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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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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簇再次醒来,却是在床上。
刚一睁开唯一的一只眼睛,焉杳的面孔便映入眼帘。
丹簇怔了怔,还以为自己伤得太重,出现了幻觉。
她费力眨了眨眼,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却始终没有消失,仍旧清清楚楚守在床边。
“丹簇,怪我回来太迟,你受苦了。”
焉杳的眼中带着丹簇从未见过的悲伤。
丹簇呆呆望着他,一路逃亡时没有哭,被刀剑加身时没有哭,右眼被刺瞎时也没有哭。
此刻看着眼前之人,胸口却忽然酸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
原本想问:你怎么才回来?可看见焉杳苍白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是勉强伸出手臂,轻轻拉了拉焉杳的衣袖。
“我……没事儿。”
声音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得不似人声。
焉杳眸光微微一颤,缓缓垂下眼,许久,才将喉间的哽咽压了下去。
丹簇却浑然未觉,只是牢牢抓着那片衣袖,始终不曾松手。
仿佛只要这样抓着,那些血,那些刀剑,那些冷眼和叫骂,便都离自己远了一些。
过了片刻,焉杳轻轻覆住她攥着衣袖的手,低声道:
“你受伤太重,我只能勉强用些仙法助你保持人形,待你修养一些,我再慢慢医治你身上的伤。”
丹簇不再开口,只是看着焉杳清亮无垢的一双眼睛,慢慢点头。
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她可以相信,能够依靠,那个人只能是焉杳。
“你放心,假以时日,都会好的……”焉杳好听的声音在耳边断续,犹如睡前歌谣,丹簇的眼皮渐渐沉了。
“焉杳神君,法会尚未结束你便告辞,老夫还以为你对此番大计不以为然,没想到急匆匆赶回来竟是为助老夫抓此妖邪,老夫心中甚是感激!”
红衣耀目,巨声如钟,丹簇的困意瞬间被赶走。
心头莫名一紧,本能地朝焉杳望去。
什么叫……助他抓妖邪?
焉杳站起身,朗声道:
“想来祝融神君误会了,法会上所言妖邪,本仙不识,谈何相助。本仙急着赶回来,只是挂心家中小友,于神君大计无涉!”
祝融红衣随风飘舞,一双威压十足的大眼睛将焉杳上上下下打量着,随即仰天大笑,
“焉杳神君,此番这妖物已然没有还手之力,便不必再做戏了!”
焉杳衣袖微抬,待开口说些什么,祝融红色的长袖却重重压了下来,
“在本神君面前,莫要再三谦让。若不是焉杳神君这些日子假意与她接近,令其对神君生出亲近之意。”
“连番伤了鼠族、樵子之后,此妖物还不知要逃到哪处天涯海,又怎会托着残躯也要爬回神君府上!神君这出攻心计才是上上之策……”
丹簇像傻了一样望着焉杳。
祝融的话,她一句也不愿相信。
可他口中的每一句话,又偏偏都与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一一吻合。
她想起初见时焉杳的收留,想起这间终于可以栖身的小院,想起一次次细致入微的照料与疗伤,想起每当自己身陷绝境,他总会及时出现在身边……
难道,这一切,当真都只是为了诛妖?
往日种种纷至沓来,在脑海中交错翻涌。她拼命想告诉自己,祝融说的是假的。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回去了。
一颗心,缓缓沉入谷底。
“祝融神君,请莫要……”
焉杳早觉祝融来意不善,却始终以为是非曲直,总有说清的时候。
直至瞥见丹簇神色渐渐不对,方知局面已容不得自己再徐徐分辨,只得出声打断。
可话刚开了头,焉杳忽觉胸间一痛,忍不住闷哼出声。
回身望去,身后一只红额巨兽利爪前伸,血红的眼睛正死死盯住自己,眼中满是恨意。
“丹簇,你莫要动怒,小心伤口…..”
“孽畜果然是孽畜,即便焉杳神君一直以来待你的情意皆出于设计,可那些照拂与呵护,总是真真切切落在你身上的。怎能下此毒手!”
听闻此言,丹簇眼中红色暴涨,一双利爪再次不管不顾向床前的两人扑去。
这世上无一个好人,无一个好人!
那句话反反复复撞击着她的神魂,口中却只是发出一阵又一阵哀嚎。
见焉杳只是不还手,生生受着丹簇狂暴的怒气。
祝融神君心头火起,袍袖一卷,将焉杳卷入红色仙罩。
足尖一点,升入半空,双手划圈,闭目运气,随即双目圆睁,巨口大开,源源不断的火焰喷涌而出。
如洪水一般的火焰将丹簇整个淹没。
火焰中的丹簇初时扭曲挣扎,接着浑身骨骼格格作响,仿佛再也经受不住高温的炙烤,身子猛地撞向墙壁。
所到之处,带火的残躯零落满地。
焉杳奋力冲出祝融的仙罩,抬手捏诀,一片冰凉的月色笼罩在丹簇身上。
丹簇只觉炙热之感减缓了些,下意识朝旁边看去。
见这片冰凉竟是来自焉杳的恩赐,口中獠牙猛地变长,冲着焉杳就要扑过去。
可才迈出一步,身形便猛然一滞。她双手死死抱住头颅,痛苦跪地,发出一声凄厉长啸。
祝融趁势将火势增大。
方才稍缓的剧痛顷刻卷土重来,丹簇周身再次传来噬骨疼痛。
她猛地仰起头,裹挟着熊熊烈火冲天而起,焉杳立即跟上。
剧痛中的丹簇速度奇快,等到焉杳追上时,她已一头撞开天顶。
滔天大水瞬间奔泻而下。
“丹簇,你此番闯下如此大祸,本天帝也饶你不得!”
一个威严的声音自上方响起,随即四只长剑从云中飞来,稳稳钉入丹簇四肢。
落入地面之前,丹簇眼中的红色火焰渐渐暗淡,终成死灰。
夜越来越静,柳襄缓步走下山石。
山上的景色千万年不变,沿着熟悉的路径,柳襄一步步走至一处亮灯的宅院。
在院外的空地上站住,断了的记忆纷涌而至。
明洁空静的月色下,柳襄被一场亘古不休的霪雨包裹,潮湿的水汽直漫入心底。
柳襄不记得自己如何走到门边,直到虚掩的柴扉在手下缓缓开启,她才如梦初醒。
心好像泡胀的木材,酸酸涩涩。
每踏出一步,都似有往事缠绕足下,脚步黏连。
院子不小,亮灯的房屋却只有一间。
通往那房间的路以前自己闭着眼也能走到,此时却磕磕绊绊,半晌才走到窗边。
支开的窗扇下,一豆孤灯,灯下人面如昨。
“丹簇,你回来了。”
这声丹簇唤得如此平常,仿佛这其中八万余年的岁月不曾离开过。
丹簇只不过像惯常一样,下山玩得太开心,忘了时辰,至晚方归。
柳襄心里一阵山海流转,满心的酸涩惊悸在这一声唤中化为无有。
只余一片遥远而泛黄的安宁。
她终于知道,那个名为“柳襄”的短暂一梦,至此终结。
坐在熟悉的桌椅旁,丹簇接过一盏清茶,一盘茶果,心安理得的喝着,咬着,一如既往的赞道
“焉杳,你这咸口果子花样越做越多了!”
对面的焉杳放下茶盏,浅浅一笑,“你喜欢吃,就多吃些,这果子和茶都是易消化之物。”
丹簇笑吟吟的嚼着,“还是你好,若是清识,又要拦着不让吃了。”
焉杳澄净如秋夜的眼波微顿,随即飘过一抹温柔的轻云,“你可见过清识?”
丹簇就着茶水咽下一大口糕,“不曾,我一想起前事,便想着先来看看你。”
焉杳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漫开,久久望着丹簇。
丹簇举起手中的糕欲往嘴里送,看了一眼,却又顿住,垂首道,
“本来,彩菁肯送丹药于我,助我恢复法力,如此深情厚谊自是与我交好之意。为何一见我记起旧事,不喜反怒,实在是搞不懂。”
“你是说,这归识丹是彩菁赠与你的?”
“原来那便是归识丹。”丹簇点点头,眉间微蹙,“我也觉得奇怪。彩菁虽与我有些来往,却远没到肯送我这等重宝的地步。”
“你可有什么想法?”
丹簇说完,只是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向焉杳。
焉杳却避开视线,眼皮缓缓垂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良久,低声道:
“这归识丹,我曾去求过。”
丹簇呼吸一滞,手中的糕点险些跌落,“你……你去求过?”
她怔怔望着焉杳,心怦怦怦乱跳。
八万年前那场灭世大雨,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浮上心头,巨大的慌乱顷刻间蔓延四肢百骸。
“这样的东西……你是怎么求来的?”
焉杳淡淡一笑,“你莫紧张,西王母没有应允。”
丹簇却一点笑不出,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糕,一瞬不瞬望着焉杳,
“这么说,不是你?”
焉杳轻轻点了点头,低头望着杯中荡开的茶纹,“她说,我身上尚有因果未了。”
丹簇心头一动,未及细想,焉杳悠悠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
“那段因果一日未尽,便无论如何不能再承受新的天命。”
直到此时,丹簇那颗一直高悬摇荡的心,方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不是你就好。
紧攥的手指下意识松开,掌心里的糕早已被捏成了碎末,簌簌落下。
说不清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别的什么。
丹簇静静坐着,心口忽然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失落,却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也对,你已经为我丢过一次命,再为我做这些,我可真的担不起了!”
略想了想,又笑道:“那……大约还是彩菁求来的吧。说不定,是哪位神仙教了她积功德的法子。”
对视须臾,焉杳清清净净的眼睛弯了弯,眼底却缓缓漾起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你当真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