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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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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簇被一阵熟悉的呼喊声惊醒,她勉强睁开一只眼,视野里只有半边冰冷的石壁。
她觉得陌生,想要看一看四周,稍一变换姿势只觉浑身剧痛。
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四肢被四条巨大的锁链贯穿,正横吊在半空。
尚未记起自己何以至此境地,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丹簇吃力的扭转头,“焉杳。”
焉杳玉色的袍袖一挥,脚下升起一片祥云,缓缓升至半空,勉强向丹簇笑了笑,眼神中却有着从未见过的焦灼,“丹簇,你莫怕,我这就为你解开锁链。”
焉杳凝神注视锁链,口中念诵有词,须臾,横插丹簇四肢的锁链从悬挂的石壁处熔断。
一不受力,身子猛然下坠,焉杳忙猛挥袍袖,抢先一步落在底下,将丹簇堪堪托住。
丹簇打量着自己遍体鳞伤但更加陌生的巨大身躯,苍白的唇边渗出隐隐血迹,“我这是怎么了?
焉杳将丹簇面上血迹擦拭,柔声道,“我先带你回去,待养好伤,其它的日后慢慢告诉你。”
丹簇费力抬起尚能视物的那只眼,恰好望见焉杳来不及收起的神色。
那一闪而过的忧虑,深重如墨云,在他一向清澈平静的眼底,格外刺眼。
丹族抓住焉杳的手臂,“告诉我,我是不是惹出什么事了?”
“不。”焉杳立即否认,顿了顿,轻轻握了握丹簇的手指,
“即便发生了什么,也不是你的错。”
“是吗?无数元神俱灭的鼠族生灵,山下无辜惨死的樵夫,乃至你焉杳仙君半身的修为,如今天上未曾补上的巨大空洞,不知下到何时才会止息的大雨。这些如果都不算错,本神君倒想知道什么才叫错!”
焉杳低声道:“伤人从不是出于她本心,她只是想活。”
“是吗?”祝融冷声道,“大开杀戒尚可说是为了活命,那蛊惑神君呢?”
焉杳猛地抬头。
祝融的目光已越过他,落在丹簇身上,声音愈发冷厉:“本神君原还想给你留一条生路,谁知竟纵得你如此。不仅大开杀戒,还生出妄念,竟敢引诱焉杳神君,令他屡屡为你……”
“祝融神君,莫再说了。”
焉杳感受着身侧颤抖不止的庞大身躯,只觉得此时的她竟似比寻常灵鼠形态时更加弱小无助。
殷红的的高大身影映入眼帘,随着那人一句接一句的讲述,脑海中那些缺失的片段一段段鲜活起来。
丹簇只觉得眼前火辣辣的疼。
“好哇,难怪四处寻你不着,原来你躲在了这里,今日定要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丹簇背临万丈深渊,面前的崖前平地上,站满了执剑男女,一直延伸至其后的郁郁松林。
“哼,才这么大,就能幻化人形,还出落得如花似玉。果然不同凡响,非我等凡鼠可比!”
娇嫩的女声话音刚落,一清亮的女声立时响起,“玉妹妹,同她废什么话,祝融神君说了,只要我们除了此妖,可传授每人一道仙术,届时,姐姐想要化成天仙也易如反掌!”
丹簇看向说话之人,“冰姨,虽不知我何时因何事得罪了祝融神君。我们好歹有同族之情,你怎么能因他施以一点恩惠就剑指同类,岂不令人寒心!”
“孽畜,事到如今还欲狡辩。”
冰姨身侧一个瘦长脸的中年男子喝道,“从你一出生就害死生身父母,那时就该要了你的鼠命!否则也不必拖到如今妖邪之相尽现,合鼠族之力方可一战!若非祝融神君点拨,我等更不知要走多少冤枉路,如今正是,替天行道之时!”
丹簇脑海中一阵发胀,自己害死了生身父母?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自己?
妖邪,是说自己?
一向在鼠族中,常受围攻,那时隐约听到的传言,乃是因自己乃族中百世难逢的妖神,只要打败了妖神,就能证明自己的实力。
怎么,如今竟成了妖邪。
丹簇凛然的面目上露出一丝迷惘。
一白衣年轻男子上前一步,昂然道,“既然今日是你的死期,便让你做个明白鬼。我鼠族一向通体纯白,你是第一只额上生有红色之鼠。想来与你母为人族之女有关。红色被视为不洁之色,你出生时难产,加上你母因你毛色不纯终日忧心自责,生下你没多久便去了。你父那时已是鼠族长老,对你母之死哀悔难抑,一个清晨,散去满身修为,跳崖而死。”
丹簇第一次听说自己的身世,只觉得脑中嗡然一响。
父母,这两个字于她而言太过陌生。
她自有记忆起,便是一个人。
从来没有人同她提过父母。
原来,他们竟是这样死的。
她曾无数次想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模样,却从未想过,第一次听见他们的消息,便是死讯。
五脏六腑间仿佛有一团滚烫的火不断翻涌,烧得她呼吸都有些发颤。
那白衣男子继续道,“族中长老见你身世可怜,便轮流教养于你。又恐同辈之鼠欺侮于你,便隐去红色不洁一说。”
丹簇怔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便是长老不说于外人,那些幼年鼠的父母也会告诉他们。”
回想自己在鼠群中的岁月。
从记事起,走到哪里都会有无缘无故的冷眼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块。
原来不是因为她反应迟钝。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经认定了她是不祥之物。
“正是为了补救此事,长老特向外散布你乃百世难遇妖神一说。希望你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好过一些?”丹簇轻轻重复了一遍,眼中尽是茫然。
“可他们……明明都怕我。”
话音落下,她忽然愣住。
长老若真想护我,有的是惹人亲近的名号,何必偏偏搬出妖神这样可怕的名号?
与其说是保护。
倒不如说是隔离。
回想这些年每每偷偷回到鬲山,遭遇的谩骂与石块确实少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恐惧。
丹簇越想心中越冷,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身前围拢的人群渐渐不耐,“凌霜君,莫要同她多说。我们一起上,将这个祸害除了!”
“对,已经姑息她许久,再也不可心软!”
凌霜君见重情激愤,知道这一战势不可免。
遥遥向丹簇躬身行礼,“得罪了。”
话音未落,身子已像闪电般飞出,身子与剑化为一体,银色的光笔直射向崖边的丹簇。
丹簇下意识躲闪,身子却被罩在银色的光晕中,竟像被钉在地上一般。
只能眼睁睁看着宝剑从胸口没入。
凌霜君见一剑得手,手腕向前一送,宝剑穿胸,汩汩鲜血从丹簇胸口流出。
丹簇剧痛难耐,伸手抓住剑刃想要向外送。
凌霜君神色一凛,紧握剑柄身子凌空,在半空旋转如飞。
寒如秋水的利剑在自己的血肉中不断翻搅,丹簇再也忍不住,口中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哀嚎。
“便是此时。”围观众人中有人喊了一声,已经看得呆了的众人这才一拥而上。
无数的刀剑在自己身上砍割,丹簇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
只是模糊地想着,在这么下去,自己恐怕要被削成一具白骨。
不知那时,焉杳从法会回来,还能否认得出自己。
转念又一想,以鼠族对自己的恨意,恐怕不讲自己挫骨扬灰不罢休。
倒也省事,这么想着,嘴角下意识咧出一个苦笑。
“死到临头,这魔头居然还敢嘲笑我等!”
“让我来,这张脸她原不配!”
正要睁开眼看看开眼的是何人,一把尖锐的匕首破空而来,直直插入自己的右眼。
剧痛中,丹簇发出一声哀鸣,口中鲜血喷涌。
眼前骤然一黑。
紧接着,半边天地都消失了。
松林不见了一半,天空不见了一半。
那些原本围在身前的人影也模糊成了一团晃动的灰影。
丹簇下意识想抬手去碰。
手臂却早已被刀剑钉住。
许久,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自己的一只眼睛,大约是没有了。
剧烈的疼痛顺着眼眶一路烧进脑海。
仿佛有滚烫的铁钎在里面来回翻搅。
丹簇疼得浑身发抖,却连蜷缩一下身子都做不到。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焉杳书房窗前那盆开得极好的黄木香。
前几日自己还嫌花开得太盛,挡住了看山的视线。
如今却连那片金灿灿的颜色也再看不全了。
念头刚起,眼中的血便顺着脸颊不断流下。
终于僵立在崖边。
刀剑纵横贯穿,将她的身体插成一个诡异的姿势。
“所谓妖神,也不过如此。”
凌霜君收起宝剑,从袖中取出一方水色丝帕,擦了擦脸上丹簇的血迹。
“凌霜君仙法了得,此等妖邪哪里是对手。”
凌霜君抱拳,肃然道,“凌霜不敢居功。此番得以制服此妖,乃是借助同族之力。”
“况且,此妖只是肉身死去,然妖元尚在。必得破其妖元,才算大功告成。”
众鼠族听得此言,神色皆有些严峻。
妖元乃妖之根本,若灭其妖元,便等同永远断送了她投胎转世的机缘。
口口声声喊着要诛灭妖邪,临到这最后一步总有些物伤其类之意。
是以虽皆首肯凌霜君之言,却没有一个人肯上前。
任由鼠族凑在一起你退我让,嚷嚷成一片。
凌霜君目不斜视,傲然走向崖边。
身形方在丹簇面前站定,袖中右手翻出,猛然成爪,伴随着耀目的青光,右臂忽的伸出,向丹簇额间抓去。
身后的鼠族争论正酣,皆被凌霜君这势如飞电的一手震住。
只要再前进一寸,坚利的指爪就要将丹簇的妖元捏碎。
偏生凌霜君的动作就这样定住了。
那闪着银光的爪尖隔空虚点之处,隐隐透出红光。
一张残破透着死之灰白的脸上,只有额间一抹生动的殷红,红光越来越盛。
红而热,竟仿佛羿神曾射下的太阳。
“不好!”凌霜君只来得及喊出一个“不”字,丹簇脸上剩余的一只眼睛猛然睁开。
眼中是比额间更加滚烫翻涌的红。
丹簇惊醒时,自己正置身于山下的草堆之中。
她记不得自己如何从鼠族的倾巢围剿中脱身。
浑身上下的刺痛也容不得她回想。
“这里有只野味。”一双大手从草丛外伸入,精准的将丹簇摁在掌中。
丹簇无力的扭着身子。
此番受伤太重,不仅变不回人形,连动作也迟钝许多。
“好呀,正好晚饭没有着落,就把它炖了吧。”
另一只大手捏住丹簇的尾巴,将她吊在半空仔细端详,“虽然小些,好歹也是一口肉!”
说着,胳膊猛地抡圆,将丹簇摔向一旁的硬石台。
额头重重磕在石台上,丹簇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一股温热顺着额角汩汩淌下,很快漫过眼睫,眼前尽是一片猩红。
胸腔里残留的一丝气息被这一撞震散,每喘一口气,五脏六腑便碎了一般疼。
她迷迷糊糊想着,伤得这样重。
此番怕是真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