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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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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簇是一只迟钝的鼠妖,别人几百年就能修成人形,她已经活了八万多年,依旧混混沌沌,不仅变不了人形,灵敏狡猾处甚至比不上凡间的鼠辈。
换一个心智全乎的恐怕要愁得掉胡子,偏小簇傻鼠有傻福,每日只知道吃吃喝喝,满天下乱跑,一点儿也不为自己的妖生忧虑。
那一日,她游玩到青要山,远远闻到清甜果香,四蹄并进循着味儿便奔了过去。
近前一看竟是一座清雅竹屋,小簇爬上台阶,探头一看,只见满室时鲜水果,口中馋涎不受控制流出。
好歹活了几万年,小簇终于在奔向水果堆之前生生止住,她等在门前,想问候过主人再吃。
就这么一连数天,竹屋主人始终未曾出现。
眼见不少鲜果已经发皱,她终于叹了口气:
“暴殄天物,罪过罪过。”
说完奋然跃入屋中,开始替主人行善积德。
小簇饿了太久,吃的时候只觉得肚子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吃不饱。
等到终于觉得饱了,已经撑得直不起身,她仰躺在地面上,看着高高隆起的肚腹,失声哀鸣。
“什么时候屋里进了只小野猪?”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小簇黑漆漆的小眼睛恶狠狠瞪过去,“愚蠢之极,竟将本鼠前辈看成野猪,野猪有这么灵巧脱俗的身段?”
说着,有些心虚得将腹部吸了吸,效果甚微。
“哦,原来是只会说话的红额白鼠,倒是有趣。”
来人俯下身子,伸手轻轻戳了戳小簇的圆肚子,小簇疼得叫出了声。
那人忙收手,“看来,你这肚子委实有些不妙。”
小簇恶狠狠的又剜了他一眼,那人却浑不在意,伸手将小簇捞起,轻轻放置膝头。
小簇还没来得及发表不满,一双温热的大手已经在肚腹上轻轻揉了起来。
小簇漆黑的小眼睛几乎要冒出火,这人如斯大胆,竟敢碰本妖尊的肚腹。
那人只专心揉着,漆黑未束的发滑下一缕,在小簇眼前一飘一荡。
荡着荡着,小簇的眼前渐渐模糊不清,不一会儿便彻底闭上了双眼。
“饱餐之后,大惊大怒,正该好好睡上一睡。
恍惚间,那人含笑的声音缓缓响起。
小簇睡得很安稳,醒来时,已是晚上。
白日那人正在灯下坐着,眼望门外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簇默默看了他一会儿。
以她在人间这些年的见闻来看,这样的人物委实不多见。
若生在凡俗,少不得掷果盈车。
只是他虽含着笑,周身的感觉却寥落寂寞得令人难受。
看着看着小小的鼠心竟有些发闷。
小簇将视线收回,掀开身上的小被子,灵巧地翻了个身,施施然跳下床来。
灯下的人听到动静,转首看向小簇,“你醒了,好些了吗?”
小簇老成得点点头,“好多了,多谢仙君相助,今日吃了仙君不少鲜果,改日定当答谢。”
那人忙起身,黛蓝色的袍角飘起,“怎么,你便要走?”
“难道仙君不许?”小簇直起身子,“莫非你要我赔果子?”
那人怔了怔,小簇冷笑一声,“人心不古呀,原来如今的世道已变得这般算计分明。也罢,老身这便去与你寻来。”
说着,奋然一跃,就要蹿出门去。
那人伸手前抓,小簇的尾巴便整个被捏住,悬在空中动弹不得,那姿势与捕获人间凡鼠无二。
小簇怒急,竟敢如此小瞧本妖尊。
张大嘴,亮出利齿就要啃咬。
在小簇的利齿咬上手指之前,那人突然松开手,将其轻轻置于地上,随即蹲下,含笑注视着小簇,
“你既知我是仙,就不想问一问修成人形之法?”
一听此言,小簇忘了生气,眼睛倏得亮起,“你有修炼成人的方法?”
那人眼中笑意更深,“区区小事又有何难,只要你肯拜我为师。”
小簇刚压下的怒意再次腾起,气得胡子尖直翘,“我,何等身份,拜你个小娃娃为师?”
那人道,“老前辈大约是久不入尘世,不知如今做徒弟乃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除了虚名上吃些亏,本事有师父教,遇事儿有师父扛,天劫还有师父指点。
“可以说有师父领着修行和自己一人摸索,进境上简直天差地别,老前辈虽资历极深,如今却泯然众鼠,关键正在于此节呀。”
小簇被那人一席话说得心动,一想到自己这些年在鼠族后辈中受的白眼欺侮,心潮顿时起伏不止。
只是心中仍顾忌这张老脸,一时难以开口。
那人见小簇心动,恭恭敬敬又道,“小仙目今正在研制一味消食汤药,苦于无人切磋,若老前辈您肯屈尊暂入我门下,于关键处指点一二,小仙定当感激不尽。于老前辈您,也是功德一件。”
一席话说得小簇心中甚快慰,嘴上却仍要挣一挣面子,“既然能给你这小娃娃一点帮助,老身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以后我只称呼你名,顶多加一个仙君,师父是万万不叫的。”
“好,乖徒儿,为师名唤清识。清风明月的清,素识已久的识。”
小簇黑黑的小眼珠里又冒出红光,清识微微一笑,
“你说你不称师父,为师答应了的。”
夜风入室,微微漾起清识披散的长发。
小簇抬头看去。
灯火明灭间,那双含笑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一时间,竟似望见了一轮隔着薄雾的月。
她活了太久,久到许多山川改道,古木枯荣。
也见过无数妖鬼仙神。
却还是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便是凡人口中所说的仙人之姿。
久未动过的小小胸腔忽然跳得厉害。
小簇忙低下头。
将本欲谴责对方的前爪悄悄收了回去。
也因为那一时愣神,此后的小簇便再也没有机会争取平等地位了。
只能任由清识一口一个为师。
从那之后,小簇便拜入清识门下。
白日偷懒摸鱼,夜里被清识拎着修行。
今日嫌口诀难记,明日又嚷嚷着要吃咸糕。
两人吵吵闹闹,一晃竟过了好多年。
待回过神时,她已能勉强化出人形。
想到这里,小簇怔了怔。
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捧着竹节杯许久未动。
杯中热气早已散尽。
再抬头时,清识正含笑看着她。
“这锦盒中是何物?”
“哦,不过是一寻常青玉香筒。”
“可否一观?”
小簇将锦盒推了过去,“清识仙见多识广,大约这物件入不了眼。我也是看它所雕耕读图生动有趣,随手买来罢了。”
清识将玉筒拿至月下,笑道,“小簇你莫要诓为师,这分明是一樵叟,一渔夫,哪里有耕读之意?”
小簇闻言,吃了一惊,忙将玉筒接过,不用再看第二眼,她便知清识说的没错。
这正是一对中的另一只——渔樵香筒。
因白日心神恍惚,回来后竟一直未曾再打开锦盒。
分明自己选中的是耕读图,怎的带回来的却变了?
难道是老板打包之时搞混了?
何以弄错姑且不论,若渔樵在自己这里,原本订下渔樵的那位公子带走的,难道是耕读?
“怎么,可有什么不对之处?”清识见小簇脸上一阵变幻,关切问道。
小簇揉了揉额头,“今日在街上遇到一位公子,虽并不认识,却有种很奇怪的触动。如今看来,我的香筒和他的又搞混了,怎的这般巧合。”
“听你说来,确实有些蹊跷。”
清识看着香筒,沉吟半晌,道:
“既然此世本就是为历练而来,遇到怪事反倒正常。你莫要多虑,凡事顺其自然就好。”
小簇听了清识一番话,心中忧虑丝毫未减,
“你说得轻巧。我自然知道此世需要历练。也知道修得好便能修仙。可正因为知道,反倒麻烦。”
她托着下巴,看向湖面。
“每动一个念头都要琢磨。这样做,对不对。会不会种下恶因。会不会误了日后的修行。”
她皱着眉。
“想得多了。便什么也投入不进去。好像看戏的人永远坐在台下。戏里的悲欢离合再热闹,也总隔着一层。”
说到这里,小簇顿了顿。
“就比如今日。辛老板……”
话到嘴边,又停住。
清识雾蒙蒙的眸子缓缓亮起,“辛老板如何?”
小簇看了看他的神色,摆摆手止住,“罢了,你一个清心寡欲的仙,说与你也帮不上忙。横竖虚度了这许多年的岁月,顺其自然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清识见她不欲多说,也不再问,只静静笑了笑。
“为师今日才知原来你这些年烦恼的竟是这个。”
小簇瞪他,“怎么,不该烦恼?”
“该。”
清识点头。
“只是我问你。若有人告诉你。明日便会死。你今日便不活了吗?”
小簇愣住。
“有些事,不是想明白的。”
“时候到了,自然便明白了。”
小簇下意识想要争辩,却觉辩无可辩。
苦思许久,不觉间困意袭来,忍不住掩面打了个哈欠,顺势倒头趴在石桌上。
石头的凉意丝丝缕缕沁入脸颊,心便静了些。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没什么事儿,清识仙君便早些离开,我这个凡躯可熬不住……”
说到后来,声音已含糊不清。
清识细细打量小簇,见她双目紧闭,眉间略带忧色,面容却还恬静。
心下稍安,凭空变出一床锦毯覆上小簇瑟缩的双肩。
“无法入戏,与你是否事先知晓无关。”清识的声音悠远而绵长,他轻轻拢着小簇额间乱发,
“只因尚未遇到真正的劫。若遇上了,你便顾不上想这些了。”
小簇醒来时,窗外刚蒙蒙亮,掀开锦毯起身,正坐着回忆昨夜如何回的屋,还没回忆出个所以然。
院中嬷嬷的声音已经响起,“小簇姑娘,你可快些收拾收拾去伺候小姐,今日小姐要同余公子外出踏青,有得准备的!”