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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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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继淳平和如春景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眼中的沉思愈深。
年惟孜听着自己颤抖的话语就这么消散在空荡荡的牢房里,久久没有回应,再也没有勇气看向年继淳。
猛地起身,跨步拉开牢门。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三哥……”
年惟孜背影一僵,却没有立即回头。
年继淳犹豫再三,开口时,声音里仍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二哥今日的处境……难道也是为了我么?”
年惟孜僵在原地,半晌,冷笑一声。
“不然呢?”
牢房重新安静下来。
年继淳望着那道背影,只觉胸中翻涌难平,从前许多想不明白的事,似乎都有了答案。
“三哥。”
“大哥的事……也是如此么?”
年惟孜无所谓的哼笑一声,背对着牢门将衣襟整了整,
“只怪他生的太早,又对你没一点兄长的样子,他活该。”
说罢,微微侧身,
“过去的事儿以后莫再提了,当务之急,是好好想一想为兄的话。”
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里,年继淳却听得心惊肉跳。
年惟孜加害大皇子一事,不过是自己情急之下的一个猜想。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在伴花的记忆里,陪同圣上前去天牢那晚是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晚。
直到她躺在那个不久前尚高不可攀的人身侧,借着寝殿里幽幽月色,在半空中一寸一寸描摹那冷峻高贵的眉眼。
她仍觉得这一切美好的不真实。
那个疏离冷漠如冰水般的帝王,从天牢出来时更加沉静。
沉静的仿佛忘了身后跟着一个伴花。
“圣上,夜深了,您请安歇。奴婢在门外侍奉。”
伴花立于寝殿外,躬身说道。
那脚步顿了顿,转身,茫然的看向伴花。
许是月色太美,许是那人身上的气息太令人疼惜,伴花鬼使神差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冰冷到灼人的眸子,像无尽幽冥深处燃着的一把火。
伴花的心彻底乱了,再也顾不上至上君权。只是无限深情的望着。
眸子里火光猛地一跳,一只手快速抓向了伴花的脖颈。
伴花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下一秒,唇上一疼,腥甜的味道随着一双柔软唇瓣的吮吸一点点流入口中,流向心底。
伴花拉起锦被,将枕边人露于外的臂膀轻轻覆上。
安然合眼。
第二日,伴花被封为静嫔,赐住凝露殿。
看着满殿宫人,伴花却并不欢喜。
凝露殿离圣上寝宫太远。
自那夜之后,她再未见过圣颜。
日子一天天过去。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盒傍晚,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殿中。
“娘娘,不好了!圣上遇刺了!”
伴花眼前一黑。
“带我去见皇上!”
寝殿外,老公公沉声劝道,“娘娘,您还是回去吧。皇上已经无甚大碍,只是心绪不好。不得传召,就是张妃也不敢私自前来,老奴劝您也知趣些。”
伴花心中焦急,“公公,好歹让我看一眼,看一眼放心了我就走。”
说着就把腕上的金镯褪下。
殿内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哗啦声,接着一个急而怒的声音响起,“你们都是饭桶!竟然眼睁睁看着五王被带走!不把五弟全须全尾找回来,提头来见朕!”
伴花随侍圣上的日子里,从未见他如此气急败坏。
极怒时也只是声音更冷些。
如今初听这声音,险些没有认出来。
待回过味来,心中不觉有些怕。
果然天威难测。
老公公趁机将金镯塞回伴花手中,“老奴可收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天不早了,娘娘请回吧。”
伴花临走时,忍不住问了老公公一句,
“听圣上的意思,五王爷竟被人劫走了,五王爷不是在天牢里吗?”
老公公看了看周围,许是见伴花巴巴跑来,不得些内情总难罢休,低声道,
“可不是嘛!据说那劫匪还跟赫连部落有点干系,咱们圣上几次三番给五王爷机会,他这倒好,竟然跟外国不清不楚,圣上能不动怒吗?便是如此,圣上仍舍不得下格杀令,要我说,圣上真是仁至义尽了。”
伴花被这番消息惊得说不出话。
老公公再次催促道,“娘娘快些离开吧。今日这番话娘娘可莫要外传。日后若有谁说起来,老奴可一点也不知道。”
伴花恍恍惚惚答应着走了。
脑海中,老公公的话反复盘旋,“便是如此,圣上仍舍不得下格杀令……”
圣上此举,真的只是出于仁义吗?
那双冰面下燃烧着烈火的眼眸从天牢外的夜色中遥遥看过来。
当时她只觉得那目光与往日截然不同,不知不觉便看得失了神。
如今回想,才惊觉那里面藏着何等压抑的深情。
伴花不由打了一个冷颤,快步走回宫殿。
接下来的日子里,伴花的记忆是混乱的。
先是听说余将军反了。
又听说二殿下出狱领兵。
再后来,人人都在传,二殿下与赫连公主生了情意……
消息真真假假,伴花已分不清。
她只知道宫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终于,那一天到来了。
十二月二十,京城破。
宫女拉着伴花逃跑时,她却想起了多日前那个孤独高贵的身影。
毅然转身回奔。
五王年继淳只身来至寝殿。
年惟孜扬起苍白的面孔,接连不断噩梦缠身的夜晚将他的眼睛染作血色。
“三哥,你累了。”年继淳依旧如昔,朗朗春日般的面孔上满是良善。
像是所有的这些事从未发生,他和他仍只是多年前王府中的兄弟。
年惟孜闭了闭眼,竭力将涌上来的柔情赶走。
他此时能如此云淡风轻,只不是是上位者的作态罢了。
“朕一直以为五弟闲云野鹤,无心皇位。如今看来,为兄错的离谱!”
年继淳垂了垂眼目,“皇兄一向知臣弟最深。皇兄也知此话不过是气话。臣弟此举着实逼不得已。”
年惟孜冷哼一声,“哪一个苦心孤诣的阴谋家不说自己逼不得已?五弟呀五弟,你如今越发矫揉造作。”
年继淳好看的眉眼弯了弯,“皇兄说这些话能舒服些。皇兄尽可说个够。臣弟绝不还口。臣弟这些日子得以苟活在赫连部,全仰仗皇兄手下留情。皇兄之恩,臣弟之死难报!”
若是随便换一个人,年惟孜一定会觉得这番话是在挖苦嘲讽自己。
可年继淳说出来,年惟孜却偏偏就信了。
这样一个澄澈到可以一眼看清心肝脾肺的水晶人,为何偏偏从不肯向自己靠近半步。
他想不通。
也正因想不通,胸中压抑已久的情绪愈发翻涌,终于将仅存的一点理智焚尽。
年惟孜黑沉沉的眼眸升起一丝邪火。
既然败局已定,何不在临死前放纵一把?
“想要报答朕却也不难,何不在此处了了朕之夙愿。”
年继淳望向年惟孜,“三哥想要什么?”
又是那副清清朗朗,干净到令人心头起火的模样。
年惟孜眼中邪火更炽,逼近,“我想做什么,你不清楚?”
年继淳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三哥当真?”
“便当真,你待如何?”年惟孜绝望地笑道。
良久,年继淳一尘不染的面孔轻抬,“那弟便随着三哥万劫不复。”
年惟孜心中一阵酸痛,一时竟分不是是喜是悲。
更无暇领会年继淳话中意思。
第一次,年惟孜彻底手足无措,“你可知你应下了什么?”
殿外,倚门而立的伴花早已惊得张大了嘴,正将一个拳头紧紧塞在嘴中,以免发出声响。
“臣弟何德何能,空受几番真心,过去的已然追悔不及,眼前之人,若能补救一二,于心稍安。”
年惟孜眸中的神识渐渐聚拢,再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冰冷,“原来你此举是为了对小簇赎罪,你心里始终居觉得亏欠她。”
听到“小簇”二字。
年继淳平和的神色微微一滞。
许久,才低声道:“起初,臣弟也是这么想的。”
年惟孜冷冷看着他。
年继淳垂下眼,悠悠道,“她刚离开那几年,臣弟确实满心歉疚。总想着,若当初不曾出于私心将她留在身边,她本可以跟着清识,安安静静度她的妖生,不必卷入这人间是非,更不会落得那般下场……后来时间久了,臣弟才发现,不只是亏欠。”
“看到好看的山水,会想她若在,定然欢喜。得了一本好书,会想着留给她看。喝到好吃的东西,也总会下意识觉得,她应当喜欢。”
年继淳顿了顿,忽而失笑,“许多事情想到一半,最先浮现的人总是她。仿佛她只是出了趟远门。总有一日还会回来。”
殿中静了一瞬,年惟孜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收紧,却终究没有打断。
他近乎残忍地逼着自己听下去。
他想知道,自己穷尽半生也未曾得到的人,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时,究竟是什么模样。
年继淳的声音仍在继续,他的声音很轻,神色温柔得近乎恍惚,仿佛正隔着漫长岁月,望向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有时整理旧物,看见她当年落下的字纸,明明知道那句话不是写给我的,却总舍不得收起来。”
“总觉得,只要它还在,她便也不曾真正走远。”
“而且,我答应过要还给她……”
“那妖女已经死了。”
年惟孜终于再也听不下去,蓦然开口打断。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年继淳怔了怔。
良久,嘴角扯出一抹笑,笑意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
“可心里总还留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
“万一呢……万一还能再见到她呢。”
年惟孜似是被噎住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声叹息里,眼底翻涌的情绪终究一点点沉了下去。
殿中静成了一片荒原。
殿外,伴花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年惟孜颓然垂首,感受着胸中的火热一点一点凉下去。
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因为错过了她,因为辜负了她,因为始终忘不了她。你宁可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万一’,也不肯真正放下。”
他缓缓抬起眼,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散尽。
“而今,你竟好心将一副躯壳施舍于朕……”
“五弟呀五弟,你把朕当作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彻骨。
“一个替代之人?”
“还是一个……聊以慰藉的影子?”
年继淳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想要解释,却觉说多错多。
良久,才艰涩道:“臣弟……从未有过轻慢皇兄之心。”
年惟孜却似再也听不进去,眼中恨意忽炽,高声道:“朕虽将死,此时仍是一国之君,若五王无别的事要禀,且退下!”
年继淳愣愣看着年惟孜,沉默片时,缓缓拱手道,
“三哥保重。待日后宫中稍定,定为三哥寻得一妥善住处。三哥且安心静养。”
许久,不见年惟孜回声,终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