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八万年》MengM

31、第 31 章

　　小簇掀开帐门，正对着帐门深处的几案上，一素衣公子正据案执笔，俯首勾勒。
　　闻声，抬头，一张风华无匹的脸上先是一怔接着一喜，将毛笔掷于一旁，快步绕出几案，
　　“小簇，真的是你。”
　　眼前的人正是五殿下年继淳。
　　思之成疾的人分明站在眼前，小簇却只是局促的站在案前，萦绕肺腑的千言万语，此时竟一句也出口不得。
　　许久，只是下意识道，“我来望望你。”
　　话出口，才觉察这是何等一句废话。

　　年继淳笑着端详小簇，“那日我见到玉佩，便知是你。”
　　听闻年继淳提起玉佩，小簇脑海中重重一震。
　　原来那枚玉佩，当真是自己的。
　　那枚母亲赐下，叮嘱他日后留给心上人的玉佩，当真给了自己。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从那么早开始……
　　那样珍重的东西……他便给了自己……
　　而自己又做了什么回报他？
　　一想到自己做的蠢事，悔恨的苦水一阵阵翻涌，小簇胸脯不住起伏，青红不定的脸上冷汗涔涔。
　　“小簇，你还好吗？”
　　温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小簇抬起头，怔怔望向年继淳，眼底不多的清明也在发颤。
　　年继淳脸上和煦的笑意滞了滞，“你很怕么？”
　　见小簇不答，只是僵僵站着，连身子也在发颤。
　　年继淳的脸色越发郑重，“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你告诉我，我去同三哥理论！”
　　小簇使劲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是我太傻，是我没用，如果我能早一些明白，便不会把事情弄到这步田地！”
　　年继淳不知小簇为何这么说，还道她是心疼自己被关，心中一暖，柔声道，
　　“怎么能怪你呢。况且我被关押只是暂时的。只因不巧生了些误会，待日后自会真相大白。”

　　误会，分明是一场要置你于死地的阴谋，却说得这般云淡风轻。
　　小簇望着年继淳不染尘埃的面孔，越发觉得三皇子等人可恶卑劣，心中怒火蹭的上涨。
　　额间红光微现。

　　帐外，清识左袖微晃，移时，复归平静。
　　一片云来了又去，脚下人影清晰。
　　袖子打下的一片阴影中，沙土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重。

　　帐内，小簇一个转念，心中的怒火瞬间熄灭，一变而为无际的忧伤。
　　“五公子，我……我对不起你……”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眼看着泪水再次流出，小簇忙转过脸，死死咬住唇。

　　年继淳望着她。
　　良久没有说话。
　　忽然抬手。
　　轻轻将她发梢的枯草取下。
　　“这些日子，真的苦了你了。”
　　小簇喉间一紧，像有什么堵在心口，半晌说不出来。
　　年继淳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伸手，从案上取过一盏琉璃杯。

　　手中一阵冰凉，
　　“这是蜜瓜水，我来了这里。见这里的瓜果都比中原好些，便找机会寻着当地人，学来了做蜜瓜水的方子。”
　　小簇低头看着杯中淡绿色液体。
　　日光透过琉璃，折出细碎光影。
　　“你虽不爱吃甜的，我见水果倒是喜欢。你尝尝，可合胃口？”
　　她忽然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
　　梦里也是这样的颜色。
　　也是这般温柔的人。
　　如今，梦境成了真，仿佛梦里的人隔着漫长岁月向她递来一盏水。
　　那真的只是梦吗？
　　小簇木然端起琉璃杯，指尖却抖得厉害。
　　将杯中的水喝了大半，“甘甜凉爽，我很喜欢。”
　　年继淳眉眼弯弯，“你若觉得可口，以后我常做给你喝。”
　　以后。
　　他竟还在说以后。
　　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小风波，待风波过去，仍有归京之日，仍有闲坐饮茶之时。
　　可他不知道。
　　不知道那封书信已成催命之符。
　　不知道二皇子与三皇子正等着将罪名一层层压到他身上。
　　更不知道，此刻已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盼着他万劫不复。
　　胸口被恨意狠狠攥住，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小簇望着年继淳温和含笑的面容，任由一阵阵窒息的洪流上涌。
　　这场卑劣的阴谋中，陷害五皇子出力最多的那一位。
　　恰恰是自己。
　　那些话，那些证据，那些她曾亲手递出的线索——一瞬间全都压了下来。
　　小簇被压得喘不过气，一张脸惨白如纸，
　　“公子……”
　　她张了张口，声音却发不出来，只剩一阵艰涩的气息。
　　再开口时，已颤抖得不似人言
　　“是我害了你……”

　　“小簇。”
　　年继淳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他说完，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满是泪水的面孔，痛苦的扭曲着。
　　看着她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指尖没轻没重的在手心剜着，那股狠劲儿，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最后，是那张满是悔恨的通红双眼。
　　一股亘古的忧伤从记忆深处蔓延，几乎无意识的，年继淳突然开口，
　　“我从未怀疑过你。”
　　声音里的斩钉截铁自己都有些陌生。

　　将小簇扶到一旁铺有凉簟的座椅之上。
　　年继淳在她身旁蹲下。
　　“你这一路的苦我无能为力，如今终于到了我身边，以后再也不用怕了，凡事有我。”

　　小簇只是望着他，望着这双可靠的，真诚的，清澈的眉眼。
　　眼里的恨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莫名的恐惧。
　　仿佛冥冥之中早已知道。
　　眼前这个水晶一样澄澈的，天上地下最干净的人。
　　会受伤。
　　会离开。
　　会一点一点消失在自己眼前。
　　而自己无论如何奔跑，都来不及。

　　那感觉毫无来由。
　　却真实得令人发颤。
　　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再次翻涌。
　　一阵比愤怒更炽烈的情绪缓缓升起。
　　小簇的神思再次混沌，看着年继淳的眼神竟有些怔。
　　一时似不认得眼前人，一时又觉此人是自己从生到死唯一挂心之人……
　　小簇双手死死抓住年继淳衣袖。
　　脑海中闪过二皇子、三皇子、朱先生、牢狱、玉佩、书信……
　　一张张面孔重叠交错。
　　最后，无数互相碰撞的思绪终于平息。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
　　为了这个人，即便再次与天下为敌，也不能再看着他在自己面前闭上眼睛。
　　喉间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喘。
　　“都不是好人……”
　　“都要死……”

　　年继淳心中陡然一惊，紧张地看向小簇。
　　小簇眼神中红光暴涨，望过去，如同两朵浴血的鲜花。
　　年继淳心下大骇，下意识抬起手，按向她抖个不止的双肩。

　　烈日当空，直直射向空地中的清识。
　　灼热中无一丝风，那笔直下垂的左袖却微微颤了颤。
　　随即额上汗珠雨水般不住下滚，本就苍白的唇更是被抽干了最后一抹血色。
　　袖中血意淋漓，一连串滴入殷红沙地。
　　左臂下的阴影中，血红的沙地骤然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