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八万年》MengM

46、第 46 章

　　丹簇轻轻放下擎帘的右手，走至清识身侧，
　　“没什么要紧事儿，就是突然想来望望你。不知清识仙君可否赏脸赐座？”
　　“姑娘言重了，还请自便。”
　　丹簇笑吟吟行了一礼，在清识床前的竹凳上坐下。
　　清识身子微动，将身上的外袍拉了拉。
　　“我日日在清识仙君这里叨扰，想必仙君定然不胜其烦了。”
　　“这西南荒地缘广阔，多一个你并不觉得什么。”
　　丹簇眼中笑意渐深，“这话的意思，似乎清识仙君并不是十分讨厌我。”
　　说着伸手捋着胸前青丝，悠悠道，
　　“只是仙君难道不担心小女子身份不妥，比如乃是天庭派来监视的细作？”
　　床头灯火摇曳，将披衣而坐的身影映在青色的帐子上，如同入秋将熟未熟的麦田，散发出一种安定的馨香。
　　馨香袅袅中，如画的面孔忽而朦胧忽而清晰，“本仙原也疑心过，只是这些日子看下来，你若当真是细作，未免太无所作为些。”
　　声音中似乎隐隐带着笑意，“况且，即便你真有监视的任务在身，本仙一向规矩，又有何惧。”
　　丹簇从未见过清识这般模样，唇轻扬，眼微弯，向来大雾弥漫的双眼，笑意飘飖。
　　望过去，仿佛望进了九霄云霞。
　　那笑意一入眼，丹簇心中像有什么缓缓化开，望着眼前的人，眼神不知不觉便痴了。
　　清识看着丹簇，脸上笑意渐淡，再开口时，带了一丝思索的意味，“你深夜来此，便是为了问这些？”
　　丹簇痴迷的神色滞了一滞，方才回过神来，嘴角高高翘起，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向清识，
　　“既然仙君问了，我便只得说实话。其实，我来，只是想说一句话。仙君，我喜欢你。”

　　清识的瞳孔猛然睁大，云水迢迢的眼睛里久违地露出无措的神色。
　　丹簇索性坐在床沿，身子挨紧清识。
　　一张柔和美好的脸庞就这么直直送到面前，流离的双目紧紧盯着眼前人。
　　清识的眼神不避不闪，指尖却微微收紧，将身上的外袍拢得更严了些。

　　“我从很久以前便喜欢上仙君了。朝夕相处之中，我的一颗心只是在仙君身上，虽然你不知晓。”
　　丹簇望着清识，眼见他只是僵着身子一动不动，试探着道，
　　“难道，你对我竟全无情意？”
　　清识静静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褪去，重新归于平静，
　　“我与你相处时日太短。”
　　丹簇怔怔望着清识，反复咀嚼着那句话里的意味，心口越跳越快，终是颤声问道：
　　“仙君的意思，若时间足够久，仙君会喜欢上我？”
　　清识看着丹簇忐忑不安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垂眼，长睫毛轻轻扇动，
　　“以后的事不敢说。”
　　丹簇脸上的神色越发紧张，终究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抿紧双唇，缓缓俯身靠近。
　　两人衣袂相触，清识肩头披着的外袍滑落下来，只余浅色长衫。

　　茅屋中，女子一动不动望着竹屋里的情形。
　　掌下的茅草早已被捏得粉碎。
　　细碎草屑扎进掌心，她却毫无知觉。
　　其实来这里第一天时，她便知道清识身边有了别人。
　　后来日日守在西南荒。
　　眼见着两人琴瑟和鸣，形影不离。
　　此间的亲近，早已可以料想。
　　只是知晓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这些，又是另一回事。
　　一瞬间，只觉竹屋里的灯火暖得刺眼。
　　女子胸口一阵发紧，心腔疼得厉害。
　　她下意识移开目光。
　　片刻后却又重新看了回去，仿佛不看明白便不能死心。
　　可越看，心里那股酸涩便越沉。
　　一点一点坠下去，沉得发苦。
　　终于再也看不下去。
　　指尖轻翻，额间红光缓缓扩散。
　　像一道合拢的幕帘，将竹屋中的灯火与人影彻底隔绝。
　　外界的一切，再也进不得其耳，也入不得其心。

　　竹屋中，唇下始终一片冰凉。
　　丹簇渐渐觉得，自己吻着的不像一个活人，倒更似一块冷玉。
　　她的动作一点点停了下来。

　　“仙君，你果然不喜欢丹簇。”竹屋中，丹簇开口，这话本应幽怨十足。
　　只是不知为何，丹簇的眼睛却活了过来，隐隐竟似有些欢悦。

　　清识将被丹簇碰掉的外袍重新披好，“逢瑶，你可闹够了？”
　　丹簇惊异抬头，“仙君何时认出我来？”
　　说话间，那张丹簇的面孔已变为逢瑶。
　　“果然是你。我也只是猜测。”
　　“我的幻术无人可破，究竟何处露出破绽，还请仙君赐教。”
　　清识淡淡道，“你的幻术并无破绽。只是一种感觉，许是丹簇同你差异实在太大。”
　　“就比如，我便无法想象丹簇对我一口一个仙君，感觉上她应直接叫清识。
　　“同我夜谈，大约也不会这般客气。更可能她夜间懒得出来。便是真的找来，怕也只是想要吃的或者吃的胀了肚子。”
　　清识望向逢瑶虽疑惑仍柔情缱绻的眼神，
　　“还有，她便不会用你这样的眼神看我。”
　　“她更不会说喜欢我。”

　　逢瑶怔怔的看着清识，“仙君，你难道想起来了？”
　　清识摇首，“西王母的仙术无人可解。”
　　见逢瑶一脸不信，苦涩一笑，“我只是失去了记忆，并未丧失神智。”

　　逢瑶将信将疑的点点头，“你既然看出了我是假的，为何还陪我演下去？”
　　清识没有回答。
　　逢瑶恍然道，“虽然我是假的，仙君自己却当作了真。”
　　见清识久久没有辩驳，逢瑶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恨，“只是仙君此番恐怕白费心思。我的幻术只对仙君有效，在丹簇眼中，我仍只是我。”
　　说着，看向茅屋方向，只见那茅屋方圆红光四溢，竟是一个水泼不进的仙障。
　　不由展颜笑道，“如今，丹簇怕是恨透了仙君。竟干脆不闻不问起来。”
　　清识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果见一片红光漫天，茅屋，以及茅屋内的人哪里还能看见分毫。
　　想来从茅屋中看出来，也应只余下漫天殷红。
　　心下已知逢瑶所言不假。
　　无奈一笑，“逢瑶姑娘心思缜密，非本仙所及。不过，假的终究只是假，便一时骗得过人，日后终能明了。”

　　“仙君便这么在乎她，甚至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这里晃上一晃。”
　　逢瑶眼中哀怨愈深，“仙君以为她千里迢迢找来是为了仙君，以为她真的像看起来那般钟情。”
　　清识静静听着，神色未见波澜。
　　“仙君错了，她喜欢的自始至终都只是焉杳神君。”
　　焉杳？
　　清识心中微动。
　　那个赠他仙元，又于人间历劫，如今已劫满归位的亶爰山神君。
　　焉杳素来温厚仁善，人间那一世，也确曾惹下一段情债。

　　逢瑶眼见清识面上终于泛起一丝波澜，继续道，
　　“甚至仙君对她的喜欢也可能不是出自本心，乃是焉杳神君的残余情意。”
　　这一次，清识没有立刻将目光移开。
　　他望着逢瑶，似在分辨她的话，又似在重新审视自己心中那份说不清缘由的悸动。
　　只是每往深处想一分，胸口那股无由而生的悲意便重上一分。
　　想来想去只觉荒芜。
　　静静望了许久，清识月笼寒沙的眼睛缓缓望向屋外。
　　夜色朦胧中，响起一声轻叹，
　　“若果真如此，盼望她能得偿所愿。”

　　逢瑶的心再次在清识面前软了下来，“西王母的仙药无人可解。可我讹族的幻术可以帮你重温记忆，你若想找回和丹簇的过往，我可以帮你。”
　　清识看向逢瑶，眼神中的光似乎亮了些。
　　“只要，你答应与我成婚。”
　　夜风中，逢瑶小小的声音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