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八万年》MengM

34、第 34 章

　　满帐的兵士却只是在原地踟蹰。
　　年由徵恶狠狠看向四周，“平日里忠君爱国喊得响亮，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居然如此窝囊，若不上前，本王一剑一个！”
　　小簇须发皆张，唇边的笑意越发诡异，“我正愁年惟孜一个不够杀，一起上吧！”
　　士兵们见小簇如此形容可怖，更加不敢上前。

　　“二皇子此举确实强人所难。此女是妖，众士兵只是区区凡躯，便英勇上前，也不过徒然送死。”
　　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帐外响起，声音未落，人已步入帐内。
　　一袭暗红衣袍，巍然屹立。
　　清识从地上抬眼望去，心中紧紧揪起。
　　朱先生甫一进帐，小簇心中顿生无穷怒意，不由呲牙怒视。
　　“朱先生难道是专程前来说风凉话的。”
　　二皇子冷冷道。
　　朱先生好脾气一笑，“非也。老夫特来相助。”
　　转向小簇，眼神幽冷，“此等妖物，人人得而诛之。老夫亦不能袖手。”
　　清识撑起一只手掌，“祝老，何必相逼至此。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能放过她？”
　　朱先生愤然回首，“清识君又何必糊涂至此！清识君一再插手，老夫已颇通融！如今你也看到了，便是清识君感化多年，又处处维护，甚至不惜以仙血压制！此女仍是归于原形！始终妖性难改，生来便是为了害人性命！”
　　“老夫只恨没早日将她除去，放过？休想！”
　　说着，袍袖一挥，地上碎成万点星光的宝剑碎片入手，十指变幻，转瞬已结成数道法诀，袍袖再挥，脚下蓦然出现数不清的锋利宝剑。
　　寒光耀眼。
　　“此间诸剑已有老夫仙法加持，正是克制此妖物之法器。诸位勇士，哪位欲替天行道，尽可取来一用！”

　　年由徵率先上前，抬脚一踢，宝剑入手，“不拘是谁，只要剑上沾得此妖之血，视作拔得敌人一城！”
　　话音未落，纵身上前，朝小簇刺来。
　　士兵已见朱先生仙法了得，心中对小簇的惧怕已淡了几分。
　　如今又得年由徵如此承诺，不少蠢蠢欲动。

　　清识眸光微沉。
　　一步踏出，已挡在小簇身前。
　　袍袖奋力一拂，数柄长剑顿时倒卷而回，年由徵虎口剧震，身形连退数步，几名兵士更是被震得东倒西歪，一时竟无人再敢近前。
　　只是这一拂之下，清识脸色骤然苍白。
　　一缕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
　　他却浑若未觉，双手十指翻飞，转瞬又结成数道法诀。
　　一道青光自袖底铺展开来，将小簇与年继淳牢牢护在身后。
　　朱先生始终负手立于原地，并未出手。
　　望着清识愈发苍白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不过是强弩之末。老夫倒要看看，这一口气，能撑多久。”
　　众兵方被震退，年由徵便厉声喝道：
　　“退什么！”
　　“谁能伤她一剑，本王重赏！”
　　“谁能取她性命，本王保他一世富贵！”
　　众兵面面相觑。
　　终于，有人率先爬起冲了出去。
　　紧接着，一人、两人、三人……
　　越来越多的人咬牙跟了上去。

　　清识眼见局势如此，只有拼力一搏。
　　方一抬步，只觉气血翻涌，神思涣散。
　　强将上涌的血腥味按下。
　　闪至小簇身侧。
　　向年继淳道，“你带小簇离开，这里交给我。”
　　年继淳担忧的望着清识，正要开口。
　　清识淡淡一笑，“借你的一缕仙元修得这一身本领，今日就当还给你。”
　　年继淳一愣，眼前的面孔忽而摇曳恍惚，如同隔着一道茫茫大水。

　　四周刀兵之声愈急。
　　众兵见清识身形已有摇晃，胆气渐壮，持剑缓缓逼近。

　　眼见年继淳被围在刀剑中心。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余佶握剑的手不觉一紧。
　　他望了望年继淳，又望了望摇摇欲坠的清识，神色数变。
　　终于一咬牙，纵身挡到年继淳身前。
　　“护住五殿下！”
　　不少素来与余佶交好的亲兵闻声一震。
　　彼此对望一眼，终究还是提剑上前，站在余佶身侧，牢牢护住年继淳。
　　刀剑相击，一时竟将众兵阻了一阻。

　　清识转过身，目光落在小簇脸上。
　　那双素来潋滟的眼睛里，心疼、眷恋与不舍一闪而过，终究都被轻轻压了下去。
　　许久，才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簇的头发。
　　动作一如往日。
　　“不是总嫌我管得多么？”他笑了笑。
　　“可临了，还是忍不住要啰嗦几句。”
　　“晚上莫要贪吃。”
　　“也别总想着替别人出头。”
　　声音仍是温温和和的。
　　仿佛不过是在叮嘱她，明日出门记得早些回来。
　　小簇木然站着。
　　任由那只手轻轻落在自己头顶，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血红的眼睛里懵懂而茫然。
　　像是在竭力辨认，又像是什么也认不出来。
　　清识望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还有许多话想说。
　　终究只是轻轻笑了笑。
　　“看来……”
　　“这些话，你终究还是没听进去。”
　　说着，俯下身，下巴在小簇头顶轻轻碰了一下。
　　“答应一直陪着你的话。”
　　“怕是要食言了。”
　　他顿了顿。
　　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别怕。”
　　“黄泉碧落。”
　　“我总能再寻到你。”
　　小簇尚未听清，清识的身影已经渐渐飘远。
　　飘入兵戈之声震天的人墙之内，没了踪影。

　　她怔怔站着，心头忽然狠狠一跳。
　　像是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拼命想要挣脱层层迷雾。
　　她下意识回想。
　　可无数记忆却骤然翻涌而来，彼此交缠、撕扯，尚未来得及看清，便已碎成千万片。
　　小簇踉跄一步，茫然抬起头。
　　目光却落在年继淳身上。
　　刹那间，更多破碎的画面如雪片般扑面而来。
　　每一片，都仿佛与眼前的人有关。
　　每一片，又都转瞬即逝。
　　小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心头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怎么也抓不住。
　　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什么也想不明白。
　　唯独心底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护住他……”
　　“这次，这次一定要护住你……”小簇喃喃说着，利爪颤巍巍指向年惟孜，“为你报仇……”
　　年惟孜自始至终半垂着眼皮，神色凉薄。

　　“小簇，他始终是我三哥。若他死在你手，我们以后……怕是再难心安。”
　　小簇一怔。
　　以后？
　　她像是没听懂。
　　年继淳声音愈发柔和。
　　趁她没有更进一步，缓缓走近。
　　“当务之急，是我们先离开这里，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下，等着清识。”
　　“以后，再没人逼你，也没人逼我。可好？”
　　小簇怔怔望着他，眼中的血色翻涌不休。
　　年继淳心头一紧，“小簇？”
　　见她始终没有回应，他放轻声音，脸上带出悠然神往的神色，
　　“院子不用太大。种几架黄木香便好。每日晨间，就在黄木香下焚香饮茶。那对青玉香筒，总算有了用处。”
　　“吃你最爱的咸糕。”
　　“到了夜里，我们就在廊下观风赏月。”
　　他望着小簇，轻轻笑了笑。
　　“还有你的字，你还没写给我看呢。”
　　边说，边留意着小簇的神色。
　　终于，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似有一瞬清明。
　　年继淳唇边缓缓浮起一点笑意。
　　他自袖中缓缓取出那枚玉佩。
　　玉色温润，在掌心静静泛着柔光。
　　年继淳低头望了片刻，眼底愈发柔和。
　　“关于这枚玉佩。”
　　“我还有许多话想告诉你。”
　　“还有别的。”
　　“都等离开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
　　他望着小簇，笑意温和如旧。
　　“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慢慢讲给你听……

　　小簇空茫茫地想着。
　　眼前的画面又开始流转。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洪水滔天，尸骸浮沉。
　　又有刀剑相击之声骤然撞入耳中。
　　无数身影在眼前奔走厮杀，时而是滔天洪流，时而是营中无数刀兵交错，转眼又混作一处。
　　有人拼命挡在自己身前。
　　又有人立于云端，一遍又一遍呼喊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丹簇——”
　　声音越来越近。
　　又越来越远。
　　她分不清那是谁。
　　也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可年继淳的声音，却一点一点压过所有哭喊与厮杀。
　　像黑夜里唯一亮着的灯。
　　她眼中的血色终于缓缓退去。
　　脸上有了凉意，小簇伸手，手掌一片水渍。
　　她怔怔望着年继淳。
　　良久。
　　眼中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终于轻轻点头。
　　“好。”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年继淳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只得暂且狠下心不去看被围在中心的清识，拥着小簇转身欲走。
　　“妖物，哪里逃？”
　　“放开他！”
　　身背后，远近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小簇猛然回头。
　　一道暗红身影扑来。
　　另一侧，年惟孜手中红伞已化作一道寒光。
　　那一瞬间。
　　小簇浑身骤然僵住。
　　暗红衣袍。
　　红伞。
　　不知为何。
　　一股巨大的恐惧先于记忆袭来。
　　仿佛曾有一个人。
　　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轰然裂开。
　　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而来。
　　小簇浑身僵住。
　　尚未来得及分辨眼前究竟是谁。
　　身体已先于神智，猛地扑了出去。
　　利爪与扑来的暗红手臂相击，一阵巨响，大地震动。
　　还未来得及挥出第二掌，小簇心口突然一疼。

　　下意识低头一看，一把长剑穿胸而过。
　　依稀是一把红色纸伞，缺了伞柄。
　　伞的那一头紧紧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中，手掌纹丝不动，手掌上那张凉如秋水的面孔亦纹丝不动。
　　“蛊惑皇子，妖物当死。”
　　话音落下，没了伞柄的伞身从小簇身上利落抽出。

　　小簇胸前猛然一空，随即嘴角血沫狂喷，正喷在年惟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天旋地转。
　　恍惚间似乎倒在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那人伸手按在自己胸前。
　　可血还是从洞中汩汩不断流出。
　　有水滴在自己脸上，耳边似有哭声。
　　那哭声听起来令人心碎，小簇真想拍拍那人，告诉他。
　　自己没有食言。
　　这一次。
　　她终于护住他了。
　　恍惚间，又想起方才那些话。
　　有山有水的黄木香小院……
　　还有那句来日方长。
　　原来真的都来不及了。
　　心口一酸，终究还是舍不得。
　　那些还没来得及过上的日子；那些还没来得及听完的话；那些还没来得及写给他的字。
　　可转念一想。
　　她忽然又觉得，这样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他还活着。
　　想到这里，小簇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欢喜。
　　她张了张嘴，想再同他再多说几句话。
　　可是，拼劲全力，也不过多吐出几口血。
　　眼前彻底暗下去之前，是一张枯槁灰败的面孔。
　　有些眼熟。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小簇终于想起，那张脸，似乎是清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