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八万年》MengM

47、第 47 章

　　丹簇一直睡到天色大亮方醒，醒来时脑海中稍一思索，只觉得心口发疼。
　　昨夜逢瑶与清识缠绵的场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冲动间，她想要立刻去找清识问清楚。
　　刚站起，便颓然坐下。
　　问什么呢？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问呢？
　　事情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清识是真的喜欢上了逢瑶。

　　一直恍恍惚惚坐到晚上，丹簇才起身去了海边。

　　无风，海面很平。
　　丹簇只觉得疲惫。
　　不远处，身影无声落下。
　　丹簇几乎是下意识朝他身后望去。
　　空无一人。
　　心头方才那一丝紧绷，轻轻松了一瞬。

　　“你就要走了，是吗？”
　　“嗯。明日天一亮就走。”
　　清识望着她，昨夜逢瑶的话忽然浮上心头。
　　她终于要去找真正想见的人了吗？
　　胸口一沉。

　　“你呆在这里这么久什么也不做，为什么？”
　　声音里的疑问和从前在青要山一样，丹簇想。

　　心中一酸，她原本有许多话想问，想问逢瑶，想问昨夜，想问那个吻。
　　可迎着清识平静的目光，终究只是淡淡一笑，
　　“只是想看着你好好的。”
　　月光从海面撒向山崖，将瘦挺的身影笼成一片晶莹。
　　丹簇望着清识，将他像一幅画一样久久望进心底。

　　清识困惑的看着海面，“是不是曾经的你对我很重要？”
　　曾经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丹簇望着清识的眼神颤抖着，许久，生生将满眶的泪忍了回去，
　　“你说过的，既然是曾经，就不必再提起了。重要的是现在。”
　　现在你的身边有你真正在乎的人。

　　“你要去哪里？”
　　“先回青要山一趟，看看彩菁和武罗。之后待的地方不会离这里太远。你的仙法还没有完全恢复，我想需要的时候能随时够得着。”
　　等了等，见一旁的清识未曾答话，丹簇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一天到晚看着你，你和逢瑶都不必……顾忌。”

　　月光微蒙的青石上，脚步声响起，在一步之遥处停住，
　　“我不喜欢欠人情。你无端端保护我这么久，我要弄清楚。给我三天时间，到时你再决定是走是留，可好？”

　　丹簇虽比清识大上许多，却很少在他跟前倚老卖老过。
　　几千年来，大事小事都是清识拿的主意，丹簇顶多也就嘴上抱怨两句。
　　清识话音刚落，丹簇便感觉到自己重重的点了头。
　　刚答应，丹簇便后悔了。
　　且不说事情能否弄清。
　　即便侥幸弄清楚，清识想起了自己，又能如何？
　　如今他身边已有了逢瑶。
　　自己又何苦让他陷入两难。
　　要不要现在就走，依清识剩余的法力，自己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离开。
　　只要自己一走，所有的麻烦便不存在了。
　　清识可以安心的和逢瑶在一起。
　　自己，想必清识很快就会彻底忘记。
　　彻底忘记……丹簇只是想一想，心里就如刀割一般难受。
　　她将苍白的唇咬着，
　　即使再被清识抛弃一次，自己也要留到最后。
　　即使在清识的记忆里留下一个不尴不尬的印象，也好过彻底了无痕迹。

　　之后的时光里，丹簇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权当自己已经离了海岛，关了耳目，只在茅屋内吃吃睡睡。
　　颇有点青要山上的感觉。
　　睡梦中，丹簇白日间拼命压制的希望小火花疯了似的冒头。
　　她好希望，清识能回到以前。

　　三天很快过去。
　　晚间，丹簇睡饱之后，来到三天前的地点。
　　远远的可以看见一个人影遥立。
　　丹簇紧走两步，兴奋地奔上前去。
　　到了近前，还未开口，便觉不对。
　　那人影也同时转过身来，“丹簇姑娘，你来了。”
　　娇娇软软的声音，怯生生的神态，却是逢瑶。
　　丹簇在逢瑶身侧站定，“清识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仙君不便前来，我是专程为了等姑娘你的。”
　　逢瑶揉搓着手中丝帕，“怎么开口好呢，我明知姑娘对清识仙君一片深情。”
　　丹簇觉察到不对，一张脸不由自主僵了下来，“有什么照直说即可。”
　　逢瑶这才抬起头，急促道，“你可莫要怪清识仙君。他虽忘了你，待你并非全然无情，所以才想将事情弄个明白。只是……到头来发现最爱的始终是我。”
　　“今夜戌时，便是我们成婚的吉时。”
　　虽早已告诫自己只要清识安好，他与谁在一起自己都祝福。
　　可亲耳听到逢瑶讲这些事说出口，每一个字还是如细针一般扎得丹簇心上剧痛。
　　听到成婚两个字，更是宛如中了天雷，脑海里轰得一声炸了。

　　海风一阵阵吹来，衣袂猎猎作响。
　　丹簇终于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一直死死攥在掌心的一点希望，就这么被风一点一点吹散了。
　　原来，自己真的来晚了。

　　逢瑶不忍地低了头，细如蚊蝇的声音清晰钻入丹簇耳中，
　　“其实被赶到这荒僻之地，也算是一件好事。天帝再也管不着清识仙君是否动了凡心。若不是顾念着清识仙君身体未曾恢复完全，我们早就……”
　　丹簇的脸色惨白如霜，“我知道了。是清识让你来告诉我的吗？”
　　逢瑶犹豫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清识仙君不忍亲眼见你失望，托我前来。”
　　“话已经带到了，你回去吧，洞房夜怎能没有新娘子。”
　　丹簇冷冷说完，甩袖转身。
　　逢瑶却抓住丹簇衣袖，“丹簇，你不要恨清识仙君。你所以恨他，不过是因为你门之间有过爱，可如果那爱原本就不存在，原本就属于另一个人呢？”
　　丹簇猛地转身，逢瑶怯怯的眼睛坚定看向丹簇，
　　“你可知道当初你救下尚是孩童的清识时，焉杳神君的一缕仙元混入他的身体。几千年来，喜欢着你，守护着你的一直是焉杳神君的仙元，而非清识！你喜欢的，爱慕的也非与你朝夕相处的清识，而是他体内的焉杳神君！”

　　丹簇怔怔站着。
　　焉杳。
　　清识。
　　两个名字一时在脑海中交错。
　　她忽然想起焉杳望向自己时，那双始终平静温和的眼睛。又想起清识这些年一次次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心口猛地一乱。
　　还未来得及细想，脑海中有什么再一次爆裂，她只觉得眼前殷红一片。
　　随即，周遭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一处透出清光。
　　那光芒熟悉地令她心头一颤，来不及细想，丹簇踉跄着走过去。
　　眼见清光触手可及，身子突然被紧紧圈住，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丹簇心中发急，低头就朝胸前的手臂咬去。
　　口中一阵腥甜，胸前的手臂却犹不肯放松，
　　“凝神，止思。”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丹簇眼前渐渐清明。
　　眼前已不是方才那片清光，脚尖之外便是茫茫黑海，恶狠狠地拍击着礁石，轰然作响。
　　丹簇这才惊觉，若非身后那双手臂牢牢将自己扣住，她方才早已跌入黑海巨涛，步了彩菁的后尘。
　　冷汗涔涔中，丹簇回头，意料之中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清识，你居然能破了我的幻术，难道你的虚弱是骗我的。”
　　不甘的质问声中，逢瑶手中丝帕翻转，海面上一个清光闪闪的漩涡随即消失。

　　清识却答非所问，“逢瑶，你说得也许没错。”
　　“最开始听到你提起焉杳，我也动摇过。”
　　“我不记得丹簇，不知道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甚至第一次见到她时，我连她的名字都觉得陌生。”
　　他静了片刻，
　　“可是后来。我总会不由自主留意她，留意她什么时候去海边，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她一整天没有露面，我便坐立难安。一想到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便觉得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清识望向丹簇，
　　“若这一切只是焉杳留下的情意，它早该随着焉杳归位一起消散。”
　　“可它为什么没有呢，反而一日比一日深重，为什么？”
　　丹簇只是望着清识，唇颤抖地不成样子，“清识，你，你都记起来了？”
　　清识微微一笑，摇首。

　　“记起来？你也太小瞧西王母的法力。这世上除了我讹族，没有人能让清识恢复关于你的记忆。”
　　逢瑶静默了一瞬，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没想到，他宁愿永远没有这段记忆，也不肯娶我。”

　　丹簇一路想着，若有一日清识恢复记忆，自己该怎样同他说起经历的种种。
　　却从未想过，他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一步一步走向了自己。

　　清识垂下眼眉，“在丹簇出现以前，若有人告诉我有办法能换回遗失的记忆，我或许会答应。”
　　他望向丹簇，“可她来了以后，我忽然觉得，即便做一个永远没有过去的空心人，也好过眼睁睁错过她。”

　　丹簇眼中泪光闪动，还未说话。
　　逢瑶突然笑了，她看着两人笑得泪流满面。
　　“一个连自己都忘了的人，居然还能喜欢你。”

　　清识眼中露出一丝不忍， “逢瑶，谢谢你。”
　　“这些日子，多亏你照料。若非有你，我未必能熬过来。后来你也只是用了些令人虚弱的药。若你当真想做些什么，以讹族的手段，我断然没有脱身的机会。”

　　逢瑶怔了怔，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那张良善娇美的脸，忽然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老态，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这几日，你忽然不再拒我，我以为我终于有了一丝机会……”
　　“原来，这一切，都是做戏，只不过是为了等我露出破绽。”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多傻，竟还盼着，今夜将她赶走之后，便真能嫁给你！”
　　一滴泪沿着逢瑶的下巴滴落，那双始终灰怯怯的眼睛忽然迸发出月华一般的光辉，
　　“我就不信我就那么差，要靠蛊术才能求得一人真心。”
　　话音落下，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

　　圆圆的月升在海天中央，丹簇站在清识身侧。
　　海风缓缓吹过，潮声一阵阵漫上礁石，又缓缓退去。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仿佛这一刻等了太久。
　　真到了眼前，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
　　一双熟悉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丹簇下意识回头。
　　清识也正望着她。
　　清识那双总像隔着烟岚的眼睛凑近，近到丹簇可以看见里面的自己，一如往昔。
　　又好像比从前多了些什么。

　　清识轻轻笑了一下。
　　“你若是还跟着我，以后就只能在西南荒天长地久待下去，往后在仙途上，恐怕也难有什么大造化。”
　　“我本来就不是做神仙的料。”
　　“那焉杳神君呢，不去找他不后悔？”
　　丹簇心头一紧，一时有些语塞。
　　清识闭目片刻，睁开眼，“这几日我托武罗暗中查访，晚间方才得到消息，焉杳神君在……”
　　话未说完，一双柔软的唇便将清识要说的话生生截断。
　　随即，两个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在月光下，分不出彼此。
　　分开时，丹簇恶狠狠冲着清识的嘴唇咬了一口，“过去的记忆没了便没了，我只知道现在你我彼此喜欢。若是你安心不过好日子，便尽可将我往外推试试。”
　　“你待怎样？”清识舔了舔唇上的血，问道。
　　“我便也去找西王母，讨一瓶随便什么药，把关于你的记忆全抵给她。彻底一了百了。”
　　清识苦笑。
　　“怎么，你不相信？”
　　清识摇头，“并非不信。只是丢掉一段记忆的感觉太难受了，就好像心被挖空，寂寞得恨不能拉上全天下的人作陪，却也无济于事，还是呼呼刮着数九寒风。”
　　说着，脸上痛苦的神色敛了敛，笑了笑，“自然，也许关于我的记忆对你本没有那么重要，也就不会有这般难受……”
　　声音再次被柔软的唇堵住，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丹簇晶亮的黑眼睛盯住清识，“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你信不信？”
　　清识轻云摇曳的眼睛柔柔端详着丹簇，“时间太短，不敢信。”
　　丹簇急得又要争辩，清识毫无征兆垂首，在丹簇唇上浅浅落下一吻，
　　“但，来日方长，我愿意信。”

　　海风吹来。
　　两人并肩坐在礁石上，谁也没再说话。
　　月亮一点一点下落，远处潮声不断。
　　丹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青要山上，自己抱着糕点坐在树下。
　　清识站在不远处念叨：“晚上少吃些。”

　　那时她嫌烦，恨不能捂住耳朵。
　　如今却忽然觉得，若还能日日听见，倒也很好。
　　原来走了那么远……兜兜转转，她轻轻偏过头，身边的人，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