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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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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与赫连部的交战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结束。
那日亢阳,驻军营帐突然起火,火势最猛之处距离五皇子帐篷极近。
三皇子护弟心切,只身一人闯入火海。
见两位皇子久久未出现,伤势未愈的二皇子毅然率领一众精兵,身先士卒,亦扑向五皇子营帐。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斗,火势终扑灭。
只是过程中误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不慎殒命。
那女子似因痴恋五皇子,专程追到营地。
其间于两军交战一事似添了不少乱。
五皇子宅心仁厚,既往不咎,欲将女子带回京厚葬。
跟随女子身侧自称叔父的年轻男子叩首谢绝,
“我等皆山野之人,配不上王爷赏赐。且生前已叨扰王爷许多,罪孽滔天。如今她走了,我便带她回那清寂之地。从此山深路远,再不相扰。”
说到最后,他缓缓闭了闭眼。
“还请王爷……成全。”
“她弄到这番田地皆因我而起,我恨不得代她去了。清识先生再说这种话岂不是拿刀子捅我的心。”
被唤作清识的男子久久没有作声。
五皇子这番话七拐八绕流传出去的时候,听到的人无不为五皇子之仁心厚德而唏嘘感慨。
“因果自有其由来,五殿下莫执着前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老夫便随着清识一道离去,定然将其后事安排妥当。眼下,殿下自有当作之大事。”
暗红衣衫的高大身影话音刚落。
帐外突然又一阵喊杀声大作。
不一时,一小兵奔至帐前,滚倒在地,“将军,赫连部来犯!”
年由徵大惊,即刻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出击。”说完,人影已奔了出去。
帐外厮杀声雷动,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似未曾听闻,伸手,将血泊中的女子捞起。
珍重抱起,转身,走出大帐。
单薄青衫就这么走入乱军阵中。
五皇子心中一急,就要出手拦住。
一小兵从青色身影身边擦声而过,直直奔向帐前,“北方,又有一众赫连部来犯。”
三皇子年惟孜冷声道,“今番却是动了真格,我便出去会会。”
说着,甩袖欲走。
那小兵却猛地直起身子,“那部众口口声声喊着的似乎是“要五殿下出去。”
听得此言,年继淳将目光暂时转向小兵,“你说赫连部众要我出去?”
一个分神,只听得帐外一声闷哼,那单薄的身子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着地之处瞬间一片殷红。
年继淳正欲奔出。
年惟孜抬袖拦住。
只见那红色的身影已飞身至跪倒在地的人身旁,叹了口气,“老夫实在不忍看你如此狼狈。”
话音未落,双手抓起那人,腾空而去。
“朱先生法术高强,既然他出口,小簇的后事定然无碍。”
年惟孜说着,却不看年继淳,凛然转向小兵,
“狂妄!皇子肯屈尊与此蛮夷作战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如今还要指明五殿下迎战!简直痴人说梦,随我出去!”
小兵不住顿首,“三殿下说的是。只是他们说如果五殿下出去,兴许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别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闻言,年惟孜双眼微眯,眼里墨云翻滚,杀意尽现。
“三哥,就让我去吧。”年继淳看向年惟孜,神色凝定。
天边彤云滚滚,阵前高大的披甲兵士一望无际。
年继淳只着常服,步履缓缓出现在阵前。
站定,冲对面阵中间的高大身影一揖,“在下便是年继淳,不知将军专程唤本王前来所为何事?”
那马上的身影自看到年继淳出现,身子便止不住颤抖。
如今听得他问话,张口便欲作答。
身边的副将咳了一声,他这才勉强维持镇定,沉声道,“我王近日查得此番战事只是赫连彪于贵朝不臣之士勾连做下的,我王向来奉行和平友爱邦交。听闻五殿下乃你朝王子中一等一贤明之人。今日便于五殿下交代清楚原委,即刻便讨诛赫连彪,共为两国交好出力!”
马上的人方一开口,年继淳便愣住了。
这声音,何以如此像……
待马上之人一片慷慨陈词结束,背后的兵士皆高呼大帅英明。
那人马鞭一指,成群的兵士便转身朝激战正酣的山谷纵马跑去。
那大帅走在最后,临掉转马头之前,一夹马腹朝年继淳跑近几步,一双明亮如野葡萄的大眼睛看过来,“五郎,我说过会回来救你,如今可曾食言?”
说完,娇俏而矫健的纵马远去。
年继淳怔怔望着那远去的背影。
年惟孜不知何时已站到身侧。
“看来我们都看走眼了。”
“谁能想到,地牢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姑娘,竟是赫连部的大帅。”
他转头看向年继淳。
“五弟果然桃花不断。”
年继淳没有作答,只是望向年惟孜无情无绪的面孔,
“三哥。”
“小簇……当真非死不可么?”
年惟孜神色未改,
“她既已妖化,便非死不可。”
“今日若不杀她,帐中死的便不止一人。”
年继淳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是么……”
他轻轻念了一句。
也不知是在回答年惟孜,还是在回答自己。
良久,才缓缓抬起眼。
“三哥,你费尽心思做的一切,真的值得吗?便此战得手,尚有大哥。更何况若不能得手,便是性命不保。”
霞光返照,年惟孜凉凉的面上难得罩上一抹暖意,“你担心为兄?”
年继淳轻轻点了点头,看向年惟孜的神色间满是忧愁。
年惟孜唇角扬起,“本王只要最好的。或者皇位到手,或者身死。让我屈于一般蠢人之下做臣子,绝不能。”
“大哥英武非凡,若国家有他做主,不会比父皇差。”
年惟孜哂笑,“别逼我说出更不敬的来。”
年继淳脸色一红,“三哥如此高傲,真不知何人入的了三哥之眼!”
叹了口气,向年惟孜抬了抬袖子,转身走入大帐。
天边的彤云渐渐染上青色,良久,年惟孜的声音喃喃响起,
“这世上入得我眼的,本就不多。”
寂寞的声音飘散在夕阳中的晚风里,汇入万千沙砾,了无影踪。
战事在苏木雅的介入下,很快結束。
直至此时,众人才知道,这位苏木雅主帅竟是赫连王幼女。因其深受宠爱,鲜少在国中露面,便是赫连军中,真正识得她的人也寥寥无几。
赫连彪被擒之后,死活不肯说出与其里应外合的主谋。
纵然年继淳心知肚明,奈何赫连彪闭口不谈,其余线索亦尽数断绝,终究证据不足。
不得已,只得将赫连彪押解回京,此案亦暂且搁置。
苏木雅随军押送。
圣上念其于此战有大功,准其提出一个请求,不拘为何,皆准奏。
苏木雅含羞看了一眼殿上的年继淳,朗声道
“愿一生陪侍五殿下左右。”
圣上闻言大喜。
此举既可敦睦两国关系,又成全一段佳话,自是求之不得。
当下含笑看向年继淳,“公主美意如此,老五你做何想法?”
年继淳长揖到底。
“经此一战,儿臣已心如死灰。此生惟愿与书画为伴,不欲涉足儿女之情。公主盛情,实难领受。”
圣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你贵为皇子,竟说出这等消沉之语,实在令朕失望。”
年继淳跪倒在地。
“儿臣无能无才,性情惫懒,愧对父皇,愧对天下。”
苏木雅怔怔望着年继淳。
“你当真不愿我陪在你身边?”
年继淳垂眸道:“公主心思纯净,在下能得公主真心相待,实乃累世之福。只是此生恐怕无福承此深情。”
苏木雅壮硕的身子微微一颤。
良久,忽而转向上首,行了一礼。
“圣上请将我方才的话忘了吧。我赫连部的女子喜欢的是马背上的儿郎,尊国的五殿下还不够格!”
说罢转身而去。
圣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叹道:
“赫连国主养得此女,实在令人羡慕。”
苏木雅公主即日启程。
此战论功行赏,三皇子、二皇子皆赏赐丰厚。
唯独五皇子,以其于战事无益为由,无丝毫封赏。
朝中稍有些眼睛的人都知道,五皇子因拒婚一事惹怒了圣上,怕是要就此失势了。
有消息灵通的人探听得知,五皇子镇日躲在松茸街的宅子里自怨自艾。
松茸街的宅院一切如旧。
廊下紫藤仍开,案上的青玉香筒静静摆着。
年继淳每日依旧坐在廊下,有时看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满院花影静静出神。
偶尔听见院门轻响,便下意识抬头望去。
院中却始终空空荡荡。
直到此时,他才恍然想起。
再不会有人因为一笼咸糕做得好,便高兴上一整日了。
一直坐到天色转暗,年继淳自袖中取出那枚玉佩。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念”字边缘那道浅浅的凹痕,仿佛忘却了时辰。
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来日方长……”
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
他缓缓将玉佩收入袖中。
夜风摇曳着微黄宫灯,灯下言笑晏晏的身影忽隐忽现。
那一瞬的温暖,隔着漫长时光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年继淳呼吸猛然一滞。
心口那道早已痛到麻木的伤,忽然又鲜血淋漓。
有那么一瞬。
他几乎想倾尽一切,把她换回来。
可这世间哪里还有她?
心口一阵翻涌,年继淳痛苦地闭上了眼,再睁眼,风过灯摇,眼前那点幻影消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一院空寂。
年继淳无知无觉地站着,站立在蚀骨的孤寂中。
静静等着撕开的伤口再次结痂。
直到心口翻涌的疼痛一点一点平息,才缓缓抬步,一步步没入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