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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丹簇漆黑的眼睛一瞬间失了焦,没着没落的笑了笑,“我一向愚顽不通人情世故,焉杳你是知道的。”
      恍惚间,手中的糕已然塞进嘴中,却嚼来嚼去却再也嚼不出滋味。
      焉杳转首,看向窗外。
      灰白的天幕上,月色渐沉,唯余几点明星闪闪烁烁,愈显凄清。
      回头,嘴角已噙了一抹暖意,“你夜间跋涉,一定累了,吃完之后可去房间休息。”
      “好。我去睡一觉,醒了之后再找你说话。”
      丹簇将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嚼着站起身便向外走。
      已然走至廊下,焉杳突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丹簇转身,焉杳的面孔有些朦胧,
      “恐怕这次我要缺些礼数,正有一件要紧事需出一趟远门。”
      丹簇无所谓笑道,“你放心去吧。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极熟悉,一个人没问题。”
      焉杳笑着颔首,目送丹簇离开。
      许是将明未明的天光使然,丹簇总觉得焉杳身上有种莫名的落寞。
      走了几步,终是不放心,转回身,目光在焉杳身上上下下看着。
      焉杳只是含笑站着,不言语。
      丹簇心中莫名的不安更甚,索性走至焉杳身侧,问道,“可是跟你方才说的一段因果有关?”
      焉杳点点头。
      “方才我便想问,你一向独来独往,不多与众仙往来,性子又好,哪里能惹来一段因果?”
      焉杳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前几世的年惟孜吗?”
      丹簇冷笑一声,“自然记得,是你那心机深沉的三哥嘛,那一世我正是被他送走的。”
      焉焉杳无奈道:“正是为他。”
      丹簇一怔。
      焉杳垂眸,“那一世,他对我生出执念。”
      “死后不肯入轮回。如今怨气渐深,已成气候。”
      丹簇听得愣住。
      原来年惟孜对年继淳竟怀着这样的心思。
      难怪那一世处处针对自己。
      一时竟不知该惊还是该叹。
      半晌,才道:“这份心意也着实令人唏嘘。”
      “只是到了这般田地,你打算如何管?”
      焉杳沉默片刻,“终究因我而起,能补偿多少,便补偿多少吧。”
      丹簇顺着这句话想下去,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倘若年惟孜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补偿呢?
      话未及细想,已脱口而出:“如果他除了你,什么都不接受呢?”
      此言一出。
      焉杳明显怔了一瞬。
      廊下风声渐起,一时竟无人开口。
      丹簇忽然有些后悔,正想岔开话题。
      焉杳却轻轻笑了笑,“若是依着年继淳的性子,大约会答应。”
      丹簇心猛地一跳,“你当真要……”要如何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脸胀得通红盯着焉杳。
      焉杳本自望着远山,闻言静默了一瞬,方转过头来,“可如今我已不是年继淳。”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山间一缕将散未散的云烟。
      “总会有别的办法。”
      “若事事都靠以身相偿,那这几万年仙途,岂不是白修了。”
      丹簇长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
      “这样便好,这样便好。我原还担心你慈悲心泛滥,又要将自己搭进去……”
      焉杳将丹簇看了一看,似笑非笑道,“想虽是想得透彻。只是事到临头谁也保不住会不会乱了方寸。”
      他静了静,“若我果真犯了错,你待怎样?”

      焉杳经常笑,只是平日的笑容皆是清澈良善,如高原上流淌的冰河融水。
      即便在暑月正午,一见之下也能顿觉心中沁凉。
      今日的笑,不知怎的,丹簇却越看越热。
      黎明前的凉风在廊下飘荡,丹簇仍觉一阵一阵发燥。
      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一脸振奋道,
      “此事你便放一百个心。焉杳神君是仙界出了名的清心寡欲,心中向只有对众生的大爱,并无私意。”
      想了想,又道,
      “若说会因情犯错,清识那个没定力的还有些可能,你,我是万般放心。”

      一片轻云飘过,在焉杳清雅如玉的面孔上投下一片阴影。
      阴影中,似乎响起一声轻叹。
      他望着丹簇,没有说话。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静静沉了下去。

      云过,天青,焉杳嘴角依旧噙着柔和的笑意
      “丹簇,你我之间的事情经过这几万年,也了了。剩下的事儿,只能你一个人去做了。”
      丹簇看着焉杳眼中飘渺的笑意,仿佛整个人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不安的伸手,想要拉住他。

      “据我所知,西王母的归识丹非上仙不可求。彩菁只是武罗的仙使,大约是没有此等神通。”
      丹簇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西王母绝非良善之辈。那药得来约有不少曲折。若你想要弄清楚事情本原,去西南荒,那里有你该找的人。”

      耳边的声音悠悠荡荡。
      丹簇神思渐渐昏沉,只依稀记得自己推门进了屋。
      闭上眼睛时,朦胧间,只觉额上一暖。
      像八月傍晚拂过山间的一阵清风。
      掠过眉间,又轻轻散去。
      心间温温凉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沉沉睡去。

      丹簇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坐在床上侧耳倾听,唯余猎猎风声。
      整个天地间似乎只余下自己一人。
      丹簇在宅子里行尸走肉般飘荡了数月。
      终于知道再也等不回焉杳。

      几万年前印在心上的影子就这么飞走了,心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
      回想起来,和焉杳在一起的日子总是疏疏淡淡,他和她好像置身于民间文士所绘制的水墨画。
      山林朗阔,柴屋萧爽,屋中人物一二,淡得随时欲随风仙去。
      天长日久,渐生渐浓的情意亦染上出尘之意。
      高山仰止。
      影子在心上一圈圈环绕,无休无止。
      却终究不敢压于心底。
      唯有做小簇的那一世,失去过往的她,曾妄想将这场漫长的仰望,从高天请入人间,伴于身侧。可终究未及并肩,便已阴阳两隔。
      也许,八万年前那场灭世大雨,便已是两人离彼此最近的一次。雨住之后,一切都只是爱恨的余音,终将走向终结。

      “焉杳神君,老夫劝你莫要糊涂,天帝已经下了格杀令,这妖物今日必然要在老夫手下化为灰烬!”
      祝融宽大的衣袍在风雨中剧烈鼓荡,远远的,从雨帘中透出一片鲜红。
      不远处,一片青光将连绵不绝的大雨隔绝在外,光晕里,血泊中,站着摇摇欲坠的丹簇,目光涣散,犹注视着祝融的方向,竭力发狠。
      身前,焉杳稳稳的声音传来,
      “你先闭上眼睛歇一歇,这里有我。”
      平静的声音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入耳,丹簇紧绷的心弦便悄然松开,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焉杳玉色的衣袍纹丝不动,神凝气定,一双明亮的眼目迎视祝融,清寒似冰,雷雳如电,
      “天帝有好生之德,丹簇并非无可救药之妖。我与她相处既久,深知她秉性纯良,只要假以时日,她必能……”
      雨势突然变猛,巨洪从高空滚滚抛落,如千万条瀑布同时下流,焉杳的声音瞬间被淹没。
      祝融大吼,“无稽之谈!你睁眼看看九州遍地,多少黎民百姓死于洪水,就凭此一项,这妖物便必死无疑!”
      洪水来势汹汹,无数生灵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便被洪水裹挟而去。
      人们争相爬满屋顶,洪水淹过屋顶;身手矫健之人攀上树,只换的一时安稳,下一秒,眼睁睁看着洪水从地面一点点升高,先是沾湿下垂的衣袋,进而没过双腿,双手,终至颈项,口鼻……
      直至最高的树梢也看不见,锦绣大地一变而为水泽地狱。
      焉杳闭了闭眼,“百姓可悯。过错却也不再丹簇一人。事已至此,应尽可能减少伤亡,而非将丹簇赶尽杀绝。”
      祝融红色的须发皆张,“冥顽不灵!老夫不知这妖物对你使了何等手段,竟维护至此!好!既然你执意与天为敌,老夫便先除了你!”
      话音方落,祝融红色的身子便如一只大鸟冲破雨帘,飞扑而至。
      青光一颤,丹簇猛然惊醒,睁开双目,便看见一只殷红的巨鸟直直向焉杳刺来。
      来不及思索,身子已闪至焉杳身前,獠牙利爪伸出,向红色的影子死命抓去。
      祝融本就只是想制服焉杳,并不愿伤他,因之未使全力。
      今番被丹簇全力一击,竟招架不住。眼见胸前要被丹簇抓穿,情急之下,不再抵挡,袍袖一卷,将一旁拦阻丹簇的焉杳卷入身前,飘然退至远处。
      丹簇一见焉杳被擒,心中急怒,眼中红光暴涨,欲待再斗。
      红色的衣袖中滑出一柄红玉纸伞,祝融恭敬擎在手中,“此伞乃是天帝赐予老夫的法器,专能损仙元,碎妖元。妖物,你若再敢近前一步,莫怪老夫手下无情!”
      丹簇嗅着那伞上散发出的威压仙气,果真一动不敢动。
      心头却恨意难抑,只是将獠牙一遍遍向祝融呲着,双爪跃跃欲试。
      祝融面色一凛,“好!既然你不到黄河心不死,老夫便让你开开眼!”
      嚯地将伞撑开,一把罩在焉杳上方,只见数十道金光同时射下。
      一声闷哼,焉杳颓然倒地,面色惨白,嘴角带血。

      “我信!你莫要伤害焉杳!”

      祝融得意的收起红伞,俯视丹簇,“若你肯自毁妖元,老夫保证既往不咎,从此以后不再为难焉杳神君一丝一毫!”
      丹簇眼中几欲迸出火来。
      “丹簇,你千万不要……我不过是受一些轻伤,不会伤及根本,你千万不要上当……”
      话未说完,便化为一声压抑的闷哼。
      “祝融,我答应你!”
      丹簇的叫喊声中,祝融将红伞尽数合拢,神色间终于露出几分得逞之意。
      “早些如此,焉杳神君也可少受些苦!”

      雨水不断砸落在身上,丹簇却浑然不觉,只颓然垂首,目光无意识落向下方。
      往日生机勃勃,人烟稠密,绿翠掩映的人界,此时竟无一丝生机,只有茫茫无际的黄色,向远处滚滚不休。
      而,这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是自己造成的。
      心中猛然一痛。
      自己分明不想这样,不想灭了鼠族,不想将两名无辜樵夫开肠破肚,更不想使得无数生灵遭遇灭顶之痛。
      自己只是本能的想要活下去,难道也有错?
      如果自己没有错,那那些被自己害死的生命难道有错?
      他们也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

      丹簇痛苦难抑,只觉得心头压着千万斤重担,无论如何移不开分毫。
      脑海中猛然一亮。
      也许祝融说的对,自己真的该死。
      自己一死,不仅能为这些无辜亡灵赎罪。
      焉杳也可以解脱。
      解脱。
      丹簇怔怔想着这两个字。
      若自己死了。
      焉杳便不必再为她与诸神为敌,不必一次次站在她身前,不必被人指着鼻子质问,不必再受那些本不该受的伤。
      她这一生好像一直在逃,从鼠族逃到山野,从仙山逃到人间,从刀剑下逃到焉杳身边。
      这一次,她终于不想逃了。

      一张嘴,红色内丹缓缓吐出。
      丹簇接过,托于掌中,凝神运气,将全部力量积聚于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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