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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前岁初冬,接连半月连日落雪,眼看着地上的雪由一层薄薄的雪面子到过膝,陈柔清费心准备的府中宴饮一再推迟,终于彻底夭折。

      因计划与会的众人皆为朝中勋贵,陈柔清本打算在这场宴席中大出风头,以吸引一二金龟婿上门。
      岂料一场没完没了的大雪却将金龟婿彻底拦在门外。

      陈柔清情绪颇恶,性子一起来嫌一众丫鬟在她眼前晃得眼晕,把她们都撵了出去。
      巧儿等人在下房中赌钱玩,小簇向来于此道不擅,留在那儿空做冤大头,便讨了个出门的差事又偷偷跑到守文书局翻书。

      彼时,小簇与辛一拓已经颇相熟,见她来了,只指了指一旁小簇常坐的暖椅,“想看什么自便。”
      便继续站在桌后提笔写着什么。
      小簇也不客气,拿起一本没看完的侠客传奇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雪天光线暗,看了一会小簇就觉得眼睛有些困,扭头一看见辛一拓仍俯身桌面,神态极专注,便趁着起身歇眼睛的空儿转悠到辛一拓面前。

      桌上已经摞了好几页纸,最上面一张墨迹未干,上写着几个大字,“美人如花隔云端”,字迹典雅,温润中自有风骨。

      “原来辛老板还写得这么一手好字。”小簇由衷道。
      辛一拓只是谦虚地笑了笑,埋头继续写。

      小簇索性将写好的一摞全数拿起,抖一抖,一张张细细端看,看到后来不由笑出声,
      “辛老板,为何写来写去都是李太白的这一句,到底是辛老板对诗仙仰慕入骨,还是真有一位美人在心中思之甚苦!”

      辛一拓手上的动作微滞,随即继续在纸上运笔,“哪里有那么复杂的缘故,不过是写得顺手一时懒得换罢了!”

      小簇本也只是打趣,见辛一拓如此淡定便不再提。
      转而在桌前看起辛一拓写字,越看越觉得一笔一画皆有意趣,待得辛一拓一张写完,小簇道,“辛老板,我看你这字写得好极了,可否见赠一张?”
      说着,就从纸堆中拈出一张,“便这张可否?”

      辛一拓见小簇当了真,忙将毛笔放在砚台上,伸手将小簇手中的纸张接了过来,
      “万万使不得,这时习作用的草纸,赠与姑娘乃是极大的不尊重。”

      小簇一听,只得悻悻作罢。

      辛一拓见小簇不再打那摞草纸的主意,神色稍安,
      “若姑娘着实看得上在下的字,在下这几日便好好写一幅,装裱好了,姑娘三日之后再来拿可好?”

      回府之后,掐着手指过日子,终于捱到三天已过,小簇却病倒了。
      本以为吃一两副药就会好,哪知缠缠绵绵竟病了月余。

      清识夜夜守在床边,见小簇烧得难受,一个劲儿嚷冷。
      在人间又不得擅自动用仙法。
      只得将小簇裹以一层软被,置于怀中。

      小簇烧得迷迷糊糊,隐约觉耳际跳动声有如擂鼓,眼皮掀开一条缝,清识朦胧如水中月的面孔蓦然出现,缓了一缓,她才意识到自己置身何处。
      以自己活过的年月,这点事儿本不至于放在心上。
      只是如今终究是十六七岁少女的身体,这么着……实在有失体统。

      小簇动了动皲裂的嘴唇,清识忙俯身将耳朵凑近,一绺长发扫过小簇脖颈,清凉微痒,小簇心中一荡,猛咳一声,“放老身下来。”

      清识见小簇脸色更添潮红,确然是极不舒服的神色,忙依言将小簇轻轻挪出怀中。
      起身,掖好被角,复坐在床前凳上,一瞬不瞬看着小簇,目光中满是关切。
      知道有一个人这么盯着自己看,小簇便再也睡不着。

      可她一睁开眼,清识便凑了上来,“你哪里不舒服,可是冷,还是想要吃些什么?告诉为师,为师替你想办法。”
      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想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小簇在心中哀嚎,一看清识满眼的战兢担忧,小簇只得含笑摇摇头。
      转头,闭上双眼。

      本已病得难受,如今却还要装睡,简直更加煎熬。

      小簇就这么熬了两天,月槿突然来了。
      清识远远感觉的月槿的气息,只得暂时遁去,临走时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箩筐废话,这才恋恋不舍离开。
      清识的身影刚消失,月槿已经推门而入。
      “小簇,我可是给你送解药来了!”
      月槿进来时带进一阵寒风,小簇不由咳了两声。

      月槿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拎起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小簇喝下。
      见小簇呼吸平顺了,这才在床沿坐下。

      “多谢你来看我。”
      月槿冲小簇神秘一笑,“你要谢我的可不止这些呢,快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将一卷卷轴递于小簇。

      小簇狐疑展开,只见是一幅装裱精致的字画,上写“因循不觉韶光换”几个大字,字迹飞动如生,却又不失法度,一派清雅古香。
      落款处写着守文敬赠。

      辛一拓,字守文。

      其实便不看落款,单那笔字小簇已认得出。

      “那个辛老板可真是个有情人,今日里巴巴来府上送这幅字,幸亏被我遇见了,要是别的不晓事的丫鬟报给夫人,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儿呢。”
      月槿眉飞色舞地说着,“还有,这个也是辛老板带给你的,他说见你这么久不登门,约莫着就是病了,这是他们家乡特产龙须酥,小时候他生病家人都会买这个来哄。”

      月槿一迭声说着,小簇只觉得心口暖暖的。

      月槿说完,起身便要走。

      小簇过意不去,一时又没有好招待的,便索性将龙须酥拆开,“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总要尝点甜头。”
      月槿抿嘴一笑,“哟,这可是人家一片深情,我怎么好夺人之美?”
      “哪里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不过是诗文同好之间的一点情谊。再说,我吃糕点向来喜欢咸口,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掉反倒浪费。”

      月槿便不再推辞,后来那盒龙须酥也多数进了月槿口中。

      小簇抚摸着手中的字画,因循不觉韶光换,再结合当日月余不曾相见的情状,越品越觉得此幅字中所蕴含的情谊深重。

      几年来守文书局中与辛一拓度过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从那日店铺前经过,被堂前书籍吸引,驻足,唤了半晌。
      店里才急慌慌跑出一白衣书生。
      “姑娘,见谅见谅。”他连连拱手,“方才整理书册,竟未曾听见。”
      来人四旬上下,白而端正的小长脸,便是道歉眼中仍带着活泼泼的笑意。
      叫人见了便生不出气来。

      自此,只要有闲暇她便在守文书局啃书。
      许多次,小簇看书忘记了时辰。
      遇到阴雨天,书店打烊早,辛一拓也不催,只是默默将灯点上,而后坐回柜台之后,埋首静静整理账务。
      直到眼看着归府的时辰到了,才从柜台后遥遥提醒一句,“小簇姑娘,该回去了。”
      声音隔着半个铺子传来,总是不疾不徐。

      再后来,只要有新的传奇入库,他总会先替她留一本。
      即便他对这种书籍全无兴趣。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小簇翻开的每一本书里,都有了辛一拓的影子。
      连方才那句“因循不觉韶光换”,初看是字,再看竟有了人的模样。

      心中的脉脉温情还未在五脏六腑中周转完全,下世前月老的话猛的在脑海中清晰,“须知人间事最乐不过情之一字,然最苦也不过此一字。”
      “此时情浓似海,转瞬便可陌路成仇。也或者两心相悦,却终老不得相守。”

      “如你所说,此番人间历练必只得吃苦了?”
      月老捋了捋胡子,盯着缀满红线的姻缘树旁斜出的一枝看了许久,叹道,“也不尽然。命定的事儿虽不能更改,若你能谨守一颗清心,一心向道,蹉磨之后自然有大境界。”
      说完,凄凄惨惨的看了小簇一眼,背着手缓步消失于漫天云霞之中。

      月老的话小簇听得懵懵懂懂。
      可他临走的那一眼,小簇却看得清楚。
      以至于后来每每想起就脊背发寒。
      也因此,她在人间这些日子懂事以来,便立志不惹情爱。
      既不敢看自己的真心,也不敢理会别人的真意。
      只好寄情书页之间,也就这点癖好竟成了她和辛一拓相识的机缘。

      小簇无声叹了口气,可能真的是命中注定之事,任凭怎么躲也躲不过。

      窗外夜色渐深。
      小簇久久望着手中的字。
      忽然笑了笑。

      若说以后当真有苦,那也是以后的事儿。
      起码,现如今,她想起辛一拓来总是欢喜多一些。
      既如此,那便不再躲了。

      她将字纸轻轻放下,柔情满怀,忍不住取出纸笔,埋头写了起来。

      当晚,小簇再次趴在桌上睡着。
      清识无声站在桌边,无奈笑了笑,俯身将小簇拦腰抱起,置于床上,熟练地抻开一床棉被盖好。
      回至桌旁,欲吹熄灯烛,一看桌上一张字纸,拿起一看,纸上两行灵巧小字,

      “与君并肩久,竟不觉年光缓。”

      清识怔了怔,许久,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不枉做了几年人,倒写得一手不错的字。”

      将字纸放好,见一旁卷轴半卷,随手展开,几个秀逸拔群的大字映入眼帘,
      “因循不觉韶光换。”
      落款处四个板板正正的小字,守文敬赠。
      略一分辨,与守文书局牌匾上的字如出一辙。

      静夜沉沉,窗下浓重的剪影无声伫立,油灯闪烁处,神色看不分明。

      第二日,天还未亮,便听到砰砰的敲门声,小簇忙披衣下床,巧儿的声音已经嚷了起来,“小姐等着叫你呢,快些过去。”
      小簇满腹狐疑,自己从未服侍过小姐梳妆。
      这个时辰叫自己做什么?
      巧儿不迭打着哈欠,倚着门框一副站也站不稳的架势,“叫你去去就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的脾气,横竖到了自有分晓。”
      小簇只得稍事整理,硬着头皮过去。

      绣楼之上,明烛高晃,陈柔清正坐在铜镜前一脸沉思。
      “小姐,小簇到了。”巧儿上前叫了一声,陈柔清才回过神。
      她定定看着小簇,苦笑一声。
      招招手示意小簇走到近前,“你觉得余公子怎么样?”

      小簇被陈柔清没头没脑的一问,虽心中疑惑仍是据实说来,“余公子一表人材,英武不凡,即便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极大度有涵养,奴婢心中甚是感佩。”
      陈柔清微微颔首,嘴角噙着笑眼中却不见笑意,“如此说来,你对余公子印象也很好?”

      小簇隐隐觉得话风不大对,忙道,“奴婢一个下人,本不敢妄议主子。只是这几日里眼见着余公子对小姐一片痴心,奴婢心中跟着欢喜。”

      这话虽有讨好之意,却也是小簇真心所想。
      若非这几日旁观余公子真心实意之举,恐怕再过几年她也体会不到辛一拓对她的情意。
      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于私心里,小簇对余佶的感激便更重了一层。

      陈柔清盯着小簇,眼中怨怅的光一闪,随即嘴角又堆上笑来,“不成想你竟这般与我同心,难怪余公子都说我们比别的主仆更加亲厚呢。这倒好办了,以后到了余府,你我姐妹相称,也多少有个照应。”

      余府,姐妹,小簇闻言,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来。

      陈柔清再也没有耐心同小簇敷衍下去,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个无影无踪,
      “不用在我面前做出这个无辜相,你们这些丫鬟哪一个不想往上攀,我原以为你不声不响像个厚道人,没想到竟是看不上我侍郎府的少爷,看上的原是兵部尚书的公子。”
      “如今果得偿所愿,只盼日后在余公子面前得了宠,多少记着点我的好,莫要像二娘般绝情。”

      一番话倒豆子般急急说来,全然不给小簇插嘴的机会。

      小簇被砸得晕头转向,抓住仅剩的一丝神智,伏地叩头有声,“奴婢身份卑贱,怎敢妄想余公子。这其间定然有什么误会。况且……”

      小簇将心一横,“况且奴婢与守文书局的辛一拓两情相悦,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又怎会再有外心。”

      陈柔清秀美的眉眼罩上一层寒霜,开口时声音直抖,“好哇,你既已蛊惑得辛老板神魂颠倒尚嫌不够,还要再勾引余公子动心。”

      一双怨恨的眼睛欺近,“你这是在向我这个做姐姐的炫耀吗,好妹妹!”

      小簇跪在地上,脑中轰然一响。

      她终于明白。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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