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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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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南镇捷报传来。
大皇子克敌制胜,七日后凯旋回京。
南北两方连番获胜,圣上的病也轻了些。
七日一到,圣上率众臣登望楼相迎。
只是一直等到天色昏黑,城外仍不见大军踪影。
众人心中渐渐不安。
终于,一骑快马疾驰入城。
尚未停稳,那小卒便急慌慌滚鞍下马,扑跪于地,嘶声哭喊道,
“大殿下于归途中遭人暗算。”
圣上身子猛然一晃,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立得住,颤声道,“现在如何?”
小卒重重叩首。
“圣上赎罪。大殿下……已……已于半日前……薨逝。”
圣上眼前彻底一黑,当场昏厥。
入夜,圣上悠悠醒转。
明黄色的帷幕里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示意太监近前,“召…..召……三殿下即刻入内。”
太监心中一惊,直觉接下来要有大事发生。
忙答应着退出殿外,向小太监耳语一番,匆匆将他赶了出去。
年惟孜跪在龙榻前,静听榻上老人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
“……老二……莽撞无能,只堪为一方统帅。父皇这天下只有交给你了……”
年惟孜重重叩头,“儿臣难当此大任。愿追随二哥左右,守护我年氏江山。”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地上跪着的身影停留许久,久到地上的年惟孜怀疑圣上是否有什么不测,微微抬头。
两相对视,一双凌厉冷峭,一双浑厚沉郁,一双精光难抑,一双油尽灯枯。
只是其中充满的戒备同样深邃。
年惟孜默默低下眼皮,恭顺地跪得更低些。
床帐里微弱的叹气声响起,
“朕意……已决。老二虽不成材,对你却是真心爱护……其余的兄弟更是……不成器的不成器,不上进的不上进……你,可安心,务必…….善待之。”
说完这些话,老人的力气已然耗尽。
只是艰难的歪着头望着年惟孜。
年惟孜仍垂首跪着,一动不动。
“得父皇重托。儿臣定会护好我年氏河山。”
床上的老人等了许久,见年惟孜再无下文。
眼神转为焦急,嘴无力的张了又张,实在没有力气出声。
便探出上半身,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年惟孜的衣袖。
那衣袖用的是上等丝绸,触手滑如无物,老人一抓之下手中落空,无法借力,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龙榻上。
再也不动。
睁得大大的眼睛盯着榻前之人,满是不甘。
料理完先帝与大皇子后事,年惟孜于遗诏宣读之后登基。
手握重兵的二皇子率先拥立,余下诸皇子亦无异议。
一时朝局平稳,百官渐渐放下心来。
年惟孜继位之后,一应政令皆循旧制。
朝野上下皆以为这位新帝虽城府深沉,倒也并无雷霆手段。
某日,六皇子当街强抢民女,其父求告无门,撞死于皇城之外。
年惟孜闻讯震怒,下旨彻查。
不久,六皇子被投入大牢。
众人原以为不过是新帝立威,关些时日也就罢了。
谁知数日之后,传来的竟是六皇子处斩的消息。
有些敏锐的,这才觉出不对来。
这位三殿下可不是一个没主见好说话的主。
曾经那些关于他城府深,心黑手辣的传言再次被一些人想起。
而另外一些人觉得此事圣上虽做的稍显狠些,终究于理字上站得住脚。
就在朝中众人人心思动的时候。
二皇子投入大狱的消息传来。
理由竟是不久前三位皇子一同对战赫连部时二皇子坏了事儿。
据说那次二皇子曾与赫连部勾结,不惜使出苦肉计,意图叛国,险些得逞。
幸而五殿下见微知著,将他的计谋粉碎于无形。
这才得胜回朝。
甚至还有传言说其后的大皇子之死也与二皇子脱不了干系。
这下,无论心宽心窄,大臣们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只是,稍想一想,二皇子出了名了的鲁莽直率,以他的能力,他能在三皇子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复杂之事?
大臣们不敢轻易吱声之余,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也便在这时,早已被大臣们遗忘的五皇子年继淳再次出现在朝堂之上。
“二皇子德不配位。念在其诸多战功,为我国多次拼死献身,姑且饶其不死。即日起,着其幽禁终身。”
满殿鸦雀无声。
众臣低垂着头,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谁都明白,自今日起,朝堂的天,变了。
“二皇子所兼职务,一律由五王担任。”
二皇子年由徵官至宰相,辅国太师,乃满朝文武之首。
御座上的任命一出,殿上众臣看向年继淳的眼神瞬间变了。
“父皇曾说过臣弟驽钝,不堪重用。望皇兄收回成命。”
满心羡慕、偷瞄着年继淳,甚至想借电光火石间眼神相接之际,巴结巴结这位冉冉升起的政坛新贵的大臣,一听此言,身子不由一抖。
忙悄然敛了神色,挺直脊背,站出一个一心为公的铮铮之态。
上首一阵寒意弥漫,
“你就这么不愿意襄助朕,不惜抬出父皇来?”
年继淳深深下拜,
“并非臣弟不愿为皇兄分忧。只是力有不逮。”
年惟孜淡淡望着他,素无波澜的面容上,覆上一层寒意。
年继淳却未曾抬眸,继续道,
“况且,臣弟一直觉得,二皇兄衷心耿耿,为国为君。这番罪名,臣弟以为其中必有隐情。”
此言一出,殿中的气氛僵成了一块铁饼。
一丝呼吸之声也听不到。
“你是在质疑朕?”
良久,高座之上,年惟孜终于开口。
年继淳俯首于地,“臣弟不敢。臣弟只是说出自己心中疑虑。望皇兄明察!”
大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成了泥雕石塑。
仿佛过了千万年,上首圣音响起,
“五王年继淳不知好歹,当众忤逆犯上。即日押入天牢。”
“朕,亲自审。”
年惟孜端坐于宽大的御座之上,批阅奏折。
殿中静谧,唯闻朱笔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兽炉中沉香袅袅,将他的身影勾勒得越发飘逸,仿佛画中人。
殿外当值的小宫女伴花不知不觉看得痴了。
老太监轻咳一声。
伴花这才惊醒,慌忙垂首肃立。
那咳嗽声亦惊动了伏案的人。
“何事?”
清冷的声音传来,伴花心头一颤,不敢再抬眼。
老太监忙上前道:“夜深了,圣上,该歇着了。”
年惟孜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手中奏折却未停下。
“不知今夜圣上歇在哪位娘娘处,奴才也好早做准备。”
年惟孜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将批了一半的奏折搁在一旁。
“坐得久了,出去走走。”
老太监忙跟上。
“张妃娘娘的小院最宜赏月,万岁爷何不——”
年惟孜转头,笑吟吟看他,“朕听闻公公老家的亲侄儿前些日子惹出一桩人命官司,后来倒平安无事。”
“若朕没记错,替他说话的,似乎正是张妃兄长张府尹的门生?”
老太监脸色骤变,当即跪倒。“老奴多嘴,求万岁爷开恩。”
年惟孜淡淡收回目光。
“公公如此操劳,今夜便留在殿中歇息吧。”
说罢抬手一点,“你,随朕走走。”
伴花一怔,忙跪地谢恩。
望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只觉心口怦怦直跳。
那些宫女偶得圣眷、一朝飞上枝头的故事,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她不敢多想,却又忍不住多想。
于是愈发谨慎地跟在身后。
不知不觉,竟已走出了宫门。
伴花想要问,却又怕给圣上留下不够听话的坏印象。
只得默不作声跟着。
一直到了天牢,伴花才恍然想起。
前些日子似乎听老公公说起,五殿下在殿上忤逆圣颜,圣上一怒之下将其关押。
伴花心中正想着,守卫已认出皇上,俯身便拜。
年惟孜只淡淡道,“你们都在外边侯着,朕有要事需亲自审问五殿下。”
守卫一听,顿时明了事关机密。
忙应声,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看来这五殿下将皇上气得不轻,等不及要亲自来兴师问罪。
伴花如此一想,自然也不敢多待,行了一礼,随在守卫之后溜了出去。
牢房中,一片寂静。
只有年惟孜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年惟孜在牢门前站定时,年继淳已经醒了。
“三哥。”
年惟孜将目光不动神色从木床上坐起的身影上移开,垂目看向牢门上虚挂的锁链,
“朕若不来,尚不知天牢中守卫如此敷衍。”
随手将锁链一扯,推门走去牢内。
“他们不是敷衍。是不敢。皇兄既未曾定臣弟的罪名。焉知不是兄弟间一时怄气。若认真为难了臣弟,以后如何自处。”
年惟孜摆动衣襟,在房中唯一的一张木桌上坐下,
“你此时倒明白。为何总在朕面前装糊涂?”
年继淳看了一眼年惟孜,低头,
“那是因为三哥越来越令臣弟看不明白了。”
年惟孜掀起眼皮,怒目看向年继淳,沉默良久,只道:“你坐过来些。”
见年继淳面上略有惊异之色,年惟孜又道:“今夜只做兄弟夜聊,不必拘泥君臣。”
年继淳这才顺从走到桌边。
年惟孜看着年继淳躲闪拘束的模样,眼神中一痛,
“难道你也像别人那样,以为朕心狠手黑,无情无义?”
年继淳看向年惟孜,神色中似有不忍,终于重重摇了摇头,
“臣弟愚钝。臣弟只知道三哥始终是三哥。”
“正如,二哥始终是二哥一样。”
年惟孜眼中的寒意刚要消融,年继淳的末一句一出口,眼里的寒意瞬间蔓延至面上。
“老二那个傻子,你就这么看重?”
年继淳眼中不忍愈深,“二哥一心赤诚,勇武非常,对三哥又全心爱护……我孱弱无能,一辈子也及不上。”
年惟孜忽然笑了一声,“赤诚。”
说着,轻轻重复了一遍,“原来,你看重的是这个。”
他垂眸看着桌面。
“老二如此。”
“她也是如此。”
“你总记得旁人的好。”
说到这里,年惟孜猛地抬起眼,呼吸乱了几分,“这些年朕待你如何,你总该知道,为何……”
年继淳清亮的眼睛回视着年惟孜,仿佛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兄长。
在年继淳的注视下,年惟孜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闭了闭眼,“罢了。今日来,朕是给你两条路。”
“要么继续为老二鸣不平。”
“要么留在朝中。旁的事,都不必你做。”
“臣弟说过,臣弟才不堪用,实在无法为皇兄分忧。”
年继淳的目光始终笼在年惟孜身上,清澈而难明。
如同高悬碧落的明月,清辉遍洒,却抓取不住。
年惟孜胸中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翻涌而起。
他迎着那道目光,第一次直直望了回去,
“朕不要你带兵打仗,也不要你治国理政,你仍可做你的闲散王爷,赏你的画,写你的字,过你的诗酒人生。”
“从今往后,再没人能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这样,也不可以吗?”
牢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年继淳怔怔开口,“三哥,你为何要对我这如此……”
“…….照拂?”
年惟孜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这些年,朕一直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