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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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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菁……好久不见……”柳襄喃喃道。
彩菁见柳襄如此反应,知道她已经记起来了,面色转冷,从袖中掏出一张笺纸,
“这是清识交给你的。”
柳襄接过笺纸,展开,只有五个字,
“焉杳在亶爰山。”
她怔怔望着那六个字,只觉万年的悲欢都在这一刻翻涌而至。
泪水毫无征兆盈满眼眶。
彩菁原本抱臂站在一旁,见柳襄忽然落泪。
神色微微一滞,“我就知道,你忘不了他……”
还想说什么,看柳襄摇摇欲坠的样子,眼中流露出不忍的神色,抿了抿嘴,那些刻薄话终究没有再出口,愤愤转身。
刚跨出门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襄在柜台后丧魂失魄的坐着,廊下的日光蔓延至屋内,沿着柜台向上攀升,将面前素雅暗淡的糕笼上一层金色的薄纱。
如同许多许多年前,柳襄还是丹簇之时,第一眼看见人间糕点的模样。
丹簇是鬲山的一只鼠族,这一族的鼠辈生性好斗,常常一言不合就伸出利爪拼斗,直要抓得其中一只倒在血污里再也站不起来才罢休。
丹簇自小就是个胆小鬼,反应又迟钝。
遇到别的鼠动怒,连先伸哪个爪子都没想清楚,对方的利爪已经深深刺进肉里了。
好在丹簇脸皮比较厚,从来没有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觉悟,见自己打不过,趁还能跑得动,即刻溜得远远的。
丹簇以为自己这样的态度,那些个鼠辈中的英雄一定不屑于与自己战斗。
哪知她越是退避,越是躲闪,来找她挑衅的鼠就越多,
“怪胎,别藏着掖着,我知道你不只这点手段,都使出来吧!”
“一起上!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红额鼠究竟有多厉害!”
说着,围成一圈的白鼠在一阵冲天的旋风中身形猛然暴涨,尖而长的獠牙泛着嗜血的光芒,近在眼前的利爪一不留神就要插入自己的眼珠。
丹簇彻底放弃了解释的打算。
将前一刻还在拼命摆动的小爪子一收。
一转身,跐溜一声钻进岩穴,跑了。
那些神祇一样高大的鼠族新秀忙变回原形,纷纷向岩穴中冲去。
终究是晚了一步。
丹族一只鼠逃到了人间。
天色向晚,一阵香味远远传来,丹簇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在行人脚下左躲右闪着,终于寻到香味源头。
那是一间不大的门面,靠里墙摆着一张柜台,柜台上有许多冒着热气的糕。
袅袅的热气在晚照里成了一丝丝金线,看起来格外诱人。
小簇咽了咽口水,跟随着长长的日影攀上柜台。
距离既近,糕的香味简直令她口水直流。
丹簇伸出爪子,在距离最近的一块方糕上扣了一小块,急慌慌往嘴里送。
后脖颈一紧,丹簇双脚腾空,眼前蓦然出现一张方方正正的大脸,“哪里来的老鼠,偷吃的偷到本大爷头上了!”
那人说着话,脸上的神色和围堵自己的鼠族新秀一模一样,丹簇吓坏了。
下意识就要开溜,凌空蹬了许久才发现自己仍被那人抓在手里。
那人见丹簇挣扎,嘴角咧了咧,“倒是劲儿不小,刚好本大爷昨晚剩的洗脚水还留着,你去那里好好蹬吧!”
说着,拎着小簇就往旁边走。
“店家,买糕!”
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响起,店主回头,见柜台外站着一个年轻俊秀的公子,忙堆上满脸笑,
“好嘞,小店有甜糕,咸糕,软糕,糯糕,公子您看着,我先把手上这只小畜生处理了,马上来!”
“店家手上这只鼠倒是少见,恐怕是只灵鼠。”
店家听那公子如此一说,将丹簇拎在眼前仔细看了又看,摇摇头,“没看出来,不就是一只红额头小白鼠吗?”
那买糕的公子示意店家将丹簇拿近一些。
丹簇只觉一双清澈如雪山融水的眼睛正静静望着自己。
她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把脑袋一缩,嘴巴埋进胸前白毛里。
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朝那公子望去。
那公子看了许久,一脸正色向店家道,“依在下看,此确实为一只罕见的灵鼠,杀之不祥。店家若肯抬爱,可否报个价转卖于在下。”
店家起初不信,一听此言,再看看那公子浑身上下的气派,不由得将信将疑起来。
终究是生意人,想了想,既然平白送上门一个赚钱的机会,纠结那么许多作甚。
狠着心报了一个比市面上白鼠贵出几十倍的价钱。
那公子居然一口应下。
店家喜孜孜接了钱,将丹簇递了过去。
“公子,咱可说好啊,这可是一锤子买卖,过后您要是反悔我这儿可不认!”
那公子笑着应了。
伸手将丹簇凌乱的毛发顺了顺,一看她虽身子瑟瑟发抖,小小的前爪中仍紧紧抱着一小块糕,不由莞尔,对店家道,
“将这样糕,称上一包。”
丹簇就这样被这位公子带回了山上。
当天晚上,一直等到那公子入睡,丹簇才偷偷爬起来,蹲在包着糕点的纸袋旁,大快朵颐起来。
白日只顾惊慌,此时方才品出这糕如此香甜可口。
吃了个大饱,丹簇想起白日间公子那张好看的面孔,跑到他躺着的床边,迟疑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跳上床。
蹲在枕侧,将那人的一张脸来来回回看着,只觉得越看越好看。
看他白天的表现,应该是个温柔的人。
自己无父无母,鼠族又容不下自己,以后若是能跟在这样一个温柔又好看的人身边,似乎也不错。
丹簇模模糊糊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大亮,那好看的面孔已经不在眼前。
丹簇忙爬起来,蹿下床,跳出了屋门。
院中,黄木香架下,那公子正在石桌前坐着。
丹簇一见之下,慌乱的小心脏顿时安稳下来。
她轻快的蹦跳过去,在桌下抬头打量。
桌上摆着茶点,桌角并肩立着一对青玉香筒。
一只镂着渔樵山水,一只镂着耕读田园。
细细青烟自镂空纹路间缓缓升起,混着花茶的清香漫在晨光里。
煞是好看。
见丹簇出现在桌旁,那好看的公子弯下腰,笑意盈盈,
“你醒了,刚沏好的花茶,要不要尝尝。”
丹簇将目光从青玉香筒上暂时收回,点点头,顺从地跳上那人身侧的石凳,两只前爪扒在石桌边沿,站定。
先绕着那对青玉香筒一脸陶醉的嗅了又嗅,直到感觉到心神为之一清,这才抖擞着毛茸茸的红额头,转向一旁的白瓷茶杯。
小小的喙伸进白瓷茶杯中吮了一口。
清香甘洌,开胃爽口。
丹簇只觉通体舒畅,额间的一簇红愈显明丽。
那人见丹簇喝得开心,展颜一笑,又将糕碟子向她面前推了推,“再尝尝这个。”
丹簇的馋虫早被一杯花茶勾了出来,又见碟中的糕已被事先分成适合自己抓取的大小,心中更是欢喜。
老实不客气抓过一块,塞进嘴里。
咸香满口,越嚼越有滋味。
那人笑眯眯看着丹簇一块接一块将糕塞进嘴里,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睡乱的毛发,
“这糕是我第一次做,因见你昨晚吃了许多甜的,便加了些青盐豆蔻,似乎味道不算太差。”
丹簇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仍忍不住开口道
“何止不差,简直太好吃了。以往只知甜的好,今日才知咸香的妙处!”
那人见丹簇能出人言,眼神亮了亮,“你若喜欢吃,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丹簇只顾吃,腾不出嘴回答,只得不停点着小脑袋。
那人脸上笑意更深,俯身趴在丹簇面前,
“我叫焉杳,你叫什么名字?”
丹簇终于嚼完一口糕,趁着间隙快速答了一句,
“我叫丹簇。”
那人清澈的眼睛眨了眨,眼神在丹簇额间的红色毛发上停了一会儿,随即,春日泉水一般的笑意便流淌出来,
“丹簇。”
“倒是个名副其实的好名字。”
丹簇突然愣住了,从前族中那些鼠妖提起她时,总是:“红额鼠、怪胎、胆小鬼……”
从没有谁,正经叫过她。
这是第一次。
有人认真念她的名字。
也是第一次,有人夸她的名字好听。
第二日一早,柳襄将店铺里剩余的糕分送给街坊四邻。
又将父亲留下的模具一一收拢装箱。
原本还写了封短信,打算雇车送去王家糕铺。
这些年,王家表哥将铺子经营得极好。
店中尽是喜庆热闹的时新糕样。
逢年过节,婚嫁寿诞,方圆十几里的乡亲大都认他家的招牌。
相比之下,柳家的文人糕始终门庭冷落。
柳襄抱着木箱站了许久。
终究还是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模具重新放回原处,只拿帆布仔细盖好。
与其送去被人嫌弃,不如留在这里落灰。
那毕竟是父亲最得意的东西。
不大的院子,前进后进收拾妥当,也忙到天色昏黑。
柳襄站在院子当中,借着昏蒙蒙的月色最后打量一眼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石阶、旧井、晾晒糕点的竹架,都是看惯了的模样,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静静望了一会儿,走出院外,在门前站定,关门、落锁。
铜锁合拢时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她在门前无声立了立,转身,走向漆黑的小巷。
邻居周阿婆颤巍巍走到柳家后门时,正看见柳襄孤零零的背影,就要出声叫住柳襄。
一眨眼,空荡荡的巷子里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阿婆一手提着瓷罐,腾出另一只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眼前仍是只有一条空巷。
不由心中好笑,白日里还吹嘘自己人老眼睛可不老,跟二八少女也不差什么。
天刚黑便自打嘴巴,那么大一个大活人都能看错。
扭头,看看门上落得结结实实的锁,有些无措,提着瓦罐站了一会儿,只得扭身回去。
今日柳襄送糕过来,她心里欢喜,特意买了新鲜猪脚回来,想着也给那姑娘送些吃食。
那孩子平日里总是一个人。
开门是她,落锁也是她。
进进出出安安静静,见了街坊也只是腼腆一笑。
看着孤零零的,怪叫人心疼。
谁知竟扑了个空。
“罢了。”周阿婆摇摇头,“改日再给她送吧。”
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提着瓦罐的周阿婆尚未踏进家门,这边厢柳襄已经落在亶爰山头。
月亮已升至山巅,月色却依旧昏蒙。
柳襄素色的衣裙被山风吹得飘飘荡荡,翻飞如波浪。
山风渐冷。
柳襄抬头,天上又淅淅沥沥落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