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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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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亶爰山取道西南荒,路途颇远,丹簇在云上飘得有些犯困。
方看见下界茫茫大海中,一座秃山耸立。
从云头飘落,丹簇一路走来。
放眼望去,植被不生,动物罕至,只有一簇又一簇嶙峋的山石。
与草木如画,仙气蓊蔚的青要山相比,简直寒酸的不成样子。
一想清识就呆在这种地方,丹簇心中忍不住一阵唏嘘。
转过几簇山石,眼前出现一座高大山洞。
宽敞的洞口里,飘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丹簇脚下一顿。
那气息极淡,混杂在潮湿的海风中,若有若无。
却叫她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清识的气息。纵然淡得几不可察,她也绝不会认错。
丹簇再顾不得多想,快步奔入洞内。
眼前先是一暗。
待看清之后,原是一块巨石照壁。
形若屏风,色如碧玉。
石面天然生着几道流云似的纹路。
也不知是谁摆在这里。
偏偏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丹簇摇着头绕过去,先是泠泠水声入耳,接着光线渐明。
借着天光,只见两侧石壁之上万道细流垂落。
有些顺着石纹蜿蜒而下。
有些撞上凸起的岩石,碎成细碎水珠。
阳光落入其中,明明灭灭闪着银光。
丹簇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失笑。
这般爱折腾的景致,倒像是清识会喜欢的。
再往前走,眼前猛地开阔起来。
洞顶洞开,天光无遮无拦倾泻而下,仙气于半空缓缓流转。
沿着洞中小径继续前行。
眼前赫然出现一片无边竹林,
清风吹过,竹叶相击,沙沙作响。
丹簇忽然停下脚步。
青要山上,也有这样一片竹林。
夏日午后,清识总喜欢坐在竹荫下歇觉,自己则蹲在一旁啃果子。
想到这里,丹簇嘴角不自觉扬起,脚步也轻快起来。
过了一座曲折石桥,眼前出现一处高地。
高地之上,一座竹屋静静而立。
三层竹阶,回廊宽阔,两侧竹窗支起,远远可见室内几张素净的竹桌竹椅。
只一眼,丹簇的眼睛便再也移不开。
恍惚间,仿佛青要山那座竹屋,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西南荒。
丹簇不由自主走近竹屋,只见靠窗的小几上,放着一只半旧的竹节杯。
杯身磨得光润,杯口还刻着几片歪歪斜斜的竹叶。
这刀工,除了清识也没有第二个人。
丹簇愣在原地。
许多年前,青要山上那些漫长而平静的岁月忽然浮上心头。
只觉胸口空荡荡的地方,一点一点被填满。
踏上台阶,脚下吱呀作响。
丹簇将脚步放缓,小心翼翼捱进屋内。
堂屋无人,丹簇转进竹条支起窗扇的东厢房。
掀开熟悉的竹帘,不出所料,屋内又是一模一样的陈设。
丹簇唇角方才微微扬起,下一刻却不由一怔,停在了门前。
一双眼睛从床头半躺的青色身影移到床前竹凳上侧坐的百合色身影,又移回去。
脸上的神色由惊喜转为愕然,再变为恍惚,最后定格为实实在在的不解。
“她是谁?”
丹簇望着青色身影的问话刚出口。
于此同时,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嘴唇微动,熟悉的声音幻化出一句令丹簇险些站立不住的话,
“你是谁?”
“我是丹簇呀。”
丹簇下意识答道。
眼前的人影分明连头发丝都是那个人的模样,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清识,你吃错药了?”
清识静静看着丹簇,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认真回想片刻,终究轻轻摇头。
“本仙确实唤作清识,只是既不曾听过丹簇这个名字,也不曾见过姑娘。姑娘从何处知道本仙名讳?”
丹簇被清识的话噎得喘不上气,只是干瞪眼。
旁边一动不动,只无辜的眼睛偶尔眨动的娇小女子此时猛然惊醒,娇呼道,
“姑娘的一番话倒是提醒我了,清识,该吃药了。”
说着,将手上的翡翠色小碗捧至清识唇边。
清识熟练张开嘴,一饮而尽。
女子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帕子,在清识嘴边轻轻擦拭。
仔细在清识面上端详一番,满意起身,端起一旁的空碗,冲清识柔声道,“这位姑娘识得仙君的名字,兴许有些瓜葛,你们慢聊,逢瑶告退。”
清识轻轻一笑。
丹簇看在眼里,心头忽然觉得堵得厉害,抬脚便欲上前。
自称逢瑶的女子微微低首,转身离开。
脚下却不慎绊到竹凳,身形顿时一晃,向后倒去。
清识下意识抬手,将她稳稳扶住。
逢瑶惊魂未定,身子仍有些发软,额头轻轻抵在清识肩前,一缕乌发自他脸侧轻轻拂过。
清识替她将散落的发丝轻轻拢至耳后,又扶稳她的身子,温声道:
“……小心一些。”
四目相对间,秋波荡漾,彼此眼中皆似蕴满说不尽的情意。
丹簇心口猛地一窒,再也看不下去,转身掀开竹帘,快步走了出去。
一转身,迎头却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丹簇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便道,“走路都不看人么!”
那人正不迭声道歉,待看清眼前人,惊呼道
“丹簇,是你!”
丹簇这才腾开眼睛看了一眼,也惊道,“武罗!你不在青要山呆着,跑这里做甚?”
武罗尚未答话。
丹簇却已自顾自点了点头,一脸了然。
“哦,我知道了,你一定也是跟某个不上进的小神仙一样,中了不知道谁的迷魂记,乐不思蜀了!”
竹帘内,一声响亮的喷嚏传来。
武罗一看丹簇神色,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如今听她如此阴阳怪气,心中更加了然。
叹了一口气,拉了拉丹簇衣袖,小声道,“此事说来有些曲折,去个僻静处我慢慢与你说来。”
嶙峋峥嵘的山石后,波涛翻滚的海水前,丹簇猛地站起身子,冲石上抱膝而坐的武罗道,
“你说清识他真的把我忘了!”
武罗不动声色将身子移远了些,一脸诚恳仰望丹簇,
“西王母的封印术仙界第一。清识他是完完全全不记得你了。”
丹簇看着武罗耳上摇得如狂风中落叶的金银明铛,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颓然坐地。
武罗看看丹簇,神色中有些不忍,“这事儿也要怪祝融神君。那一世你死后,清识带着你的残魂回到天庭。”
“天帝本已动了恻隐之心。见你至死未曾伤人,又见清识为了护你几乎毁去仙元,原打算允你继续修行。”
“偏偏祝融神君不肯。”
丹簇抬眼,“他怎么说?”
武罗避开丹簇的凝视,轻咳了一声,道,
“祝融神君说,正是因为清识神君为了你差点损了修为。仙界才更加容不下你。前有焉杳神君,现在又出了清识神君,日后不只有多少大有前途的神仙会断送在你的手下。”
说着,武罗偷偷看看丹簇的神色。
丹簇却只是摇头苦笑,“祝融神君倒是一向看的起我。”
见丹簇神色平静,武罗这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祝融更是当着众仙的面,说清识护你并非大爱,而是私情。”
丹簇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天帝不信。便让清识自己说。”
她望着武罗,半晌才轻轻开口,
“清识他……怎么说?”
武罗看了看丹簇,声音低了下来,
“清识说,祝融神君说得对。”
“从一开始,我对丹簇从未有过师徒之情。”
“所作所为,皆出于私情。”
海面上波浪依旧翻涌,久久无人开口。
丹簇望着远处翻卷的浪头,许久,才轻声问道:
“后来呢?”
武罗也望向海面,“天帝在众仙面前下不来台,既怜且怒,命只剩半条仙命的清识永世镇守西南荒,再也不许回到海内仙山。”
“你的一缕残魂则消除记忆,投入六道轮回。”
“那些年,清识为了寻你,上穷碧落,下至幽冥,几乎将六界都找遍了,却始终寻不到你的踪迹。”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你的残魂入了人道,却什么也不记得,亦无一丝法术,这才……”
丹簇眼睫轻轻一颤,轻轻接道:
“这才冒死跑到西王母帐下,为我换来归识丹。”
“而代价便是他的一段记忆。”
武罗点点头,“不错。”
说着,叹了一口气,“西王母的性子,你应当知道。”
“她若要,向来只要最好的。”
“清识失去的,自然也不会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
武罗的话落下。
丹簇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平静。
“怪不得……”她低声道,“那日送药的人,是彩菁。”
喃喃声中,侧脸被波光粼粼的海面映得一片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