件早已准备妥当的衣裳穿在身上,处处都合规矩,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说不上来。
只是一口接一口灌杯中水。
清识得了回话,亦不再言语。
静夜无声,一杯茶水再次饮尽,小簇突然觉得心间一阵阵焦躁,哐的一声放下杯子。
明白的不明白的话语一起往上涌,似乎今夜极欲将所有倾吐干净。
她也不看清识,自顾自皱眉道,“只是我明白得迟了些,偏偏陈小姐不知怎的误会了余公子,打算日后将我嫁于余公子做通房,余公子自然不愿,两人斗法,拿我出气。”
“与其这样,何如同你呆在青要山,清净自在。”
此话一出,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茫感淡了些,仿佛飘荡许久的人再次踩到了实地。
“青要山可没有辛一拓。”清识好意提醒。
许是夜深,声音越发冷冽。
小簇愣了愣。
辛一拓。
她下意识想起那张总带笑的小长脸,像是仍停在某个明亮的午后。
他话不多,两人常常只是各自看书,偶尔抬眼时目光交错,也不必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一点莫逆于心的浅笑。
那点近乎无声的安静,反倒让人心里松下来,像是连呼吸都不必刻意收敛。
她怔了片刻。
眼望无际夜空,上万年的岁月在眼前缓缓流过。
望着望着,辛一拓那张温和的面孔竟隔着层薄雾般慢慢淡了下去。
千年不变的竹舍灯火一点点浮现,夜色里静静铺开。
小簇笑着摆手,“那不一样。”
“何处不同?”
小簇顿了顿,没有立刻作答。
“青要山……”
她像是被什么轻轻卡住了一瞬。
“我待了几千年。”
“所以便习惯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又像是不太确定。
虚空里,那道青蓝衣袍的影子极淡地浮了一瞬,又散开在夜色里。
小簇的声音喃喃响起,“那不一样……我在青要山……和你……”
说到后来越发含糊,连她自己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对面似响起一声轻笑,再开口语气已柔了下来。
“可见你是来了桃花运,不如为师去寻月老品一品茶,探听确实后事,也省却你为红尘事昼夜烦心。”
小簇竭力抬头睁眼。
一阵香风起,清识含笑的声音飘飘荡荡,如一片微凉雪花落入耳际,周遭的一切便镜花水月般模糊成一片。
次日,小簇从床上醒来,头脑有些发胀。
模模糊糊记起昨夜与清识在亭中聊了许久,谈话内容却记不清。
好在她确实记得彩菁今日会将自己的心意转达于辛一拓,心中稍安。
在房中稍事梳洗,又去厨下吃罢早饭,仍不见小姐传唤。
看昨日临走的情形,余公子分明动了真气,也不知两人斗法斗到何种地步?
便一时无人传唤,小簇也不敢随便乱跑。
只得坐在房中发呆。
从书柜中拣出一本旧书,坐在桌前看了起来。
正昏昏欲睡,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
到得门前,停住不动,许久,脚步声再起,却是越行越远。
小簇心中生疑,起身走到门前。
吱呀一声门扇洞开,闻声,院中碎石小路上的背影怔了怔。
“月槿?”小簇试探着唤了一声。
粉衣长裙的窈窕身影转了过来,冲小簇盈盈一笑,“几日没见你这丫头,得空想来看看,又听屋里静得没一丝声响,以为你不在呢。”
“难为你想着我,进来坐坐吧。”
两人在床沿坐下,小簇打量月槿,几日不见,月槿变化颇大。
虽面上擦了不少胭脂,仍能看出肤色比之先前有些发黄。略一对视,往日神采飞扬的眼神也暗了,露出些水枯石出的寥落之感。
想起那日花丛中撞见她独自落泪,小簇心中微动,正欲开口询问。
月槿却先红着脸笑道:“这几日不知怎么,胃口大了许多,人也胖了,你可莫要笑我。”
小簇顺势看去,果见她比从前丰润些,笑道:“你原先太瘦,如今倒刚刚好。”
月槿抿唇一笑,忽又凑近几分,“听说,你这丫头好事将近?”
小簇脸上一热,只当她说的是辛一拓,含糊道:“你这是又听谁嚼舌了?”
“这么说,你果真要入余府了?”
“余府?”小簇一怔。
月槿见小簇张口结舌的模样,只道自己说中了,笑容越发暧昧,
“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我们做丫鬟的越早找到好归宿越好。而且,这位余公子地位高贵不说,人品更是难得,你这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攀上高枝!可真是小瞧你了!”
直到此时,小簇才明白她说的竟是余佶。
心中一急,正色道:“这种没影儿的话日后莫要再提。再说,你明知我先认识辛老板,纵真有此事,于我也是烦恼,哪里算什么好事。”
月槿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掩口笑道:“你可别骗我。我记得你从前对辛老板也不过寻常。莫非有了好归宿,仍不肯放下旧路子?如此可太贪心些了。”
小簇没料到她竟这样想自己,一时又恼又倔,索性不再辩解。
月槿却当她默认了,兴致愈高,又絮絮说起余府如何富贵体面。
小簇只当耳旁风。
送走月槿之后,小簇只觉说不出的疲惫。
这些年来,她与人来往不多,月槿已算其中较为亲近的一个。
本以为多少有几分知心,不想竟连自己的心意都全然看错。
回想自己在世上这一十六年,真的能安然对坐,莫逆无间的也只有辛一拓一人。
想到此,心中半是柔情半是落寞,眼看着桌上青玉渔樵香筒里香烟袅袅,迷蒙间有什么从脑海间飞速闪过。
竟似那日郊外水天之间船头孑立的身影,心猛地揪起。
想要细究,却只抓了一手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