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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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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花此时方才回过神,忙向廊下跑去。
“静嫔,既已在殿外多时,何不进来?”
身后,年惟孜冷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伴花的脚上就像生了钉,再也迈不开逃跑的脚步。
转身,与走出殿外的年继淳刚好对面。
忙躬身行了一礼,年继淳和善一笑,擦肩而过。
这一笑如和煦的春风,将伴花满心复杂的情绪吹了个无影无踪。
有些恍惚的迈着脚步,走进殿内,抬头,一张朝思暮想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他们都走了,静嫔为何不跑?”
即便亲耳听到方才的种种,伴花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满心的爱意全然复苏。
“臣妾是陛下的妃子,陛下在哪儿,臣妾在哪儿。”
话语几乎瞬间脱口而出,连带流泻而出的还有眼中汹涌的情意。
年惟孜仰面干笑,“没想到,最终竟是你陪着朕上路,也好。”
从座位上伸出手,将伴花拉至自己身侧,从怀中掏出一紫玉小瓶。
“此酒名叫松风露,爹爹生前因为怕贪杯误事,专门酿了它。香醇不醉人,大哥,你尝一尝!”
“什么小孩子喝的糖水,我才不稀罕!还有,你现在已经被父皇收为义子。爹爹只能对父皇一人喊!”
小小的手悻悻收回,“是,大殿下,继淳知道了。”
小小的脸上微有些窘,笑意却依旧和善。
大皇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你去那边玩,别跟着我们。”
单薄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排。
顺从转身,默默走向花坛。
待年继淳走远,六皇子冷笑道,“父皇也真是的,又不是缺一个半个儿子,硬要认个外边来的野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跟他娘亲有一腿呢!”
二皇子冷冷喝了一声,“六弟,你怎么说话的,编排别人也就罢了,还把父皇牵扯上,小心父皇罚你!”
大皇子嘿嘿一笑,“六弟话虽糙了些,倒也不是纯属胡诌,咱们五弟的娘亲可是一等一绝色,若不是死的早些,我真想尝一尝……”
二皇子暗暗瞪了大皇子一眼,拉起一旁默不作声的年惟孜,“三弟,咱们去别处转转。”
年惟孜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他的目光越过满园花红柳绿,落在不远处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上。
小小的少年独自坐在花坛边,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白瓷小瓶。
方才的难堪已悄然消逝,正低头一遍遍擦拭着瓶身,神情安静得像是与这满园热闹隔着一整个天地。
风吹过,细碎花瓣簌簌飘落,轻轻停在他的肩头。
年惟孜缓步走近。
花影摇曳间,淡淡天光笼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叫人无端想起山间初晴时的一抹流云。
他轻轻停在年继淳身前,淡淡开口,“我素来不喜烈酒。”
“不知有没有口福,尝一尝你的松风露?”
花影轻轻一动。
年继淳抬起头,那张清雅柔和的面孔映着斑驳日光,如轻云拂过雨霁山巅,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待看清来人,他弯起好看的眉眼,将怀中的白瓷小瓶轻轻递了过去。
“三哥,请。”
伴花眼见着年惟孜把玩着手中瓷瓶,脸上神色柔和而怅惘,声音也不由得放得轻些,“皇上。”
只说这一句,下面的话却再也没有了。
年惟孜将眼神从瓷瓶转向伴花,“凡间夫妻新婚要喝交杯酒,今日朕便与静嫔共饮一杯。”
伴花柔情无限的看着年惟孜,看他连仰首的动作都那么高贵俊雅,嘴角不由上扬。
痴痴得望了许久,伴花接过小瓶,也仰头大喝一口,入口甘甜,再品却有些微辣味。
“这酒的味道甚好,不知可有名字?”
年惟孜将最后一滴酒喝尽,眼眸低垂,“曾经叫做松风露,后来,孤给它改了个名字。”
“念卿。”
伴花唇边露出了然的微笑,眼皮越来越重。
撑着最后一口力气凑近年惟孜,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望圣上能记的我的名字,妾名伴花。”
几日后,大殿下之子登基为帝,五王年继淳辅政。
自此政局清平。
再后来,二王爷年由徵迎娶赫连公主苏木雅,继任赫连国主。
自此两国修好,边境数十年再无战事。
五王年继淳辅佐两代帝王,一生清正,海晏河清。
却终身未娶。
死时享年七十八。
临终前,遗命丧仪一切从简。
陪葬之物不过寥寥数件。
一对渔樵耕读青玉香筒,经年累月,玉色愈发温润,香筒内仍余缕缕沉香,历久不散。
一张精心装裱的旧字纸,字纸历经漫长岁月,纸页边角早已被指腹摩挲得发白破损。
纸上只一句端丽小楷,墨色模糊,
“与君相坐久,竟不觉岁月缓。”
还有一只黑陶酒瓮,据说里头装着王爷亲手酿的蜜瓜水。
王府中的老人都知道,王爷晚年极爱此物。
每至盛夏,总要亲手做上几回。
做好后,便独自坐在廊下,斟上一盏,一坐便是半日。
却从未与人共饮。
柳襄的糕点铺子生意惨淡。
从父亲柳彦良那一代开始便是如此,柳襄倒也习惯。
柳彦良原是个穷儒生,半生科举不第,后来娶了王家糕铺的独女为妻。
王家的糕原本卖得不错。
花鸟鱼虫模样喜庆,价钱也公道。
偏柳彦良接手后,总觉得这些糕俗气。
“既是我做的糕,总该有些书卷气。”
于是把桃花糕改成书卷,把米糕压成砚台,又将寻常糕饼捏成香盒、玉瓶模样。
柳夫人每每瞧见都发愁。
“人家买糕图个喜庆,你倒好,做得跟文房铺子似的。”
柳彦良却不以为意,“俗人不懂罢了。”
生意自然一日不如一日。
所幸柳夫人性情温柔,见丈夫做这些东西时眼中有光,面上带笑,便也由着他折腾。
柳襄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
别家孩子最先认得的是花鸟鱼虫。
她记事起打交道的便是砚台、书卷、笔洗、香盒。
父亲做糕时,她蹲在旁边看。
父亲读书时,她便也跟着读。
久而久之,竟将柳彦良那一身穷酸文人的脾性学了个十成十。
后来父母先后离世。
铺子便落到了柳襄手里。
柳襄被柳彦良教养既久,对这铺子极有感情,性子又极其淡泊。
接了铺子之后,除了兢兢业业做好糕,闲暇时间便在柜台后读柳彦良留下的藏书。
生意依旧惨淡,所幸柳襄所费不多,倒也无虞。
夏日的一个午后,烈日炎炎,柳襄照旧在柜台后品咂诗文。
猛听得一个娇嫩的女声在头顶响起,“买糕!”
柳襄抬头,一个满身金翠耀眼,窄衫长裙的少女气势汹汹立在柜台外。
柳襄忙将手中书卷掷下,站起身,“姑娘,要哪一块?”
“一样一块!”
柳襄吓了一跳,偷偷打量着少女不盈一握的纤腰,面上不免露出些踟蹰。
只听那少女鼻中冷哼,随机,哐啷一声,一带重物落在柜台上的空出,“本姑娘有的是银子!”
柳襄陪笑道,“不是这个事儿。小店虽不大,这些糕林林总总也有二三十中,姑娘弱质纤纤,如何吃得下?”
少女眼皮抬也不抬,“少废话,本姑娘的事儿不用你操心,只说你这糕卖是不卖?”
柳襄忙拉开柜门,将左手第一排最靠里的一块砚台状白玉甜糕取出,“是我啰嗦了,姑娘,请!”
不知又是哪家贵小姐拿着银子出来撒气,自己何必撞上去做冤大头。
横竖一会儿她吃不下自然便不闹了。
“这叫什么?”
“寒玉砚。”
少女“哦”了一声,掰下一角放入口中。
柳襄正等着她夸赞。
却见少女咽下之后摇了摇头,“砚台哪有这么软的,拿去磨墨怕是先把自己手指磨没了。”
说罢随手放到一边。
柳襄嘴角微抽。
还未来得及开口,少女又拿起另一块。“这个呢?”
“绿釉黑花浓翠卷。”
少女闻言低头端详半晌,“名字怎么比糕还长。”
咬了一口,“颜色倒是绿得认真。”
说完又放下。
柳襄额角隐隐一跳,少女却浑然不觉,又拈起一块扇形酥饼。
“洞庭秋月香盒酥。”
少女眉头皱起,“卖个糕而已,起这么费劲做什么?”
柳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偏偏少女兴致越来越高。
又指向一块描金圆饼,“这个呢?”
“浓绀六果牡丹圆饼。”
少女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你们文人是不是觉得名字越长越值钱?”
“还不如直接叫圆饼子。”
柳襄终于忍不住道:“姑娘是来买糕的,还是来挑刺的?”
少女将最后一点糕屑拍掉。
理直气壮道:“都有。”
说着又拿起一块天青色绿豆糕,上下打量,“其实我早想问了。”
“你们家是不是特别喜欢青的绿的?”
“这一柜子远远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卖古董。”
柳襄胸口一堵。
虽自家生意一直平平,柳襄却一直为父亲所制之糕自豪。
隐隐觉得父亲的糕之所以无人购买,只不过是庸俗之人不懂欣赏文雅之故。
颇怀着些不与俗人论短长的矜傲。
因此,心中一向自安。
今日,猛然间听一个少女将父亲毕生的心血如此等闲识之,心中一阵激愤,将那包银子向外一推,
“姑娘说的皆有理。既然小店的糕不合姑娘胃口,这生意我不做了,姑娘,请!”
那女子似乎没料到柳襄会有如此行动,愣了一愣,“有钱你不挣?”
“不食嗟来之食的话我还是听过一点。”
女子看了看柳襄,见她拒绝之意似颇为坚决,脸上的愕然之色转为了然一笑,
“我知道了,你是对自家的糕点没有信心,才不敢卖了!”
柳襄脸色发白,想要跟少女理论,又恐横惹事端,便冷笑一声只不答话。
那少女见柳襄如此,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被我说中了吧。”
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精巧白瓷小盒,掀开盒盖,从其中取出一块拇指肚大小遍绘花鸟的水滴砚形糕。
“文人糕,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可做得的,没个数代沉淀传承,做出来的东西不过徒然惹人发笑罢了!”
柳襄黑着脸不看少女,少女自笑了笑,将糕递在柳襄眼皮底下,“不知柳老板可有胆量尝一尝真正的文人糕?”
柳襄眉头皱起,抬眼只见少女满脸毫不掩饰的挑衅笑意,心中一股邪火顿起,“吃就吃。”
一把抓起圆彩小球,放入嘴中。
第一反应竟是这圆球并不似软糕,竟似丸药。
还没来得及细想,耳际如晴天响起炸雷。
一瞬间,无数碎片从眼前闪过。
她看见紫藤垂落。
看见暮色漫过长街,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站在街那头望着她,她想走过去。
下一瞬,人潮合拢,身影已消失不见。
她看见一对青玉香筒,细细青烟自镂空纹路间袅袅升起,香气极淡,像春日晒暖的书页,又像某个人衣袖间残留的气息。
风沙忽起,营帐绵延,一道人影自人群间缓缓走过,四周喧闹纷杂,他却始终安静,仿佛天地间所有热闹都与他无关。
忽然回首,那双眼睛温柔依旧。
画面一晃,雨后天青,山路寂静。
半开的柴扉轻轻摇动,院中空无一人,石桌上却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蜜瓜水。
无数画面轰然交错。
她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最后,她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温柔得近乎悲伤,安静得近乎永恒。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寻找了许久许久,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