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八万年》MengM

43、第 43 章

　　内丹周遭升腾起红色烟雾。
　　焉杳无力的看向丹簇，眼神惨痛。
　　祝融则一瞬不瞬紧盯之。

　　耳际滔滔不绝的水声中，猛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呼救。
　　丹簇睁开双眼，自空中下视。
　　只见无边际的黄流中，一块门板上竟有一大一小两个紧紧偎依在一起的人影。
　　门板不知在水中浸泡了多少时日，已经破损不堪。
　　这时，一阵急浪拍过，又一块木板从门板上脱落。
　　剩余的位置仅容一人趴浮。
　　眼见着木板就要沉没。

　　丹簇心中大惊，正欲出手相救。
　　岂料板上的人动作更快。
　　那高大一些的人影猛得松开怀抱，猛力将怀中瘦小的身子一推，那小小的身子转瞬便被洪水吞没。
　　丹簇再也顾不得许多，收起内丹，怒吼声中身子猛然变大，利爪横空下探，从激流之中、深渊之下将那小小身子牢牢抓取。
　　这番天翻地覆的搅动，扬起无数浪花，剩余的门板瞬间碎为齑粉。
　　板上的大人也自消失不见。

　　小小的身子被丹簇握于掌中，放置云端。
　　孩童安安静静躺着。
　　胸口微微起伏。
　　一张小脸格外明净。
　　丹簇看了许久。
　　心中忽然松了一口气，好像压在胸口许久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缝。
　　不知不觉间，雪白的兽身已悄然化去，重新化作女子模样，额间那一点朱红也浅淡了几分。
　　她望着云端安睡的孩童，低低道：
　　“原来，自己这一生，也救得了人……”

　　“妖物，你心肠何以如此歹毒！你明明救得了两人，却偏偏掀起巨浪，只留下那孩子，将其父亲活活葬入深渊！”
　　祝融怒吼声传来，丹簇脸上愤然变色，
　　“且不论我并非有意。即便真有此意又有何错。那孩童之父为了自己不惜害死他人姓名，这等人，不配活在世上！”
　　“狂妄！荒谬！是否配活在世上全凭天帝定夺，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妖物！本仙本欲准你自行了断，少受痛苦。如今看来，倒是本仙错了！”

　　身子腾飞，手中红伞猛地张开，对准丹簇劈头盖脸罩了下来。
　　丹簇抬手欲格，只觉浑身上下似被千万条丝线绑缚，丝毫动弹不得。
　　随即，噬骨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血从眼中流出。
　　含恨盯着祝融，却始终一声不吭。

　　焉杳托着虚弱的身子站起。
　　隔着漫天雨幕，看向不远处的丹簇。
　　丹簇正被红伞压制，满身鲜血，却仍咬牙不肯低头。
　　和第一次蹲在黄木香架下偷吃糕点的小鼠，似乎并无分别。
　　那时她两只前爪抱着糕，腮帮鼓鼓。
　　被发现后还想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一晃竟已过去这么多年。
　　焉杳静静看了许久，眼中悲哀弥漫。
　　终于垂下眼，指尖掐诀。

　　云端昏睡的孩童悠悠醒转，坐起身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闪烁着圣洁光辉的圆球。
　　和圆球后那张神圣无暇，恍若神仙的面孔。
　　孩童不觉看得痴了。
　　恍惚间，似乎那神仙一样的人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紧接着，那团圣洁的白光自自己身侧一掠而过，向远处飞去。
　　孩童一怔，下意识循着那团白光望去。
　　白光掠过处，一声刺耳巨响响起。
　　孩童这才看见不远处有一双男女，女的背对自己蹲跪着，瘦弱的肩背犹自颤抖不止。
　　与她相对而立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红衣男子。此刻，他右手扶着鲜血淋漓的左臂，缓缓转过身来，脸色阴沉，
　　“焉杳，你真以为老夫会一直手下留情。”
　　那好看的面孔浅浅一笑，“祝融星君的好意焉杳永志不忘。只各人有各人的追求，不过求仁得仁。”
　　“好一个求仁得仁。”
　　祝融冷如寒冰的声音里，赤红玉伞再次张开。
　　蹲跪着的女子突然大喊一声，“焉杳，快躲开。”
　　话音未落，已不顾一切扑了过去。
　　许是女子这一声呼喊中包含的痛苦太过深重，以至于孩童想也没想下意识便抓住她的衣襟。
　　“小心！”
　　只来得及喊出一声。
　　孩童便被裹挟入两道光晕之中。
　　一股雪白炽烈，其间隐隐透出朱红；一股清润柔和，如月华流淌。
　　孩童尚来不及细细感受。一波接一波的剧痛便加之于小小的身子。
　　那抹雪白中透着朱红的光华开始寸寸碎裂，眼前仿佛炸开无穷无尽的星芒。
　　紧接着，那股如月色般温润的力量，也一点一点自身旁退去。
　　将散未散之际，一缕莹白的光华自清辉中缓缓剥离，似碎玉，似寒雪，轻轻落入孩童体内。
　　孩童本以为会痛，却并无半分痛楚，只觉那缕光华如水归海，转瞬便与自己融为一体。
　　下一刻，一股全然陌生的悲哀毫无征兆地漫上心头，浩浩荡荡，自此生根。

　　不知过了多久，光晕彻底消失，雨声重新落回天地之间。
　　空空荡荡的云端，只余一个跪地发呆的孩童。

　　“哼，既然你大难不死，又得了焉杳一缕仙气，也算有仙缘，便随我回天庭禀明天帝，以后忘却尘缘，潜心修行吧！”
　　孩童微微一怔。修仙是多少凡人求之不得的机缘，若在往日，自己定要欢喜得跳起来。
　　可此时心中却莫名发堵，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最终只是木着一张脸。
　　祝融见孩童一脸平淡的听着，“看你倒是个寡淡的性子，刚好武罗神君初掌青要山，想要个省事儿的伴儿，若天帝准了，你去那里倒合适。”
　　孩童不知青要山在哪里，武罗神君又是谁，只是顺从的嗯了一声。
　　祝融伸手，招来一片祥云，载着孩童离开。
　　孩童低头望向云下翻涌的浊流，方才那一幕忽然浮上心头。
　　晕眩中只觉得口中一紧，一股窒息感瞬间攥住了心腔。
　　就在自己快要失去知觉之时，衣襟被一只利爪猛然勾起，下一秒，口鼻中源源不断送来新鲜空气。
　　孩童终于又恢复了呼吸。

　　思绪自那一幕中抽离，孩童抬起头来，呼吸仍有些乱，
　　“方才救我的是谁？”
　　“一只不祥的鼠妖。”
　　祝融皱眉看向孩童，“仙妖不两立，她的事儿你以后最好少打听，最好名字也不要知道，就当作没有她存在过。”

　　孩童顺从点点头。
　　他此后确实再也没有打听过。
　　他本也不需打听，那缕被他吸收了的白色的仙气里包含着零散的记忆。
　　记忆里，她的名字清晰，丹簇。

　　九重天之上，天帝威严的面容于祥云中隐现
　　“人间生齿日繁，奸邪滋生，本天帝屡次欲降下惩戒，只因不忍推迟至今。被丹簇这么一闹，也算天意如此。”
　　“丹簇性情暴虐，身负上古妖力却无法自控。将其除灭也是无奈之举。”
　　“焉杳神君为了她自毁仙元，丹簇之事便就此一笔勾销。”
　　祝融高举袍袖，行礼道，“天帝仁慈，所赐仙器亦以震慑为主，留人一线生机。”
　　“焉杳神君便罢了。只这妖邪尚未灰飞烟灭，不日，即将轮回重生，若歹心再起，天下岂非又将有大难！”
　　天帝明如日月的面孔俯视阶下，音调转低，“本天帝治下生此妖邪，本应先施教化，却闹到以武力镇压，将其逼至绝境。此事，本天帝亦有愧。”
　　“祝融卿，既为上神，应时时存着一颗爱物之心，像焉杳神君那般才是。”
　　“小仙谨遵天帝旨意。只是并非所有生灵皆可教化，有些恶性天成，纵历千百轮回，受尽世间善意，也终究改不了本性。对此等恶类，自当除恶务尽。小仙斗胆，以为丹簇正是如此。”

　　“丹簇不是天生坏人，她是好人。否则怎么会从洪水中把我捞出来！”
　　稚嫩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上首一道明亮而柔和的目光笼罩下来，
　　“你可知，自己是在替一只妖说话？”
　　孩童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小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开口？”
　　“因为她救了我。”孩童认真道，“若连我都不替她说一句公道话，便当真没有人替她说话了。”
　　大殿一时寂然。
　　天帝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丝赞许。
　　“你叫什么名字？”
　　“小民言子舟。”
　　天帝轻轻颔首，转而望向祝融。
　　“祝融卿，这孩子也算此事的亲历者，他的话本天帝也当采纳。”
　　“那妖物虽救了这孩童，却将其父害死。可见其救人不是出于良善，只是出于一时好恶。这样的恶人比之纯粹的恶人更难感化！”
　　“那时洪水太急，她若想救我，哪里还能顾得上那么多。”
　　“她妖力强大，真心想救怎会没有法子？”
　　“……”

　　“好了。”玉座之上，天帝出声止住了殿上的争吵，
　　“二位各自有理。怕是说到天荒地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既然如此，便再予丹簇一个机会。不日，丹簇的一缕残魂即将苏醒，再世为鼠。若修得好自可以和其它鼠妖一般得道成仙。若应了祝融卿所言，仍为体内妖力所控制，暴虐伤人。本天帝将亲自降下天罚，彻底将其在三界之内抹去。”
　　孩童想了想，叩头谢恩。
　　祝融却垂首不语。
　　天帝开口道，“祝融卿，可还有别的顾虑？”
　　祝融不情不愿抬首，“此妖物不仅暴虐无度。还有引诱焉杳神君一项大错！今日已蛊惑焉杳神君与其一同赴死，来世若再诱惑哪一个无知小仙，岂不令人忧心！”
　　说着，眼神似有若无瞟向地下的小小身影。

　　天帝沉吟半晌，道，“祝融卿顾虑甚是。届时，便让焉杳与丹簇一同入世吧。”
　　“是劫是解，看他二人的造化了！”
　　祝融还待再说，地上的孩童已高呼，“天帝英明！小民拜谢天帝明断。”
　　天帝脸上凝重的神色稍稍和缓，语带笑意，“既要修仙，便要抛去红尘中事。这凡间名字便要不得了。”
　　“看你年纪小小，见识却明白，便叫你清识，如何？”
　　孩童将名字在口中默念两遍，唇边露出笑意
　　“小民清识，多谢天帝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